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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凌月瑶冲锋,勇往直前 初雪落满青 ...

  •   墨渊散功后的第三天,青云山开始下雪。
      不是北境那种裹着沙粒的朔风大雪,而是青云山惯常的初雪——细密、安静,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无数片小小的羽毛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残破的城墙上,落在被魔气侵蚀得焦黑的竹林里,落在山道两侧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堆上。不到半天,整座山就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把战场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轻轻掩盖了起来。
      苏晚晴站在主殿前的广场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清霄琴的琴身上。琴身上的两道新痕——凌月瑶的七彩细线和墨渊的暗紫微光——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她伸手拂去琴身上的雪,指尖在那道七彩细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抱起琴,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临时灵堂设在竹林深处,是赵钱孙和李逍遥带着一群外门弟子连夜搭起来的。竹子是赵钱孙亲手种的净化竹,竹竿上还残留着他用丹砂画上去的安魂符文,每一笔都画得极其认真,连符文的弧度都一丝不苟。灵堂里没有棺椁——凌月瑶的遗体在终战中化作了混沌之力的碎片,被沈墨言吸收了大半,剩下的散入了青云山的山川灵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灵堂正中只放了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她的玉笛碎片、那根月光石簪子,以及沈墨言亲手写的一块灵位。
      灵位上的字写得极其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一个字结巴——“青云宗弟子凌月瑶之灵位”。他写废了十几块木牌才写出这一块满意的,赵钱孙来送饭时看到满地写废的木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菜放在桌上,默默把碎木片扫干净带走了。
      苏晚晴走进灵堂的时候,沈墨言正跪在供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哭,没有自言自语,只是安静地跪着,像是在陪凌月瑶看一场很长的日落。他的右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凌月瑶临终前重新系回他手腕上的那根,平安结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他没有解下来,也没有洗。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苏晚晴看到他微微侧了一下脸。她走到供桌前,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笼还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放在供桌上,然后点燃三炷清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雪光中缓缓散开。
      “这是你最爱吃的汤包,月瑶。”苏晚晴轻声说,“皮没破,汤没漏。我试了十六笼才成功。”
      沈墨言依旧没有回头,但苏晚晴看到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在他旁边盘膝坐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雪花落在灵堂的竹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拨动琴弦。过了很久,沈墨言忽然开口了。
      “我以前觉得,战术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计算得足够精确,推演得足够全面,就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我在禁地算过凌月瑶冲锋的风险系数,在凉州算过楚霜正面硬碰金丹魔物的存活率,在总攻前算过每一种攻击顺序的概率分布。每一次我都算对了,每一次所有人都活下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晚晴听得出他在用全部意志力压住声线的颤抖,“但这一次我算错了。我算了她冲在最前面的存活率,算了她跟你配合的最佳时间窗口,算了她的混沌之力能在墨渊障壁上撕开多大的口子。我甚至提前分析了墨渊右手的攻击模式,知道他在左肩微沉的时候会释放杀招。我告诉了她所有的规避方案,告诉她如果墨渊左肩下沉超过半寸就立刻侧身回撤。但我没有算到——她没有回撤。她明明感知到了那一击,却选择了继续冲锋,因为她知道如果她退了,墨渊就会把那一击转向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平安结。红绳被血浸透又干涸之后变得有些硬,绳股之间的空隙被凝固的血块填满,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形状还在。
      “我把混沌碎片吸入体内的时候,看到了她最后想说的话。她不是没说完,是说不出口——她想说的是‘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讲阵法图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灵堂里安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竹顶上的积雪滑落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苏晚晴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墨言握紧的拳头上。他的手冰凉,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遗憾了。她喜欢的人知道她喜欢他,她保护的人都活了下来,她最拿手的冲锋路线至今还在你的战术推演里被反复使用。她没有遗憾了。”苏晚晴说。
