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将军令 ...

  •   将军令·被迫孕婚

      第二章夜雨微凉

      沈惊鸿的院落在将军府最西边。

      这院子原本是府里堆放药材的库房,三年前被他一眼相中,说此处“地气清凉,宜炼药”。邱莹莹当时不在京中,她娘亲做主把院子腾了出来。等邱莹莹过年回来时,整个院子已经面目全非——廊下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院子里还搭了一座半露天的小棚子,棚下砌着三个大小不一的炭炉。

      邱莹莹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边一捆带刺的藤蔓绊倒。

      “小心。”

      沈惊鸿从她身后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心微凉,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又没有多余的触碰。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那捆藤蔓:“这是什么?”

      “鬼见愁。”沈惊鸿松开手,弯腰把那捆藤蔓踢到墙角,“北境特产,长在悬崖峭壁上。我托人从边关捎回来的,费了不少功夫。”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入药。”沈惊鸿推开正房的门,回头冲她一笑,“治你的腿。”

      邱莹莹跟着他走进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整面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标着各种药名。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白的布单。窗下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医书,一盏油灯将满室照得昏黄温暖。

      “脱衣服。”

      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

      沈惊鸿正在一只铜盆里洗手,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再正常不过。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挑了挑眉。

      “将军,我是大夫。”他强调道,“在大夫眼里,人的身体和一块猪肉没有区别。”

      “你再说一遍。”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说,医者仁心,眼中只有病灶,无关其他。”沈惊鸿面不改色地改了口,拿起一方白布擦干手,“将军右肩的箭伤、左腿的骨裂、还有腰上那道刀伤,都需要施针。不脱衣服,我怎么找穴位?”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三息。

      沈惊鸿任她打量,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的眼睛,往哪儿看呢?”

      “看将军的脸色。”沈惊鸿坦然道,“将军眼下青黑比今晨更重了,应是今日在宫中劳神所致。若再不施针疏通经络,明日将军必然头疼欲裂。”

      邱莹莹沉默片刻,伸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她脱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外袍、中衣、内衬,一件件叠好放在榻边。最后只余一件贴身的抹胸和一条薄薄的亵裤。

      灯火下,她身体的线条一览无余。

      那不是一个寻常女子的身体。

      她的肩膀宽阔,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爆发力。她的腰身紧窄,小腹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而她的皮肤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右肩上的箭伤还是粉红色的新肉,边缘微微凸起。左肋一道刀疤从腋下斜斜划到腰侧,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左腿外侧有一大片擦伤留下的痕迹,虽然早已愈合,皮肤的颜色还是比周围浅了几分。还有后背——沈惊鸿的目光在她背后停住——那里有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窝的旧伤,看颜色至少有十年了。

      “看够了没有?”邱莹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

      沈惊鸿收回目光,拿起针囊。

      “趴下。”

      邱莹莹在矮榻上趴下,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沈惊鸿在她身边坐下,打开针囊,取出一根银针。他的手指捻着针尾,在灯火上轻轻燎过,然后沾了一点药酒。

      “左腿先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大夫特有的专注,“会有一点酸胀,忍着。”

      第一针扎入她小腿的穴位时,邱莹莹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放松。”沈惊鸿的掌心轻轻按在她的小腿上,“肌肉太紧,针进不去。”

      他的手掌微凉,覆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块被山泉浸过的玉。邱莹莹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了肌肉。

      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入穴位。

      沈惊鸿的手法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利落。他的指尖时而捻转,时而轻弹,银针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寒光。

      邱莹莹感觉到一股酸胀从穴位向四周扩散,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暖流,沿着经络缓缓流动。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紧绷的肌肉松开了,隐隐作痛的旧伤也安静了下来。

      “你的手很稳。”她闭着眼睛说。

      “谢将军夸奖。”沈惊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扎了十几年针,要是手还不稳,我师父能从坟里爬出来打死我。”

      “你师父是谁?”

      “一个死老头子。”沈惊鸿又取了一根针,扎入她膝盖后侧的穴位,“医术不怎么样,脾气倒是不小。我十二岁那年偷了他一坛酒,他追着我跑了三座山,最后还是让我跑了。”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我回去给他接骨,他躺在床上骂了我三天三夜。第四天我给他炖了一锅鸡汤,他才消气。”

      邱莹莹轻轻笑了一声。

      沈惊鸿的手顿了顿。

      “将军笑了。”他说。

      “怎么,我不能笑?”

