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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   一 ...

  •   一
      高二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天,栩穗瑶挤在人群里找了自己的名字三次。
      不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分在哪个班——她考了年级一百零三名,分在理科重点班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找了三次,是因为前两次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名单下半部分飘,飘到"J"开头的那一片,找到"江临川"三个字之后,又慌慌张张地往回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
      第三次她终于在正中间看到了自己:高二(7)班,第三排,4号。
      江临川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她把这两个坐标在脑子里标好,转身往教室走。九月的太阳还毒,背后汗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新班级的桌椅是旧的,桌面上有上届学生刻的字。她坐在3排4号,低头看桌面,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2008届3班王磊到此一游"。她伸出手指沿着凹槽描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班主任姓方,四十多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粉笔灰味的风。他站在讲台上把花名册摊开,清了清嗓子:"高二(7)班,报到人数五十二人,实到五十人。还有两位同学晚点到,我们不等了,先排座位。"

      他念名字,学生依次站起来认领座位。穗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站了起来,方老师抬眼看她:"栩……穗瑶?穗是哪个穗?"

      "禾字旁,稻穗的穗。"她轻声说。

      "好名字。"方老师点点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然后他念到了那个名字。

      "江临川。"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一只手举起来,又放下。

      穗瑶的余光只捕捉到一个轮廓——个子很高,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口。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咔。"

      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清楚楚。

      方老师继续念名字。穗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视线落在前方桌面的那行刻字上——"2008届3班王磊到此一游"——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眼睛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跟江临川连话都没说过。

      二
      真正开始注意到他,是从一个很无聊的细节开始的。

      开学第一周,每天的流程大同小异:早读、四节课、午休、四节课、放学。穗瑶是个习惯规律的人,几点到教室、几点去食堂、几点上厕所,基本固定。

      她发现江临川也是。

      他每天七点二十分到教室——比早读铃响早十分钟。进来之后先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折了角的那页,开始看。他不跟人打招呼,也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不是被孤立,是他身上有一种"别来烦我"的气场,安静而完整,像一个闭合的圆。

      但穗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每天带一个水杯。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塑料杯,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被撕过,残留着一半胶印。他从来不喝学校饮水机的水——课间没有人看见他去接水。

      有一次课间操,所有人排队去操场,她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经过他座位的时候瞥了一眼桌面。保温杯盖子敞着,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冒着很淡的热气。不是白开水——她隐约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某种药材。

      她没有多想,快步走开了。

      第二次注意到他,是语文课。

      方老师临时有事,换成了年级主任来代课。年级主任姓赵,五十多岁,教了一辈子语文,讲课的风格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他念课文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嚼什么东西。

      那天学的是《赤壁赋》。赵老师让全班轮流朗读,从第一排开始,一人一段。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一段一段往下传。穗瑶坐在第三排,念的是"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赵老师点了点头。

      然后是后面的、后面的、后面的——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低,稳,尾音微微下沉,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

      穗瑶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课本,那句话印在第几行来着?她找不到。不是找不到,是眼睛花了。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他继续念。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赵老师听完这一段,难得地夸了一句:"这个同学读得不错,有感情。"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江临川没反应,把书合上,趴下了。

      穗瑶看着他趴下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春天的冰面裂开第一条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另一支笔,在下面又写了一遍。再换一支颜色,又写了一遍。

      三遍。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见上铺的舍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他念那句话时的声音。低,稳,尾音下沉。

      像一颗石子。

      像一颗石子

      三
      芮(rui)宁是穗瑶的同桌。

      准确地说,是穗瑶的同桌换了好几轮之后,最终固定在唐芮宁旁边的那个人。开学两周后的一次调位,方老师把唐芮宁从第四排调到了第三排,放在穗瑶右边。唐芮宁拎着书包走过来,一屁股坐下,转头看她:"嘿。"

      穗瑶回了一个笑。

      唐芮宁这个人,用穗瑶的话形容是"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亮得你没法忽略她"。她皮肤偏小麦色,扎高马尾,笑起来露八颗牙,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跟穗瑶是完全相反的类型——穗瑶白,瘦,安静,说话声音小,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们成了朋友。

      原因很简单:唐芮宁主动的。

      开学第一天唐芮宁就注意到了穗瑶——"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这是唐芮宁的原话,穗瑶听了之后耳朵红了半天。唐芮宁对此的评价是:"你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两周下来,穗瑶发现唐芮宁有一个习惯:她喜欢观察人。不是那种八卦的观察,是真正的、带着好奇心的注视。她能记住班里每个人课间在干什么——谁去小卖部买了什么零食、谁趴着谁的桌子说话、谁又在偷偷照镜子。

      "你观察力也太强了。"穗瑶有一次忍不住说。

      "不是观察力强,是我无聊。"唐芮宁咬着吸管喝奶茶,"而且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

      "你。"