      沈墨言没有回答,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在苏晚晴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那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不是“我没事”,不是“我会振作”,只是“我知道”。苏晚晴起身,将供桌上那笼汤包往沈墨言的方向推了推,转身走出灵堂。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因为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不想让沈墨言看到,也不想让灵堂里那炷还没燃完的清香,沾染上任何一点不属于凌月瑶的眼泪。
      走出竹林时,苏晚晴遇到了楚霜。楚霜靠在竹林边的石壁上,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竹杖——她的右腿在挡最后一击时被魔气震伤了筋骨,虽然被苏晚晴治愈了大半,但走路还是有些跛。她没有进灵堂,只是站在竹林外,望着灵堂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苏晚晴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鞭柄。她在终战后从废墟里找了很久才把它找回来,鞭柄上刻的那个“楚”字已经被魔气腐蚀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把它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某种无声的誓言。
      “我活了两辈子,”楚霜开口了,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一世我死在枯井里,死之前唯一的念头是——如果有来生,我要为自己活。这一世我以为只要不依靠任何人、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就是在为自己活。但刚才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上香的人,我才发现不是这样。为自己活不是把自己关起来,是选择把谁放进心里。她选择了把你们都放进心里,所以冲在最前面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保护谁。那不是找死,那是选择。”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霜攥着鞭柄的那只手。楚霜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让苏晚晴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截残破的鞭柄上,落在竹林边那些被赵钱孙种下的净化竹上。竹子们在雪中依然翠绿,竹叶托着薄薄一层白雪,像披着素缟的送葬人。
      当天傍晚,绯夜醒了。他昏迷了整整两天,红绡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用狐族温养妖力护住他的心脉。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我扇子呢?”红绡红着眼眶把扇子塞进他手里,那把扇子的扇骨在终战中裂了三根,扇面上布满裂纹,但那条金色蛇纹还在。绯夜低头看了看扇面上被毒血染得变了色的裂纹,扯了扯嘴角,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子说了一句让人气不起来的浑话:“比我想的丑,不过配本公子正好。”红绡气得想捶他,但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了下来,只是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以后不许再用那一招了”。绯夜没有回答,但他把扇子轻轻按在红绡手背上,停了好几息才移开。
      苏晚晴来看他的时候,绯夜正靠在床头,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翻那本残破的《万毒真经》。他的左手缠满了绷带,毒血反噬留下的暗紫色纹路还没完全消退,从指尖一直延伸到小臂。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有恢复血色,但那双竖瞳里的光回来了——不是战斗时的冷厉,而是他独有的、慵懒又骄傲的光。
      “你的本源毒血耗尽,至少要养半年。这段时间不准再用毒,清心丹我重新给你炼了一批,每天早晚各一颗,别偷懒。”苏晚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放在床头。
      “你这语气,怎么跟红绡似的。”绯夜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翻到《万毒真经》禁术那一页,在父亲留下的那句“若遇绝境,就用。不要犹豫”旁边,用手指轻轻画了一道新痕。那是在沉默地告诉父亲:绝境过去了。我用你教我的招式,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
      苏晚晴在床边坐下,从储物戒指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崭新的折扇。扇骨是后山百年灵竹所制,她请陆星河用剑阁的灵火烤了三天三夜,韧性比寻常灵竹高出数倍;扇面是上好的冰蚕丝,她在上面亲手画了一道金色蛇纹,用的是掺了光系灵力的金粉,在月光下会微微发光;扇坠是一颗极小的清心丹,用蜜蜡封好,可以挂上几年不坏。
      “你那把扇子该换了。这把是我请陆星河帮忙做的,扇骨是后山百年灵竹,扇面是冰蚕丝。蛇纹是我画的——不太像,你将就着用。”
      绯夜接过扇子,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那条蛇纹确实画得不太像,尾巴粗了点,眼睛歪了点,跟他原本那把价值连城的青宵扇比起来,无论在材质还是做工上都只能算一把普通的好扇子。但他把扇子合上又展开,展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然后把扇子轻轻放在那本《万毒真经》旁边,跟父亲的遗言并排放在一起。
      “丑是丑了点。”他说,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慵懒,但苏晚晴听得出他喉咙里压着的那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过本公子将就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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