      “能。”沈惊鸿继续施针,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只是我认识将军三年,见将军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边关,除夕夜。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赵铁柱喝多了,非要给大家表演胸口碎大石。结果石头没碎,他自己趴在地上吐了半个时辰。她看着他那副熊样,笑出了声。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好了,翻过来。”

      邱莹莹翻过身,仰面躺下。

      沈惊鸿的目光在她身前扫过——锁骨下方的穴位,肩窝的穴位,手腕内侧的穴位。他从针囊里又取了三根银针,依次扎入。

      这次他没有说话,专注于手中的动作。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将他原本妖冶的眉眼衬出了几分沉静。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将军府?”

      沈惊鸿捻针的动作微微一顿。

      “将军问的是哪方面?”他很快恢复了从容,“明面上的理由,还是真正的理由?”

      “都问。”

      “明面上的理由——我是江湖第一神医,配得上镇国将军。陛下下旨征召天下名医为将军调养身子,我作为神医,自然要响应号召。”沈惊鸿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真正的理由嘛……”

      他顿了顿,捻完最后一根针,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真正的理由,现在还不能告诉将军。”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将军会把我赶出去。”沈惊鸿笑得眉眼弯弯,“我好不容易混进来,不想这么早就被扫地出门。”

      邱莹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意,却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没有追问。

      在边关待久了,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秘密,不是用刀逼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还有多久?”她问。

      “一炷香。”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下的长案边,拿起一本医书翻看,“将军可以睡一会儿。到了时辰我叫你。”

      邱莹莹闭上眼睛。

      满室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沈惊鸿翻书页的沙沙声。

      药香氤氲,催人入眠。

      邱莹莹的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沈惊鸿轻轻放下了书。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停住。

      一片安静。

      她能感觉到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侵略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病例。

      然后,她感觉到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她右肩的箭伤。

      极轻,极柔,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只差半寸。”沈惊鸿的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的手指沿着伤疤的边缘缓缓划了一圈。

      “北狄的箭,箭头是倒钩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取箭的时候一定很疼。伤口撕裂了两次,中间还发过一次炎。你高烧了多久?三天?五天?”

      邱莹莹没有睁眼。

      她听见沈惊鸿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她多年征战练出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听见。

      然后,他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肩膀。

      脚步声远去,书页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炷香后,沈惊鸿准时拔了针。

      邱莹莹睁开眼睛,感觉全身的经络都被疏通了。那种连日来的疲惫和酸痛消失了大半,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这三天不要沾冷水,不要饮酒,不要动武。”沈惊鸿一边收针一边叮嘱,“明日傍晚再来一次,连续七日,腿上的旧伤应该能好八成。”

      邱莹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那处箭伤原本总是发紧,此刻竟然松快了许多。

      “你的医术确实不错。”

      “只是不错?”沈惊鸿挑眉,“将军的要求未免太高了。”

      邱莹莹拿起衣服,一件件穿好。系腰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方才说,连续施针七日。七日之后呢?”

      “七日之后,我会换一个方子。”沈惊鸿将针囊收好,转过身来看着她,“将军的身子不是一次两次能调理好的。三年征战,积劳成疾。若不好好调养,再过五年,将军的右手就握不住刀了。”

      邱莹莹系腰带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将军若不好好调养,再过五年,右手就握不住刀了。”沈惊鸿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将军的右手无名指指尖有冻伤,这将军自己知道。但将军可能不知道,那冻伤已经影响到了手少阴心经。若不及时治疗,寒毒会沿着经络上行,先是小指和无名指麻木,然后是整个手掌,最后蔓延到手腕、小臂……”

      “要怎么样才能治?”邱莹莹打断他。

      “让我治。”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给我时间,我能治好。”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系好腰带。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沈惊鸿。”

      “嗯?”

      “明天傍晚,我来找你。”

      沈惊鸿站在灯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恭候将军。”

      邱莹莹走出他的院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天边聚起了乌云,遮住了大半轮月亮。看样子要下雨了。

      她走在回廊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沈惊鸿的针灸确实有效,她身上那些隐隐作痛的旧伤此刻都安静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回廊尽头,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青衣,执伞,身姿如竹。

      是谢清晏。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要下雨了。”谢清晏将手中的油纸伞递过来,“我给将军送伞。”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伞,又看了看他。他站在廊下,自己却淋在廊檐滴水溅起的水雾里,肩头的衣料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你自己怎么不打伞?”

