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隅》蘑古故

2、沦暧 第二章暮

　　第二章暮色浸檐，暗流无声

　　傍晚的霞光漫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的大理石地面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空气里浮动着庭院栀子花淡淡的香气，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持续、规律的滴答声。

　　我蜷在沙发一角，指尖漫无目的地划着平板页面，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厨房门口。

　　林婉清正在里面准备晚餐。

　　她来到沈家已经很多年，久到我几乎快要记不清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模样。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和和气气的姐妹。我是养在沈家十七年的假千金，性子傲娇，心里藏着自己都不愿深挖的孤单；她是寻回的真千金，待人永远温声细语，眉眼柔和，是所有人眼里懂事通透的孩子。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

　　在我心里，林婉清就是我的亲姐姐。

　　从小到大，无论我闹什么别扭，耍怎样的小脾气，她永远不会同我置气。我考试失利心烦摔了试卷，是她默默一张张整理平整；我夜里畏寒失眠，她会轻手轻脚抱来薄毯坐在床边陪我说话；爸妈常年出差，偌大空旷的别墅里，只有她长久陪着我，填满漫无边际的冷清。

　　养父沈于舟性情暴躁，鲜少归家；养母刘岚体弱多病，心思大多放在林婉清身上。从小到大，能稳定给予我陪伴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林婉清。

　　我依赖她，信任她，心甘情愿把心底许多无处诉说的情绪摊开在她面前。只是我与生俱来的傲娇不允许我直白示弱，永远习惯嘴硬，不肯轻易说出一句“我需要你”。

　　厨房传来碗碟轻触的细碎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恰好看见林婉清掀开门帘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米色家居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被夕阳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她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草莓，鲜红饱满，水珠附着在果皮上，看着格外诱人。

　　“念安，先吃点草莓垫一垫，晚饭还要等一会。”

　　林婉清走到沙发边，将果盘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语调轻柔舒缓，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她微微俯身，视线落在我的平板屏幕上，浅浅笑了笑：“又在看滑冰相关的内容？”

　　我的耳尖悄悄一热，慌忙把平板锁屏倒扣在沙发上，别扭地偏过头。

　　“随便看看而已。”

　　我还没有和任何人细说过想学花滑的心愿，包括林婉清。心底隐隐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害怕自己现阶段的体重成为别人调侃的话题，哪怕对方是我最亲近的姐姐。

　　林婉清似乎看穿了我的局促，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拾起一颗草莓递到我的唇边。

　　“尝尝，今天买回来的草莓很甜。”

　　温热的指尖离我很近，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周遭。我迟疑一瞬，微微张口咬下草莓，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好吃吗？”她望着我，眼底盛着柔和的笑意。

　　“还行吧。”我别开目光，刻意维持淡淡的语气，不肯直白夸奖。

　　又是这样口是心非。我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可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更改。开心不会大肆表露，心动不愿坦然承认，仿佛一旦放下所有防备，就会暴露心底那片荒芜又渴求关爱的角落。这份缺爱是深埋在内里的秘密，表层永远裹着一层骄矜坚硬的外壳。

　　林婉清从来不会强迫我袒露心声，她只是安静地收回手，顺势坐到我身侧的沙发上。两人距离很近，手臂偶尔相碰，传递出细微的温度。

　　“爸爸刚刚打来电话，说这周依旧不回来。妈妈身体不太舒服，还在疗养的别院休养。”她轻声说着，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接下来几天，家里依旧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底早已习以为常。

　　沈于舟忙于生意，常年天南地北奔波，就算回到家中，也总是面色沉郁，周身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他对我维持着表面上养父的体面，却从未有过真切温情。刘岚一心牵挂失散多年才寻回的亲生女儿林婉清，加上常年病痛缠身，很难分出多余精力顾及我。

　　偌大一栋别墅，多数时候，就只有我和林婉清相守。

　　从前我总觉得庆幸。庆幸有姐姐陪着我，不用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可不知为何，偶尔某些瞬间，我会捕捉到林婉清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不属于温柔和善，沉得让人看不懂。每当我想要深究，那抹异样便转瞬消失，让我怀疑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在想什么？”林婉清侧过头看向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上课有点累。”我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我不愿意胡乱揣测她。她是对我最好的姐姐，原生家庭过得那样艰难，被沈家找回之后，依旧温和待人。那些偶然捕捉到的异样，一定只是我胡思乱想产生的错觉。

　　林婉清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拂过我脸颊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自然亲昵。

　　“要是觉得累，周末可以不用去上补习班，我陪你在家休息。”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你不用事事逼迫自己做到最好，不必紧绷着。”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我浑身微微僵硬，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

　　“不用麻烦你，补习班还是要去的。”

　　我的回避似乎让林婉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仅仅片刻，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没有继续靠近。