      穗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唐芮宁没看她,低头搅奶茶里的珍珠:"你每次念到'渺沧海之一粟'那句,声音都会比别的地方轻一点。像舍不得念完似的。"

      穗瑶的耳根烧起来了。

      "还有,"唐芮宁终于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促狭的笑,"你假装捡笔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我没有——"

      "上周二第三节课下课,你捡了四次。"

      穗瑶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唐芮宁大笑,拍着桌子,引得前后排的人都看过来。穗瑶在臂弯里闷声说:"你小声点。"

      "好好好我不说了。"唐芮宁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但是穗瑶,你喜欢谁你告诉我,我帮你。"

      穗瑶没说话。

      唐芮宁没再追问。她坐直身子,喝了一口奶茶,说:"不说也行。反正我迟早知道。"

      穗瑶在臂弯里弯了弯嘴角。

      四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互动,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十月初,连续下了三天的雨。南方的秋雨缠绵而阴冷,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穗瑶没带伞——她出门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十分钟,她赌它不会再下,结果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了水帘洞。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线,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喂。"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

      江临川站在她斜后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很大,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有点乱。

      "顺路。"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穗瑶愣了一下:"顺路?"

      "嗯。"他把伞往她这边递了递,"走不走?"

      穗瑶看着那把伞。黑色,伞柄是磨砂质感的,上面有水珠。他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小的疤,像是被什么划的。

      她低下头,钻进了伞下。

      伞不算小,但两个人并肩走还是有点挤。穗瑶刻意把身体往边上靠,尽量不碰到他。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一万只手指同时敲击桌面。

      "你家往哪走?"他问。

      "往西,过了红绿灯再走两条街。"

      "哦。"

      然后沉默了。

      穗瑶走在伞下,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了洗衣粉和一点点薄荷的气息。她偷偷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屏住——怕被他闻到自己的心跳声。

      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

      两个人并排站在斑马线前等。雨还在下,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穗瑶的余光里,他的侧脸被雨水的反光映得有些模糊。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睫毛上沾了一滴水珠。

      绿灯亮了。

      他们走过马路。

      "你往这边。"她指着西边的方向。

      "嗯。"他拐了弯。

      穗瑶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她。看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伞挥了挥。

      穗瑶赶紧转回头,快步往前走。

      心脏跳得太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雨突然变小了。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小块蓝色。

      她想起他刚才挥伞的样子——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再见。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嘴角在上扬。

      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不顺路。

      唐芮宁告诉她的。

      "他家住东边,要过两个红绿灯再转一趟公交。你住西边,他要绕四站才能到家。"

      "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

      "你问谁?"

      "他同桌。"

      穗瑶瞪她。

      唐芮宁耸耸肩:"我只是好奇嘛。而且他同桌说,那天他本来打算直接冲进雨里的,走到门口看见你站在那儿,又退回去把伞打开了。"

      穗瑶把脸埋进课本里。

      唐芮宁在旁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五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穗瑶考了班级第十二名,年级第八十九。不算差,但比她预期的差了一点。数学最后一题她卡了二十分钟没做出来,出来之后才发现是思路错了——如果当时换一种方法,五分钟就能搞定。

      她坐在座位上对着成绩单叹气。

      "最后一题你做了吗?"唐芮宁凑过来问。

      "做了,没做对。"

      "江临川好像做对了。他数学一直很强。"

      穗瑶的笔顿了一下。

      "你看什么?"唐芮宁盯着她。

      "没什么。"穗瑶低头改错题。

      唐芮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月考之后方老师重新排了座位。按照成绩,穗瑶从第三排调到了第二排——往前走了一排。江临川从最后一排调到了倒数第二排,紧挨着过道。

      穗瑶的新座位在他的正前方。

      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跳差点停了。

      不是因为她故意去看他——是方老师念完新座位表之后,她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很快移开了,但她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转回身,坐好。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从她的位置往后看,刚好能看到他的桌面。他有一个习惯:每节课开始之前,他会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节课需要的书和文具。笔袋是深灰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扣——是一只小鸟的形状,做工很粗糙,像是路边摊买的。

      她盯着那个小鸟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画了一只小鸟。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她画了很久,涂涂改改,最后给它加了一双圆圆的眼睛。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页折起来,塞进了笔记本的最后面。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

      尤其是唐芮宁。

      六
      十月底,学校开运动会。

      穗瑶报名了3000米长跑。不是因为她擅长跑步——恰恰相反,她是班里跑得最慢的几个之一。她报名是因为唐芮宁说:"反正没人报,咱俩凑个数呗。"穗瑶拗不过她,签了名。

      比赛安排在运动会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晒得塑胶跑道发烫。穗瑶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37号。她看见唐芮宁在看台上朝她挥手,旁边坐着几个同班同学,有人在喊"加油"。

      枪响了。

      她跑出去。前两圈还行,第三圈开始腿像灌了铅。第四圈她几乎是在走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看台上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一圈,她听见有人在她旁边跑。

      "还有一百米。"一个声音说。

      她侧头看了一眼。江临川。

      他穿着校服裤子,白T恤,跑在她旁边,速度跟她一样慢。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脚步很稳。

      "调整呼吸,"他说,"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穗瑶照做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最后五十米了。"

      她看见终点线了。白色的线在阳光下很刺眼。

      "冲。"

      她加快了脚步。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身体在往前冲。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她低头喘气,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灰色的袖子。

      "没事吧?"