      “只带了一把。”谢清晏说,“我的院子近,几步就跑回去了。”

      邱莹莹接过伞,撑开。

      伞面上画着几枝瘦竹,笔意清雅,看得出是谢清晏自己的手笔。

      “你画的?”

      “闲来无事,随手涂鸦。”

      “画得不错。”邱莹莹将伞举过头顶,走入细雨中。

      谢清晏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廊顶的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雨水顺着廊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将廊里廊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你今天去宫里接我,是有什么事?”邱莹莹忽然问。

      谢清晏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没什么事。”

      “谢清晏,你在撒谎。”

      谢清晏沉默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回廊到了尽头。前面是通往后花园的鹅卵石小径,雨幕中看不清路。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说吧。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

      谢清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雨声哗然,灯火昏黄,他清雅的面容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我收到消息,”他缓缓开口,“户部尚书李崇文正在联络朝中大臣,准备在三日后的早朝上联名弹劾将军。弹劾的罪名有三——拥兵自重、耗费国库、抗旨不遵。”

      邱莹莹的表情没有变化。

      “消息可靠吗?”

      “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谢清晏垂下眼帘,“他让我转告将军,早做准备。”

      邱莹莹看着廊外的雨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父亲是丞相,李崇文是户部尚书。他俩是政敌,互相攻讦了十几年。你父亲让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未必是出于好意。”

      “我知道。”谢清晏的声音平静,“但我还是想告诉将军。”

      “为什么?”

      谢清晏没有回答。

      雨越下越大,廊檐的水帘哗哗作响。他站在她面前,青衫半湿,眉目低垂,姿态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丞相之子。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父亲与李崇文斗了十几年。”谢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这十几年里,他们互相安插眼线、收买对方身边的人。三年前,李崇文在我父亲书房里安插了一个小厮。那个小厮被查出来后,我父亲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打断了他的双腿,将他扔出了府门。”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

      “那个小厮是我的书童。”谢清晏的声音微微发颤,“从六岁起就跟着我。”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我父亲不在乎他是谁的人,也不在乎他跟我有多久的感情。他只在乎一件事——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了手脚。”谢清晏抬起眼睛,看着邱莹莹,“李崇文也是一样的人。他弹劾将军,不是为了什么国库安危,而是因为将军是陛下的人。打倒了将军,就等于打掉了陛下的一条臂膀。”

      “这些我都知道。”邱莹莹说。

      “但有一件事,将军可能不知道。”谢清晏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李崇文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是这些年与将军有过往来的所有朝中大臣。他要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邱莹莹的眼神终于变了。

      “名单在谁手里?”

      “李崇文的幕僚,一个叫徐文敬的人。”谢清晏说,“此人是李崇文的头号谋士,名单由他保管。”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因为徐文敬,是我的人。”

      雨声轰然。

      邱莹莹看着谢清晏,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谢清晏只是丞相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一个温文尔雅、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贵公子。但现在她发现,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在李崇文身边安插了人?”她问。

      “不止李崇文。”谢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过去三年,我在六部尚书、御史台、大理寺都安插了眼线。朝中大小事务,但凡与将军有关的,我都知道。”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谢清晏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因为我想保护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煽情,没有修饰,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邱莹莹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保护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邱莹莹打了十四年的仗,从来只有我保护别人,没有人保护我。”

      “我知道。”谢清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将军是天下第一战神,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但我还是想站在将军身后,替将军挡住那些暗处的冷箭。将军在明,我在暗。将军挥刀杀敌,我动笔谋人。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打法。”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很久。

      雨声中,她忽然笑了一声。

      “谢清晏,你知道为什么陛下选中了你来做这个正夫吗?”