　　“好，都听你的。”她顺从地应声，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别硬撑，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说得真诚又柔软，直直撞进我的心底。

　　我紧绷的情绪缓缓松弛下来。是啊，全世界或许都未必偏向我，但林婉清一定会。这么多年的陪伴摆在眼前，我不该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错觉，对她心生隔阂。

　　我鼓起勇气，犹豫许久，小声开口：“婉清姐，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说。”

　　“你讲，我听着。”她微微前倾身体，专注地看着我。

　　“我想学习花样滑冰。”我攥紧掌心，脸颊微微发烫，语速不由得变快，“我很喜欢，已经想很久了。只是现阶段条件还不太合适，我打算慢慢调整自己，等时机成熟，就去尝试。”

　　说完之后，我紧张地垂着眼，等待她的回应。心底悄悄害怕她会说出打击我的话，或是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预想中的劝阻并没有到来。

　　林婉清安静听完，眸子里漾开温柔的微光：“原来是这件事。喜欢就去努力，我支持你。”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意外地望向她：“你不觉得我现在还不适合吗？”

　　“喜欢从来没有适合不适合一说。”她轻轻摇头，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专注得仿佛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人，“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东西，慢慢努力，总有实现的那天。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准备。”

　　巨大的喜悦瞬间包裹住我，傲娇的外壳险些裂开。我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装作淡定的模样：“知道了，谢谢你。”

　　“和我不用说谢谢。”林婉清轻笑一声，视线久久落在我的脸上，“只是念安，不要把心思分给太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陪着你争取，但是你……能不能多依赖我一点？”

　　她的语调依旧温柔，可最后一句话，隐隐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执拗。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应，只能含糊地转移话题：“晚饭是不是快好了？我有点饿了。”

　　林婉清没有继续追问，顺着我的话起身：“我去看一看，汤差不多该炖好了。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跑。”

　　她转身走向厨房，裙摆轻轻扫过地面。霞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看上去安静又柔软。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是真的把她当做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信任她，依赖她，珍惜长久以来的陪伴。可偶尔心底会冒出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我看不懂林婉清全部的心思，她展露给所有人的永远是温柔得体的一面，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

　　我并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角度，走进厨房的林婉清缓缓收敛起脸上所有温和的笑意。

　　她站在料理台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玻璃窗映出她的侧脸，往日温顺的眉眼蒙上一层暗沉的阴影，眼底翻涌着浓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沈念安刚刚提起花滑时眼里闪烁的光亮刺痛了她。

　　她无法忍受沈念安心里装着别的向往，无法接受有任何事物分割本该属于自己的注意力。

　　沈念安是她在颠沛灰暗的人生里抓住的唯一光。从前原生家庭带给她无尽的冷漠与苛待，没有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所有人都随意忽视、消耗她。直到被沈家寻回，遇见沈念安。

　　沈念安傲娇、嘴硬，看似难以靠近，内里却极度缺爱，单纯直白，没有复杂的心机。

　　这是林婉清漫长灰暗岁月里，唯一想要牢牢攥紧、独占的人。

　　她可以装作善解人意，支持沈念安所有喜好，可以日复一日温柔陪伴、妥帖照顾，包容她所有小脾气。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爱好，将沈念安从自己身边拉开。

　　倘若有朝一日，这份向往会让沈念安渐渐远离自己，她会不动声色，斩断所有隐患。

　　没有人可以抢走沈念安。

　　任何人都不行。

　　林婉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汹涌的偏执尽数收敛，再次恢复成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她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砂锅里温热的浓汤，唇边重新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

　　不急。

　　她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困住沈念安，让这个单纯傲娇的小姑娘，越来越习惯自己的存在，最终再也无法离开。

　　客厅里的沈念安浑然不知厨房里暗流涌动，依旧沉浸在得到姐姐支持的喜悦之中。她拿起茶几上的草莓，慢慢咬下，心里悄悄规划着未来。

　　等瘦到目标体重，攒够费用，就去挑选冰鞋，踏上冰场。最好……能和婉清姐分享冰场上所有的见闻。

　　她满心坦荡，将林婉清当做最值得信赖的依靠，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一步步坠入对方精心营造、温柔包裹的温水之中。暮色缓缓下沉，霞光一点点褪去，黑夜开始蚕食整片天空。

　　晚饭摆上桌时，偌大的餐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吊灯。

　　长长的餐桌两端，坐着我和林婉清。菜肴丰盛，都是平日里我爱吃的菜式。清蒸鲈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鲜香的玉米排骨汤。

　　“尝尝汤，炖了三个小时。”林婉清拿起汤勺，主动为我盛出一碗汤，推到我的面前，“小心烫。”

　　“嗯。”我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下周学校组织周末研学，你打算报名吗？”林婉清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太想去，人太多了，而且路程很远，来回折腾。我打算留在家里整理习题。”

