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念卿》麦子将芜迪不归

6、隔山望月，无人知情 第六章

　　第六章隔山望月，无人知情

　　半个月的封闭式集训，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透，薄雾笼罩整座城市，路面带着秋雨过后的湿冷凉意。夏铭阳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坐上专车，没有告别，没有留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校。

　　走的时候，教学楼的教室还未开灯，整片校园沉寂安静。

　　他刻意提前了两个小时出发，只为避开所有同学，也避开那个藏在他心底、念了无数日夜的身影。

　　他怕。

　　怕再多看赵念卿一眼，所有隐忍的理智都会彻底崩塌。

　　怕只是远远瞥见她的侧脸，他就会不顾一切，撕碎所有束缚，推翻所有妥协，再也不肯离开。

　　车子驶离熟悉的街道，窗外的梧桐林荫、校园围墙、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一点一点退出视野。

　　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集训基地在城郊深山，远离市区喧嚣，四面环山，环境清冷闭塞。这里是专门供尖子生冲刺竞赛的封闭场地，规则严苛到近乎苛刻——手机统一上交，禁止私自外出，禁止私下联络，每日只有刷题、考试、复盘三点一线。

　　隔绝人烟，隔绝消息，隔绝所有关于她的一切。

　　于旁人而言，这里是潜心学习、冲刺荣誉的净土。

　　于夏铭阳而言，这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是专供他独自熬相思、吞悔恨的炼狱。

　　上交手机的那一刻，他最后一眼停留的，是班级群的聊天界面。

　　凌晨时分，林舟依旧发了消息，温柔细致，事事周全。

　　【周末图书馆座位已经占好，照旧给念卿留靠窗的位置，光线舒服，适合刷题。】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空荡荡的心脏里。

　　靠窗的位置。

　　那是从前赵念卿专属给他留的位置。

　　从前无数个周末，她总会早早去图书馆，抢下最安静、光线最柔和的靠窗座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给他摆好草稿纸和笔，安安静静等他过来。

　　她从不会催促，从不会抱怨，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等他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

　　那时候的他，别扭又冷漠，每次姗姗来迟，从不道谢，从不主动搭话，只是默默坐下刷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坐在她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心底积压的所有疲惫和压抑，都会悄悄消散。

　　那个位置，是他年少灰暗岁月里，最安稳的落脚点。

　　如今，位置依旧，却换了旁人。

　　属于他的温柔，属于他的专属偏爱，早已尽数转移。

　　工作人员收走手机，屏幕彻底熄灭，切断了他最后一丝窥探她生活的途径。

　　从此，山海相隔，音信全无。

　　集训的日子枯燥且漫长。

　　满桌的竞赛难题，晦涩的公式定理，高强度的刷题节奏，压得所有人神经紧绷。同队的尖子生个个埋头苦学，争分夺秒追赶进度，眼里满是对名次和荣誉的渴望。

　　唯独夏铭阳，格格不入。

　　他依旧是全队最优秀的人，解题最快，正确率最高，老师次次当众夸赞，说他心态沉稳、天赋卓绝，是最有希望拿省一的种子选手。

　　只有他清楚。

　　自己早已心不在焉。

　　人坐在题海之间，魂魄早已飘回百里之外的校园，飘回那个有赵念卿的教室，那个有晚风梧桐的黄昏，那场让他痛彻心扉的冷雨里。

　　他刷题，是麻木的机械动作。

　　他拿奖，是为了完成父母的期许，是为了走完被规划好的人生，唯独不是为了自己。

　　他早已没有想要奔赴的未来。

　　没有她的前路，再光鲜坦荡，再繁花似锦，也只剩荒芜空洞。

　　白日里，他靠着极致的专注强行压制心绪，伪装出冷静自持、无坚不摧的模样，骗过老师，骗过同学，骗过所有人。

　　可每当深夜，寝室熄灯，万物寂静，所有人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所有的伪装都会尽数崩塌。

　　深山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悔恨。

　　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彻夜无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关于赵念卿的碎片。

　　是她低头刷题的温柔侧脸，是她浅浅含笑的眉眼，是她雨天撑伞偏向他的背影，是她最后那句冰冷决绝、字字诛心的“与我无关”。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凌迟着他的骨血。