      谢清晏微微一愣。

      “因为你在陛下的三个候选人里,是最不让我讨厌的那个。”邱莹莹说完,将手中的伞塞回他手里,转身走入雨中,“回去换身干衣服。你要是病了,我府里已经有沈惊鸿一个郎中,不需要再多一个病人。”

      她大步走在雨中,背影挺直如松。

      谢清晏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雨水从伞沿滑落,打湿了他握着伞柄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伞面上那几枝瘦竹,嘴角慢慢弯起来。

      “最不讨厌的那个。”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也算……是个开始。”

      这一夜,雨下了一整晚。

      邱莹莹回到自己院里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她没有让丫鬟伺候,自己脱了湿衣服,用干布擦了一遍身子,换上一身干爽的中衣。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她坐在床边,从怀中摸出那只皇帝赏赐的锦盒。三枚玉牌静静地躺在盒中,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刻着“谢”字的那枚玉牌,在手中转了一圈。

      谢清晏。

      她想起他站在廊下等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因为我想保护你”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说“也只是个开始”时嘴角的弧度。

      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她一时也分辨不清。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他确实在帮她。

      至少目前是这样。

      邱莹莹把三枚玉牌都倒出来,随手一洒。

      玉牌落在被褥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三枚玉牌并排躺着,谢在左,沈在中,陆在右。

      她笑了一声。

      “雨露均沾?”她把玉牌一枚枚捡起来,扔回锦盒里,“见鬼去吧。”

      烛火吹灭,房间陷入黑暗。

      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入睡。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邱莹莹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隔着几重院子都能隐约听见。她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微明,雨已经停了,檐下还滴着残水。

      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正厅里,三个人已经吵成了一团。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吵,一个人哭。

      沈惊鸿和谢清晏面对面站着,两人中间的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汁,散发着浓烈的药味。陆星辰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只空碗,眼眶通红,泪珠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这是我给将军熬的药。”沈惊鸿指着那碗黑汤,桃花眼微微眯起,“谢公子一大早跑来,说这药有问题,非要倒掉。敢问谢公子,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谢清晏面色不变,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沈公子的医术,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沈公子的人品,我却不敢轻信。这碗药里加了什么,恐怕只有沈公子自己清楚。”

      “你怀疑我下毒?”

      “我只是谨慎。”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若沈公子心中无愧,何不让银针一试?”

      “银针?”沈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谢公子,你是话本看多了吧?银针只能试出砒霜,试不出其他毒药。我若是真要下毒,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银针变成废铁。”

      “这么说,沈公子承认自己会用毒了?”

      “我是大夫,会用毒有什么稀奇?救命的东西和害命的东西,往往只差一味药。谢公子若是不懂医理,就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烈。

      陆星辰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你们不要吵了……”他带着哭腔说,“将军还在睡觉……你们会吵醒她的……”

      没人理他。

      “谢清晏,你把银针收起来。”沈惊鸿冷笑一声,“我沈惊鸿要动谁,还不需要偷偷摸摸在药里下毒。我看你是嫉妒——嫉妒将军昨晚去了我的院子,没去你那里。”

      谢清晏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惊鸿,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沈惊鸿抱臂而立,笑得意味深长,“昨晚将军在我那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这事儿全府上下都知道。谢公子在回廊上巴巴地等着给人送伞,结果将军自己淋着雨走了。啧啧,想想都觉得可怜。”

      谢清晏握住银针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够了。”

      邱莹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邱莹莹披着外袍站在门槛外,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被人吵醒的不耐烦。

      “大清早的,吵什么?”

      陆星辰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空碗快步走到她面前,仰起脸看着她。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将军……我给您熬了粥。”他小声说,把手中的空碗举起来给她看,“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我天没亮就起来熬的,熬了一个时辰。可是沈公子和谢公子吵起来了,把粥……把粥碰洒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米汤,闻起来确实有红枣的甜香。

      “洒了就洒了。”她说,“再去盛一碗就是。”

      “可是……那是最后一碗。”陆星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熬了一锅,前两碗被沈公子端去尝药性了,第三碗被谢公子端去检查有没有毒了。这碗是第四碗,他们又……”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摊手:“我只是想确认粥里的红枣是不是正品。市面上有些红枣是硫磺熏过的,对将军身体不好。”

      她又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面色微僵:“我只是想确认粥里没有被加入不明药材。毕竟将军昨夜刚施了针,有些药材与针灸相冲。”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所以,陆星辰天没亮起来熬的粥,你们俩一人端了一碗去‘检查’,最后一碗洒在了你们的吵架里?”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边关时,三千铁骑令行禁止,一声令下万马齐喑。而现在,她连一顿早饭都吃不上。

      “周叔。”她喊了一声。

      周管家立刻从门外探进头来:“老奴在。”

      “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随便什么都行,端过来。”

      “是。”

      周管家小跑着去了。

      邱莹莹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黑药汤闻了闻。药味浓烈,但其中隐约有一丝甘草的回甘。

      “这是什么药?”