　　其实心底还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如果我外出研学，就要整整两天离开沈家，不能和林婉清待在一起。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我确实不习惯长时间见不到她。

　　林婉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语气依旧平淡：“也好，外面人多嘈杂，留在家里安静些。如果你做题觉得枯燥，我可以陪着你。”

　　“你不去报名吗？”我反问她。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有意思。”她抬眸看向我，目光直直落在我的眼底，“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简单一句话，说得自然又真诚。

　　我耳尖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喝汤，掩饰心头泛起的悸动。傲娇本性再次发作，嘴里嘟囔：“随便你，你想去的话我也不会拦着。”

　　林婉清低低笑出声，悦耳的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散开：“我不想去。”

　　晚餐在平缓温和的对话之中结束。我主动起身想要帮忙收拾餐盘，却被林婉清按住肩膀，轻轻推回椅子上。

　　“你坐着休息，这些交给我就好。”

　　“老是让你做家务，我有点过意不去。”我小声说道。

　　“我们是姐妹，何须分得这样清楚。”她弯起眼睛，“你乖乖上楼回房间吧，我收拾完毕之后，去你房间陪你看书。”

　　我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旋转楼梯上楼。

　　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我的房间在走廊南侧，采光最好，宽敞明亮。推开房门，晚风顺着敞开的阳台窗户涌入，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我坐到书桌前，拿出习题册，却久久难以静下心刷题。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傍晚和林婉清的对话。

　　有姐姐支持我的梦想，真好。

　　我暗自庆幸，幸好回到沈家的人是林婉清。虽然命运荒唐，调换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可至少我们能够相遇，能够朝夕相伴。我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多体谅她，不要再随意闹小脾气，不要总是用别扭的态度对待一直善待我的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念安，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林婉清轻柔的声音。

　　“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林婉清手里抱着两本书走了进来。她身上换上宽松的白色睡衣，长发松散披在肩头，褪去白日的利落，显得格外柔和。

　　“拿了两本课外读物，我们可以一起看一会再学习。”她走到床边坐下，将其中一本书递向我。

　　我接过书本，坐到她身侧。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暖光台灯笼罩着并肩坐着的两人，氛围静谧温馨。

　　我沉浸在书中的情节里，没有留意到身侧的视线。

　　林婉清根本没有翻看手里的书。她侧过头，目光长久落在我的侧脸上，细细描摹我的眉眼、鼻梁、抿起的唇瓣，眼神浓稠又深沉，藏着汹涌、无处宣泄的占有欲。

　　她贪恋眼前的画面。

　　希望时间就此静止，永远只有她们两个人，待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外人打扰，不存在沈于舟、刘岚，不存在外界所有纷杂事物。沈念安的目光里，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任何想要分走沈念安注意力的东西，都应当消失。

　　比如那场沈念安心心念念的花滑。

　　她表面上应允支持，心底早已开始盘算。漫长的学习训练耗费大量时间，一旦沈念安将精力投入冰场，一定会减少和自己相处的机会。她绝对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不过不必着急。

　　温水煮蛙，循序渐进。她有的是办法，一点点打消沈念安向外奔赴的念头，让小姑娘心甘情愿留在这片由她搭建起来的、温柔的牢笼之中。

　　“你怎么不看书？”我察觉到长久落在身上的视线，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林婉清瞬间回过神，迅速收敛所有暗沉情绪，扬起温和的笑意：“只是觉得，安静陪着你的感觉很好，一时间看得失神了。”

　　直白的话语让我脸颊发烫，慌乱地转回头，假装继续看书，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你别总盯着我看。”我别扭地小声抱怨。

　　“好，我不看。”她顺从地应下，却依旧没有移开视线，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可是念安，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我能读懂话语里浓重的依赖，心底生出柔软的暖意，却隐隐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只是这份感觉太过微弱，转瞬即逝，被我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沉默许久，我低声做出回应。

　　我真心这样期盼。

　　我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姐姐，期盼往后漫长岁月，我们都能够像现在这样，彼此陪伴，安稳度日。

　　我看不见，在我低头看书的那一刻，林婉清眼底漾开一抹幽深满足的光。

　　一直在一起。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句承诺。

　　夜色持续加深，窗外的月亮攀上檐角，清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屋内灯光柔和，两个少女并肩相伴，表面一片温情脉脉。

　　只有林婉清自己清楚，这份温柔之下，是早已疯长的执念。她经历过一无所有的黑暗，所以抓住了唯一的光，便绝不会放手。哪怕要用层层叠叠的温情做枷锁，也要将沈念安长久留在身边，溺在独属于她的暖意之中，永世不得逃离。

　　而此刻的我，依旧一无所知，满心坦荡地信任着身边的人，对潜藏在平静日常之下汹涌的暗流，毫无防备。

　　未来漫长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