      她抬头。江临川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是她常见的那种深蓝色保温杯——他拧开了盖子,递给她。

      "喝点温水。"他说。

      穗瑶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口,喉咙里的铁锈味被冲淡了一些。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用谢。"他顿了一下,"跑得不慢。"

      穗瑶差点被水呛到。

      他说"跑得不慢"。不是"跑完了"或者"辛苦了",是"跑得不慢"。像在评价一件事,而不是在安慰一个人。

      她低下头喝水,嘴角弯了弯。

      旁边看台上的唐芮宁目睹了全过程。赛后她把穗瑶堵在更衣室门口,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他为什么刚好在你旁边跑?"

      "可能……刚好也在跑步?"

      "江临川从来不参加运动会项目。他连广播体操都不好好做。你告诉我他为什么刚好在你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出现在跑道旁边?"

      穗瑶不说话。

      唐芮宁逼近一步:"而且他还带了水。他自己喝的那个杯子。"

      穗瑶的耳朵红了。

      唐芮宁满意地后退,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不用说了。我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没救了。"

      七
      运动会之后,穗瑶和江临川之间开始有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暧昧。暧昧是两个人都知道在发生什么。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默契。或者说,是一种只有她一个人在意的小事。

      比如他偶尔会在课间递给她一支红笔,说"借一下",然后用完之后不还,第二天再还一支新的。穗瑶发现他给的红笔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晨光AGP-10302,0.5mm,黑色笔杆,红色笔芯。她后来去小卖部买了一盒,放在抽屉里,等他来"借"。

      比如午休的时候他趴着睡觉,头朝右边。她的座位在他前面偏左,如果她假装回头找东西,就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有一次他睡觉的时候耳机线从口袋里滑出来,垂到地上。她趁他没醒,弯腰把耳机线捡起来,轻轻放在他桌面上。他醒来之后看了一眼耳机线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她的后背一眼。她背对着他,僵着脖子不敢动。

      比如每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在操场集合。队伍是按班级排的,她站在第三排,他站在最后一排。但每次散场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走。不是每次都是他——有时候是巧合。但她开始留意。留意的结果就是:他确实走得比她慢半拍,刚好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

      她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唐芮宁除外——唐芮宁不需要她告诉,自己就能看出来。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自习,唐芮宁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图。

      "这是什么?"穗瑶凑过去看。

      "位置关系图。"唐芮宁指着纸上的几个圈,"这是你,这是他,这是你俩之间的直线距离——大概一米二。这是你回头的角度——四十五度。这是他趴着睡觉的时候你能看到的部位——睫毛、耳朵、后脑勺左侧三分之一。"

      穗瑶抢过纸揉成一团。

      唐芮宁大笑。

      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皱眉:"安静。"

      两个人同时低头假装写作业。

      唐芮宁在课本底下用手肘碰了碰穗瑶,用口型说:你完了。

      穗瑶假装没看懂。

      但她心里知道,唐芮宁说得对。

      她完了。

      八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穗瑶这次考了班级第七,年级第六十三。进步了不少。数学最后一题她做对了——用了上次卡住的那种"换一种方法",五分钟搞定。

      出成绩那天傍晚,她趴在桌上整理错题本。唐芮宁去小卖部买零食了,座位是空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放了一样东西在她桌角。

      她抬头。

      江临川站在过道里,手已经收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试卷,说:"最后一题,你用的换元法?"

      穗瑶愣了一下,点头。

      "嗯,比我用的拉格朗日简单。"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穗瑶低头看桌角——他放下来的是一颗糖。水果味的,绿色包装,超市里两块五一包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柠檬。

      她把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包装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的。

      她含着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11月16日。他说我的方法比他的简单。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给了我一颗糖。

      然后她停下来,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橡皮,把第二句擦掉了。

      只留下第一句。

      但糖纸她没有扔。叠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窗外天快黑了。南方的十一月,傍晚来得很快,五点半就已经暗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花花的光打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穗瑶含着糖,低头写错题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觉得很幸福。

      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因为一颗糖、一句话、一个四十五度的角度。

      她知道这还不是爱情——至少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情。但它比她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更接近那个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走廊透进来,和教室里的白光混在一起,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

      她写完了最后一题,合上错题本,抬头。

      后门开着,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他趴在桌上,侧脸被窗帘的影子遮了一半。耳机线垂下来,搭在桌沿上。

      她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低下头,把糖纸小心地抚平,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跟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放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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