      “补气养血的。”沈惊鸿走上前来,“将军昨晚施针后经络初通,今日正是进补的好时机。这药我熬了两个时辰,温火慢炖,火候刚好。”

      邱莹莹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她皱了皱眉。

      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上。

      “以后别在早上熬这么苦的药。”她说,“换方子,做成药丸。”

      沈惊鸿眼睛一亮:“将军喜欢药丸?”

      “我只是不想一大早就被苦得没胃口。”邱莹莹擦了擦嘴角,“还有你那个‘回春丹’,也别炼了。整天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邻居都来投诉了。”

      “将军怎么知道邻居来投诉?”沈惊鸿挑眉。

      “周叔告诉我的。”

      沈惊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管家,目光意味深长。周管家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这时,陆星辰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还有两碟小菜。面条清汤寡水,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看起来很清淡,却让人食欲大开。

      “厨房里没有别的了。”陆星辰把面放在邱莹莹面前,声音小小的,“这碗面是我下的,将军别嫌弃……”

      邱莹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条劲道,汤头清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你下的面?”她有些意外。

      “嗯。”陆星辰点点头,耳尖微红,“我娘说,女孩子早上要吃热的,不能吃冷的。所以我就……学了一点。”

      邱莹莹又吃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星辰差点又哭出来的话。

      “很好吃。”

      陆星辰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拼命忍住了眼泪。邱莹莹说过,不许哭。他咬着嘴唇,使劲点头,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再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谢清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

      沈惊鸿则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碗面,似乎在分析里面的营养成分。

      邱莹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碗面。

      她把碗放下时,周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宫里来人了。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邱莹莹放下筷子。

      这么早?

      她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是皇帝亲笔,只有短短两行字——

      “昨夜李崇文进宫密奏。今日早朝,恐有变故。速来。”

      邱莹莹将信纸折好,站起身来。

      “给我备马。”

      她转身时,目光扫过正厅里的三个男人。

      谢清晏已经恢复了从容,正用一方白帕擦手。沈惊鸿正在收拾那只青瓷药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陆星辰还沉浸在“将军夸我做的面好吃”的幸福中,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里。

      “我去上朝。”邱莹莹说,“中午不一定回来。你们三个——”

      三人同时看向她。

      “别打架。”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陆星辰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将军……”他小声嘟囔,低头看了看邱莹莹用过的那只空碗,耳尖又红了。

      正厅里,谢清晏和沈惊鸿对视一眼。

      “谢公子,今日朝堂之上,怕是有一场硬仗。”沈惊鸿慢悠悠地说。

      “沈公子消息倒是灵通。”谢清晏淡淡回应。

      “我只是提醒你——你在朝中安插的眼线,未必都靠得住。”沈惊鸿端着他的药碗走向门口,经过谢清晏身边时停了一下,“有些人,拿了你的银子,也会拿别人的银子。”

      谢清晏没有说话。

      沈惊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

      陆星辰还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空碗,望着邱莹莹离开的方向发呆。

      谢清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别看了,她已经走远了。”

      陆星辰回过神来,脸一红,低下头。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问:“你那碗面,真的是自己做的?”

      “当然!”陆星辰抬起头,认真地反驳,“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和面、擀面、切面,都是自己弄的。”

      “厨房里的厨娘没有帮忙?”

      “没有!”陆星辰的脸更红了,“我只是……只是让她们在旁边看着,告诉我步骤。手是我自己动的。”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用心。”

      陆星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只会这些……”

      谢清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陆星辰。”

      “啊?”

      “下次做面,多做一碗。我也想尝尝。”

      陆星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谢清晏已经走出了正厅。

      他抱着空碗站在原地,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

      “谢公子……”他小声念叨了一句,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晨光渐亮,雨后的将军府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汽中,屋檐上的残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这是新的一天。

      而朝堂之上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汇聚。

      午时,邱莹莹从宫中回来。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周管家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邱莹莹已经把马鞭往他手里一塞,大步走向正厅。

      “小姐!小姐!”周管家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早朝上发生什么事了?”