　　他开始疯狂回想过往的每一个细节。

　　回想从前他心情不好、冷脸待人时，旁人纷纷远离，只有她不怕冷，轻声安抚；回想他家庭争吵不断、深夜难眠时，她悄悄塞给他的糖果和便签；回想她三年如一日的温柔奔赴，小心翼翼的偏爱，毫无保留的真诚。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自己当年有多愚蠢。

　　他以为推开是守护，是成全，是最好的退路。

　　可到头来，他的推开，只是亲手斩断了所有温柔，亲手把最爱自己的人，推给了懂得珍惜她的人。

　　集训的第三天，基地降温，山里的风又冷又烈，穿透单薄的被褥，寒意入骨。

　　深夜里，旧疾突然复发。

　　常年高压压抑、心绪郁结、淋雨受凉落下的胃疼，骤然汹涌袭来。

　　尖锐的绞痛狠狠攥住肠胃，疼得他蜷缩在床上，额头渗出层层冷汗，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寝室漆黑寂静，室友熟睡安稳，无人知晓他的痛苦。

　　恍惚之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

　　从前每次胃疼熬夜，赵念卿总会提前给他备好温热的养胃糖、软糯的小饼干，悄悄放在他桌角，默默记下他所有的小毛病，事事周全，件件上心。

　　只要疼意袭来，摸到她准备的东西，心底的寒凉总会被一点点抚平。

　　可现在，枕边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记得他的胃病，没有人惦记他的冷暖，没有人在深夜为他备好温柔的救赎。

　　所有的病痛，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孤独，只能他一个人硬生生扛着。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无尽的酸涩。

　　他多想念她。

　　想念她的温柔，想念她的体贴，想念她明目张胆、独独予他的偏爱。

　　想念那个满眼都是他、永远会心疼他、包容他所有别扭与冷漠的赵念卿。

　　可他再也没有资格想念，再也没有资格拥有。

　　集训的日子一日日推移，半个月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不足以冲淡三年的深爱与执念。

　　长到足够让学校里的所有人，彻底习惯没有他的存在。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校园里的一切照旧运转，四季晚风依旧温柔，教室里的笑语依旧鲜活。

　　没有人惦记缺席的天之骄子，没有人追问他的去向。

　　唯独苏瑶偶尔会提起：“不知道夏铭阳集训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他了。”

　　每每这时，赵念卿都只是淡淡抬眸，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题，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好奇，没有半分波澜。

　　于她而言，夏铭阳早已是翻篇的过往，是无关紧要的旧人。

　　他的缺席，他的离开，他的消失，从来不会影响她分毫。

　　她依旧认真学习，温柔待人，坦然接纳身边的善意，和林舟正常相处，心态松弛，日子安稳明媚。

　　她的世界，早已彻底剔除了他的痕迹，干净坦荡，无牵无挂。

　　而远在深山集训的夏铭阳，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他像一个局外人，隔着山海，遥遥望着她安稳明媚的人生。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困在原地，困在一场名为赵念卿的旧梦里，岁岁沉沦，无法脱身。

　　集训第十天，□□统一统考。

　　即便心绪郁结、夜夜无眠，夏铭阳依旧拿下了全队第一、全市前四的绝佳成绩。

　　老师拿着成绩单，当众对他赞不绝口，笃定他稳拿省赛奖项，前途无量。

　　周遭全是艳羡、夸赞、敬佩的目光。

　　人人都说，夏铭阳前途坦荡，未来光明，是天生的赢家。

　　无人知晓，这个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输掉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奔赴。

　　他赢了学业，赢了荣誉，赢了所有人眼中的前程似锦。

　　唯独，输掉了她。

　　输掉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救赎。

　　深夜，他站在基地的露台之上，晚风凛冽，山风刺骨。

　　他隔着千里山海，望向城市的方向，眼底荒芜一片，盛满无人知晓的孤寂与悔恨。

　　世间最残忍的距离，从来不是相隔万里，无缘相见。

　　而是，他隔山望月，岁岁念卿，执念深重，日夜煎熬。

　　而他心念之人，早已风月无关，往事清零，岁岁安然，再不知情深，不知情苦，不知他一腔隐忍，万般不舍。

　　无人懂他的身不由己，无人知他的隐忍深情，无人惜他的独自沉沦。

　　整片山河月色，浩浩荡荡，却没有一缕月光，能捎去他半分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歉意。

　　半个月的集训，终将落幕。

　　可他余生漫长的相思与悔恨，遥遥无期，永无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