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途同栖》荔枝桐

56、香惑迷心，旧观秘录 燃烧的

　　燃烧的供香被那道虚影道童稳稳捧在手心。
　　暗红香头火星明明灭灭，袅袅青烟盘旋升腾，混杂檀木香火，还藏着一缕极淡、不易察觉的甜香。香气漫入鼻腔，如同细密丝线缠绕神志，心底悄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逸，仿佛只要伸手接过这柱香，一身疲惫、神魂紧绷便可以尽数消解。
　　灰布道袍的幽魂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僵硬笑意，眼皮耷拉，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双手依旧维持着递香的姿势，向前又递出半寸。
　　“施主，请接平安香。烧一炷香，消灾解厄，岁岁安宁。”
　　沙哑腐朽的嗓音一遍遍重复，在空旷寂静的道观天井轻轻回荡。
　　那些坐在木椅之上密密麻麻的游魂，全部维持着扭头望向山门的姿态。无数道空洞漆黑的视线沉沉压过来，庭院内鸦雀无声，只有供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火星爆裂声。
　　李哲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握着短刃，指腹贴着冰凉刀身。
　　副本提示言明——敬香勿接香。
　　一旦伸手接过香火，便是落入陷阱。可眼前幽魂近在咫尺，若是直接强硬挥刀击退，谁也无法预判会不会瞬间激怒整个庭院里数以百计的被困亡魂，触发锁魂大阵的反击。特级副本的杀局，往往藏在进退两难的抉择之中。
　　他没有贸然挥刀，脚下向后轻轻撤了半步。
　　“不必了。”李哲声线冷沉，目光直视眼前的幽魂，“我等不受香火。”
　　幽魂僵硬的面部没有半分变化，嘴角那抹诡异弧度丝毫未敛。捧着香火的双手不肯收回，又缓缓转向身侧的许舟。
　　“施主，请接平安香。”
　　甜腻的烟气随风飘向许舟面前。
　　许舟眼神沉静，不受香气蛊惑。他目光飞快扫过整个庭院，青铜古炉、排布齐整的木椅、四周立柱之上褪色的道家符箓，那些原本用来镇煞的符文墨迹发黑反转，笔画颠倒，已然化作拘锁魂魄的咒印。
　　他心中飞快权衡。硬闯会激化怨气，接香是死路，一味后退，山门之外也未必安全，阵法笼罩整座山林，退无可退。
　　“道观香火，该敬观内三清神像。我等外人，不敢擅领。”许舟语速平缓，不卑不亢，既没有伸手触碰香束，言语之上也没有直接冲撞对方。
　　可这番说辞似乎无法打动眼前的幽魂。
　　道袍幽魂机械地转动身体，捧着燃烧供香，依次转向林晓、张雯，最后，缓缓停在了江迟晏的面前。
　　香头几乎快要触碰到江迟晏的衣襟，蛊惑心神的甜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入脑海，耳边隐隐响起细碎温柔的低语，引诱他抬手。
　　就在这时，江迟晏身侧银光微动。
　　叙白半透明的灵体微微上前一步。
　　旁人看不见他的身形，唯有小队五人清晰目睹。一层薄如霜雪的淡白光晕无声铺开，挡在江迟晏身前。那些缠绕过来的迷魂青烟一接触到霜色光晕，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消散，那股蛊惑心神的幻听低语也随之烟消云散。
　　叙白此刻灵体本就残破虚淡，动用力量之后，肩头的灵体轮廓又剥落点点银辉。他沉默伫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仅仅是安静地替江迟晏隔绝香雾迷障。
　　捧着香火的幽魂动作猛地一顿。
　　空洞灰白的双眼直直望向江迟晏身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似乎感知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横亘在那里。僵硬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一丝扭曲，双手微微颤抖，燃烧的香束火星簌簌往下掉落，落在青石板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焦黑圆点。