      “李崇文联合十三个言官,联名弹劾我。”邱莹莹边走边说,声音冷硬,“说我拥兵自重、耗空国库、抗旨不遵。陛下把折子压下了,但李崇文当场跪在金銮殿上不起来,说什么‘若不彻查邱氏,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龙柱上’。”

      周管家倒吸一口冷气。

      “结果呢?”

      “结果陛下让他撞。”邱莹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说撞就撞,磕了一下,连皮都没破。太医当场验伤,说是‘轻微擦伤’。满朝文武都笑了,他自己灰溜溜地爬起来,跪回了原位。”

      周管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莹莹走进正厅,三个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显然,他们也听到了风声。

      谢清晏站起身:“将军,今日早朝……”

      “你都知道了?”邱莹莹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刚收到消息。”谢清晏的眉头微皱,“李崇文这次是铁了心要动将军。他在折子里列出了十二条罪状,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其中最致命的一条,是说他查到了将军暗中收买北狄边将的证据。”

      邱莹莹放下茶盏。

      “什么证据?”

      “一封信。落款是将军的私印,收信人是北狄左贤王耶律洪。信中说,将军愿意与北狄联手,划疆而治。”

      “放屁。”邱莹莹冷冷道。

      “我知道是假的。”谢清晏说,“但这封信若是呈上堂,将军需要自证清白。而自证清白最直接的方式,是把那枚私印拿出来比对。”

      邱莹莹沉默了。

      沈惊鸿忽然开口:“将军的私印,丢了?”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三年前丢的。在北境一次夜袭时,我的营帐被北狄骑兵突入,许多随身物品都散失了。私印就是那时候不见的。我报了兵部备案,有案底可查。”

      “那份案底呢?”沈惊鸿问。

      “被李崇文的人销毁了。”谢清晏替邱莹莹回答,“今早我得到消息,兵部存档的失印备案,昨天夜里失火,那卷档案正好在火中。”

      正厅里陷入了沉默。

      陆星辰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他听不懂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邱莹莹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那……那怎么办?”他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邱莹莹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三人同时看向她。

      “在信被呈上堂之前,把信偷出来。”

      谢清晏立刻皱眉:“这太冒险了。信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偷?”

      “你知道。”邱莹莹看着他,“你说过,李崇文的幕僚徐文敬是你的人。那份名单和信都在徐文敬手里。”

      谢清晏的脸色微微一变。

      “徐文敬确实是我的人。但他最近……已经三天没有传递消息了。”

      “什么意思?”

      “要么他被发现了,要么他叛变了。”谢清晏的声音低沉,“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再信任他。”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湿漉漉的石板地。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明亮,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有个主意。”他回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偷信不保险,那不如——让这封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什么意思?”谢清晏皱眉。

      “我的意思是——”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手中转了转,“如果李崇文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失忆了呢?”

      正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邱莹莹看着沈惊鸿手中的瓷瓶。

      “你手里那是什么?”

      “忘忧散。”沈惊鸿的笑容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服下后,会忘记最近三天发生的事。药效持续七日,七日后恢复。这七日里,他就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别说是信了,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我是大夫,当然随身带着各种药。”沈惊鸿理直气壮,“以备不时之需。”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沈惊鸿面前,从他手中拿过那只瓷瓶。

      她在手中掂了掂,看向沈惊鸿。

      “下药这种事,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沈惊鸿毫不犹豫,“前提是我能靠近他三尺之内。”

      “怎么靠近?”

      “李崇文每日午睡后,会让下人煎一碗安神茶。他家厨房里负责煎茶的仆役,两个月前刚换了新人。那个新人——”沈惊鸿笑得愈发灿烂,“是我的人。”

      谢清晏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李崇文府里也安插了人?”

      “彼此彼此。”沈惊鸿冲他眨了眨眼,“谢公子在李府安插了三个眼线,以为我不知道?”

