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念卿》麦子将芜迪不归

1、晚风沉旧，故人迟归 第一章晚风

　　第一章晚风沉旧，故人迟归

　　夏末的晚风卷着梧桐碎叶，簌簌落在实验中学的校门口。

　　傍晚六点半，夕阳褪去了刺眼的金芒，化作一层温柔的橘粉，平铺在绵长的林荫道上。放学的人群浩浩荡荡涌出来，喧闹的笑闹声、单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夏日黄昏。

　　赵念卿背着轻便的白色帆布书包，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里。

　　她眉眼干净温顺，皮肤是冷调的白，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晚风拂动，垂落在清亮的眼尾。一身干净的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却格外清爽，整个人像夏末最温柔的一缕风，安静、通透，不带半分戾气。

　　三年高中，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温和从容，随遇而安，不争抢、不执拗，对待人事永远体面又淡然。开心时浅浅的笑，失意时也只是沉默片刻，从不会歇斯底里，更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这也是后来，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她爱夏铭阳多年，爱得卑微入骨，爱得非他不可。

　　只有赵念卿自己清楚，她的喜欢真诚热烈，却从来都有底线、有退路。

　　人群渐渐稀疏，周遭的喧闹慢慢褪去。

　　赵念卿停下脚步，抬眼望向马路对面。

　　少年就站在梧桐树下，身形挺拔清瘦，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暮色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深邃清冷，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是夏铭阳。

　　整个实验中学无人不知的名字。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样貌优越，性子冷淡疏离，是无数女生藏在日记本里的少女心事。

　　也是赵念卿，默默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黑发，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眼眸，此刻正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目光很沉，很暗，裹挟着无人读懂的隐忍与偏执，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两人静静对视。

　　这是他们冷战的第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里，走廊偶遇，他目不斜视；微信消息，他从不回复；刻意避开的楼梯、空无一人的操场、错开的放学时间，夏铭阳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划清了和她的所有界限。

　　旁人都说，是赵念卿死缠烂打，扰了夏铭阳的清净，是她一厢情愿的喜欢，让高高在上的少年不胜其烦，所以他才毅然决然地疏远、冷漠、斩断所有往来。

　　就连赵念卿最初，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无数个日夜过后，她才剖开层层误会的外壳，看清了少年藏在冷漠背后，濒临崩溃、遍体鳞伤的真心。

　　只是那时，岁岁年年的惦念，早已沦为过往。

　　马路绿灯亮起，行人陆续通行。

　　赵念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停滞，抬脚迈步往前走。

　　她的步伐从容坦然，没有迟疑，没有闪躲，更没有半分卑微的讨好。

　　从前的她，每次撞见夏铭阳，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会偷偷紧张，会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的眉眼，会藏起所有的慌乱，只想在他面前，留下最好的模样。

　　可这三十二天的冷淡疏离，足够让炙热的喜欢慢慢降温，足够让清醒的人收回所有偏爱。

　　她往前走，径直越过他伫立的梧桐树，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路边这个让她惦念三年的少年，只是千千万万路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角堪堪擦过。

　　极轻的一瞬触碰，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夏铭阳的心脏。

　　他周身冷冽的气场骤然紊乱，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用力泛白，骨缝间透出密密麻麻的疼。

　　没有人看得见，梧桐树荫笼罩的阴影里，一向冷淡自持、万事不惊的少年，眼底瞬间翻涌掀起滔天巨浪。

　　隐忍的酸涩、极致的不甘、无处安放的思念，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慌，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等了整整三十二天。

　　他赌她会回头，赌她会像从前一样软下眉眼，赌她会主动问一句为什么，赌她从来都舍不得真正疏远他。

　　他故意冷漠，故意疏离，故意装作毫不在意。

　　他在用自己笨拙又偏执的方式，赌一场无人知晓的偏爱。

　　可这一刻，赵念卿用一个毫无留恋的擦肩而过，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拉扯。

　　她真的，不要他了。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委屈。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决裂，而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放下。她风平浪静，彻底抽离，从此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偏执煎熬，再也与她无关。

　　“赵念卿。”

　　在她即将彻底走远的瞬间，夏铭阳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少年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藏着压抑到极致的狼狈。

　　这是三十二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赵念卿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晚风轻轻吹过，她的声音清浅温和，没有怨气，没有委屈，平平淡淡，像在和一个普通同学对话：“有事吗？”

　　这三个字，礼貌、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彻底划开了他们之间所有暧昧的过往，所有隐晦的心动，所有年少的牵绊。

　　夏铭阳的心脏骤然一缩，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定定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毫无软化的脊背，眼底的暗沉几乎要溢出来。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有无数的委屈、无数的顾虑、无数身不由己的苦衷想要倾诉。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讨厌她。

　　他想告诉她，疏远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比她更煎熬。

　　他想告诉她，从年少初见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可所有的话，最终都死死卡在喉间，一字也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

　　也不敢说。

　　三天前，他无意中看到同班家境优渥的男生林舟，拿着奶茶站在教室门口，笑着对赵念卿温柔叮嘱。那人眉眼温柔，坦荡热烈，光明正大地偏爱，大大方方地靠近。

　　林舟可以明目张胆的对她好，可以肆无忌惮的偏爱她，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悦赵念卿。

　　可他夏铭阳不能。

　　他的家庭，是缠绕他十几年的枷锁。无休止的争吵、破裂的关系、利益捆绑的婚姻，还有长辈冰冷的警告和威胁——不准早恋，不准分心，一旦影响成绩，就会切断他所有的经济来源，送他远赴外地读书。

　　他一无所有，背负着沉甸甸的压力，身处泥泞深渊，他给不了她坦荡的偏爱，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甚至连光明正大的喜欢，都成了奢望。

　　他偏执地认定，自己的靠近，只会拖累干净温柔的赵念卿。

　　林舟阳光坦荡，家世优越，性格温柔，能给她明目张胆的偏爱，能让她无忧无虑、平安顺遂。

　　而他，只会带给她无尽的纠结、委屈和流言蜚语。

　　所以他选择推开。

　　用最冷漠的姿态，亲手推开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以为彻底疏远，她就能放下执念，奔向更好的人。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彻底淡然的模样，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最痛的不是遥遥相望，不是爱而不得。

　　是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看着她慢慢释怀、彻底走远，而自己困在原地，岁岁年年，执念不散，满目皆空。

　　“没事。”

　　良久，夏铭阳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声音冷得近乎僵硬，重新装回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只是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赵念卿闻言，轻轻颔首。

　　“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没有丝毫停留，抬脚继续往前走，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偏执又卑微的全世界。

　　梧桐叶落了满地，晚风愈发寒凉。

　　夏铭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夕阳彻底落下，橘粉的暮色褪去，天色慢慢沉暗。街边路灯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荒芜与寒凉。

　　他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生理的疼痛，丝毫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煎熬。

　　旁人都道，夏铭阳冷漠薄情，厌弃了纠缠他的赵念卿。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是她一厢情愿的爱恋里，最先沦陷、最深执念、最后满身伤痕的人，从来都是他夏铭阳。

　　他亲手筑起围墙，隔绝了她所有的温柔。

　　从此，人间岁岁晚风，年年梧桐，他岁岁念卿，可卿之岁岁，终是与他无关的过往。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漫长的时光里，层层叠叠的误会、无法言说的苦衷、双向错位的心意，会一点点将他困住，让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反复咀嚼这份亲手葬送的爱意，受尽万次煎熬。

　　全程，清风明月依旧，赵念卿坦荡洒脱，从未被困。

　　唯有他，自困牢笼，岁岁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