　　它无法靠近江迟晏半步。
　　“香……平安香……”幽魂喃喃自语，语气多了几分错乱。
　　抓住对方短暂失神的空隙，许舟低声迅速下达指令，气息压得极低：“趁现在，不要与它纠缠，快步穿过天井，不要看向椅子上游魂的眼睛，目不斜视，去往内院偏殿。切记，不要停留，不要回话。”
　　几人心神一凛。
　　李哲侧身在前开路，短刃横在胸前，朱砂微光若隐若现。江迟晏紧随其后，林晓与张雯守在队伍后侧，五人脚步放轻，目不斜视，沿着天井侧边石板甬道向内快步穿行。
　　两旁木椅上密密麻麻的游魂纷纷站起身。
　　灰蒙蒙的人影此起彼伏，衣衫簌簌晃动，脚步声轻飘飘，跟在他们身后。大片无声的黑影尾随而来，一股刺骨寒意贴在后背，仿佛无数冰冷呼吸吹拂后颈。
　　林晓后背一阵阵发麻，手心攥紧符箓，指尖沁满冷汗。她强忍着回头去看的冲动，死死盯住前方甬道。
　　“不要回头，不要回应任何声音。”许舟低声提醒。
　　穿过一重雕花剥落的仪门，终于摆脱天井那片被香雾笼罩的范围。
　　身后天井之中，那道递香的幽魂还在反复机械地念诵着请香的说辞，声音隔着一重门，幽幽传来，越来越远。
　　踏入内院，空气里香灰的气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是浓重潮湿霉味，混杂腐朽木质的气息。
　　院落开阔，道路分叉。正中一条主路直通巍峨宏伟的三清大殿，殿宇飞檐高翘，殿门紧闭，黑漆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铜锁。副本警告清晰印在所有人脑海——入夜勿登三清殿。
　　天色本就昏暗，山间云雾不断沉降，天光还在持续变暗，距离入夜已经不远。三清殿这条通路，绝对不能选择。
　　左右分出两条岔路，左边通往钟楼鼓楼，梁柱歪斜，砖瓦大面积脱落，墙体坍塌大半，一眼望去便是彻底损毁的废墟。而右侧，一条青石小路通向一排低矮平房，门头牌匾褪色，依稀辨认出三个字——知微偏殿。
　　“走偏殿。”许舟抬眼观察四周建筑格局，“钟楼鼓楼已经损毁，大概率没有线索。三清殿入夜禁忌，我们暂且避开。先去知微偏殿，这里应该是昔日观中道人的书房、储物之处，极有可能留存手札、卷宗，能够查到锁魂大阵的原始记载。”
　　众人顺着右侧小路前行。
　　脚下石板缝隙青苔湿滑，两侧院墙墙角长满幽绿阴湿苔藓，墙根散落不少破碎的陶瓷法器、断裂的木牌，木牌上面写满早已模糊不清的人名，都是被禁锢在此地亡魂的牌位。
　　一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墙壁之上残留斑驳发黑的血迹，历经岁月风干渗透石缝，触目惊心。
　　叙白始终飘在江迟晏身侧，一路持续抵挡四处游荡的细碎煞灵。无形的道观阵法不断侵蚀他本就受损的灵体，他周身银光忽明忽暗，好几次身形几乎透明得快要融入灰蒙蒙的雾气里，却依旧寸步不离。
　　江迟晏余光频频望向身旁灵体，心底沉甸甸的忧虑不断累积。
　　片刻之后，一行人抵达知微偏殿门前。
　　木门虚掩，门板虫蛀腐烂，轻轻一阵山风吹过，“吱呀”一声，门扇向内缓缓晃动。
　　一股陈旧纸张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哲上前，伸出手，缓缓将木门推开。
　　偏殿之内光线昏暗，只有少量微光从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来，光束之中飞舞漫天浮沉灰尘。屋内一排排高大陈旧木书架靠墙而立，书架大多歪斜倾倒，大量古籍书卷散落满地，纸页发黄腐朽，不少书页一碰便会碎成纸屑。案几、毛笔、砚台散乱堆放在中央长桌之上，砚池干涸，积着厚厚尘土。
　　房间角落，一尊小型八卦铜镜斜斜坠落在地，镜面蒙着厚厚的灰，镜缘布满细密裂纹。
　　众人缓步踏入屋内，脚步放轻，脚下踩到散落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张雯抬手释放一缕微弱青色灵能，小心翼翼试探四周，确认没有瞬间触发的致命禁制，才松了一口气：“没有立刻触发杀阵，小心脚下，不要随意踩踏地上古籍。”