      谢清晏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邱莹莹没有理会两人的较劲。她把瓷瓶还给沈惊鸿。

      “去做。”

      “是。”沈惊鸿接过瓷瓶,转身就走。

      “等一下。”邱莹莹叫住他。

      沈惊鸿回过头。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沈惊鸿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耀眼。

      “将军放心。我沈惊鸿做事,从来不留痕迹。”

      他大步走出正厅,红衣在门廊下闪过,消失在回廊深处。

      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谢清晏走到邱莹莹身边,低声说:“将军,沈惊鸿这个人,水太深。我查了他三年,始终查不到他的真实来历。”

      “我知道。”邱莹莹坐回椅子上。

      “那将军还让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因为他想留下来。”邱莹莹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一个人若是想留下来,就不会做让自己留不下来的事。”

      谢清晏愣住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星辰忽然站了起来。

      “将军,我……我也可以帮忙。”

      邱莹莹看向他。

      少年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能帮什么忙?”邱莹莹问。

      陆星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我会南越的幻术。”

      邱莹莹和谢清晏同时看向他。

      “幻术?”

      “就是……障眼法。”陆星辰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我小时候我母妃教我的,说是防身用的。我……我一直没告诉别人,因为这不是什么光彩的本事……”

      谢清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能制造什么样的幻觉?”

      “简单的就可以。”陆星辰低下头,“比如,让人把一张纸看成另一张纸,或者让人在短时间内忽略某样东西……”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让你去偷一封信,你能做到吗?”

      陆星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变得坚定。

      “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帮将军。”陆星辰的嘴唇微微发颤,“我来将军府三年了,一直都是个累赘。除了绣花和哭,什么都不会。我……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事。”

      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星辰,这件事很危险。一旦被抓住,你是南越皇子,身份敏感,可能会被扣上‘敌国奸细’的帽子。”

      “我不怕。”陆星辰说,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晰,“将军是我的妻子,保护妻子是夫君的本分。”

      他说完这句话,整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让陆星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邱莹莹说,“你跟我来,我教你怎么做。”

      她转身走向书房,陆星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谢清晏独自站在正厅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的目光落在陆星辰那瘦小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连他都敢。”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有几分苦涩,“谢清晏啊谢清晏,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

      他也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天的将军府,暗流涌动。

      傍晚时分,沈惊鸿回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脸上还抹了些灰尘,活脱脱一个药铺伙计的模样。

      他走进邱莹莹的书房时,邱莹莹正在看地图。

      “办妥了。”沈惊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杯茶一饮而尽,“李崇文午睡起来,喝了一整碗‘安神茶’。明早起来,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药效七天,足够我们把信找出来销毁。”

      “徐文敬那边呢?”邱莹莹问。

      “我也摸清楚了。”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李府的平面图。徐文敬住在东跨院最里面的一间房,信和名单应该锁在他书房的一个铁匣子里。匣子的钥匙他贴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

      邱莹莹看着那张平面图,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时间都标了出来。

      “这是你画的?”

      “我的人画的。”沈惊鸿说,“他在李府当了三个月的杂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张图。”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地图递给站在一旁的陆星辰。

      “你今晚和谢清晏一起,把这上面的路线记熟。明晚动手。”

      “明晚?”陆星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李崇文明早失忆,李府一定会乱起来。乱中取物,最容易得手。”邱莹莹看着陆星辰,“怕不怕?”

      陆星辰握着地图的手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怕。”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将军,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今晚还要炼药。”

      “还炼‘回春丹’?”

      “不炼了。”沈惊鸿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将军说不炼,就不炼。今晚炼一味新的——专治李崇文这种人。”

      他笑得眉目弯弯,语气轻快。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微微摇了摇头。

      书房里只剩下她和陆星辰两个人。

      陆星辰还站在桌边,低着头看那张地图,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

      “别紧张。”邱莹莹说。

      陆星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夕阳从窗棂洒进来,将她的面容染成温暖的金色。

      “将军,”他忽然问,“您刚才说……让我和谢公子一起去。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不能去。”邱莹莹说,“我是镇国将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今晚和明晚,我都必须在府里,哪里都不能去。”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和谢公子一起,把信拿回来。”

      “安全第一。”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被发现,不要逞强,立刻跑。”

      “好。”

      陆星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

      “将军,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因为你天没亮就起来给我熬粥。”她说,“一个人愿意为了别人早起,就值得被信任。”

      陆星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使劲点了点头,抱着地图跑出了书房。

      邱莹莹坐在书案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夕阳一寸寸沉入西边的院墙,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被晚风送进窗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新摆的那盆栀子花——是今天早上陆星辰搬来的。

      花盆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晚安,将军。”

      和昨天早上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邱莹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夜色渐浓。

      将军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每个人都在为明天做准备。

      而明天,将是决定胜负的一天。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