　　几人分散开来，谨慎地在偏殿之内搜寻线索。
　　林晓半蹲下身，小心翼翼拂开一卷落在地面的线装古籍表面灰尘。书页残破，边角虫蛀，封面上写着《观中杂记》。她轻轻翻开，纸张脆弱，稍有用力便簌簌往下掉碎纸。
　　上面是观中一位普通道士的手写日记，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
　　【光绪二十三年，秋。观主闭关，近来行事愈发古怪，夜半常于后院作法，铁链之声彻夜不绝。】
　　【观中近来多了许多无名牌位，问起，道长只说是山野孤魂，收来渡化。可夜半总能听见牌位方向传来哀嚎。】
　　【今日，后山送来一名走失香客的魂魄，被观主锁入阵中。我心生惶恐，私下询问，反被斥责道心不坚。所谓渡灵，哪里是渡，分明是拘禁。】
　　【法器日臻大成，代价是万千魂魄永世不得轮回。同门之中，已有数人察觉异常，暗中想要出逃，却离奇暴毙，尸首不知所踪。】
　　字迹写到后面，笔画慌乱潦草，多处墨迹晕染开来，仿佛书写之时，执笔之人正在深深恐惧之中。最后一页，只有寥寥歪歪扭扭两行字。
　　【大阵已成，锁魂万千。此观非清修地，乃是魂魄囚笼。吾命休矣。】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林晓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发凉，慢慢合上残破古籍：“原来这座古观，并不是一开始便修习邪术。是观主走火入魔，为炼制强大法器，才布下锁魂大阵，将整座道观化作牢笼。知情的道士，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惨遭灭口。”
　　许舟走到倾倒的高大书架旁，弯腰拾起另一本厚厚的线装卷宗，封皮写着《阵图浅录》。书页破损严重，大半阵图已经缺失，残留几页纸上绘制复杂连环符文，线条纵横交错，对应整座道观建筑布局。
　　“锁魂大阵并非单一阵法。”许舟目光落在残破阵图之上，低声分析，“它由无数小锁魂阵嵌套而成。天井香炉、庭院立柱、三清大殿主神像，还有散落在道观各处无数亡魂牌位，全部都是阵眼分支。真正的总阵眼，一定藏在三清殿内部。但是副本提示入夜勿登三清殿，夜晚前去，等于自投死路。”
　　李哲在长案另一侧翻看散落文书，忽然指尖一顿。
　　一张泛黄信纸夹在书卷之间，上面是观主本人的亲笔手记，字迹凌厉偏执。
　　【众生魂魄，皆可为炼。以善观为壳，以道义为表，囚万魂，铸一器。待到法器功成，便可超脱生死，执掌阴阳。区区亡魂牺牲，何足挂齿。】
　　字里行间满是疯狂的执念。
　　堂堂修道之人，舍弃清心修行之道，妄想依靠掠夺万千无辜魂魄，换取一己超脱。
　　就在几人低头研读手记卷宗，梳理古观过往秘辛之时。
　　身后，偏殿那扇原本被山风吹开的木门，毫无征兆。
　　“砰！”
　　沉重门扇猛地重重闭合。
　　房间之内，所有从屋顶破洞洒落的微光瞬间消失。
　　无边黑暗骤然吞噬整间知微偏殿。
　　空气温度骤然飞速下降，刺骨寒意包裹周身。
　　黑暗之中，四面八方，传来细碎、连绵不绝的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
　　哗啦……哗啦……
　　铁链摩擦青石，刺耳阴冷，声音忽远忽近，在密闭的屋子之内来回回荡。
　　无数幽幽的低低啜泣声，贴着耳边缓缓响起。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向他们靠近。
　　张雯迅速抬手，掌心亮起一枚冷光晶石，淡淡的青白微光骤然亮起，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
　　光芒照射出去的一瞬间，众人浑身一僵。
　　偏殿四周墙壁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人影。
　　他们被漆黑冰冷的铁链穿透肩胛、锁着手腕，牢牢钉在墙壁上。
　　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透过沉沉黑暗，死死盯住屋内的五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