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途同栖》荔枝桐

54、墟厅归返，余孽暗流 旧契握

　　旧契握在掌心，绢帛质地粗糙，残存一丝淡淡的古旧墨香。方才汹涌翻腾的黑气已然消散殆尽，只剩下温润柔和的微光，顺着江迟晏的指腹缓缓流淌，如涓涓细流抚平躁动。
　　随着怨灵残魂归于契约之内，整座荒驿的震颤慢慢平息。
　　房梁不再摇晃，碎石尘土也停止簌簌坠落。屋外铺天盖地的怨浪如同潮水般飞速退散，那些游荡在庭院、回廊之间的驿卒亡魂，僵硬的动作渐渐迟缓，周身萦绕的黑雾一点点剥离消散。空洞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解脱，最终化作星星点点灰白流光，随风消融在空气里。
　　鬼市远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阴灵的低语、铜铃摇晃的声响，正在逐步归于沉寂。
　　密闭的驿馆门窗缝隙，透进来一缕灰白稀薄的天光，驱散屋内大半浓稠黑暗。满地散落的兵器、断裂的木片、厮杀留下的斑斑黑气痕迹，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人性炼狱。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外来玩家陨落之后残留的淡淡灰痕。
　　四条鲜活的生命，在无尽的贪婪之中彻底消融于副本。
　　秦屹和苏芮狼狈瘫坐在冰冷青砖地面，衣衫撕裂，身上布满怨丝灼烧出来的伤痕，浑身沾满尘土黑灰。二人大口喘着粗气，方才的狂妄算计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挥之不去的悔恨。
　　苏芮垂下手，掌心那枚锋利短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金属撞击青砖发出清脆响声。她微微低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情绪，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秦屹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久久沉默。他在墟界挣扎许久，一直信奉弱肉强食，将人心险恶刻进骨子里，可荒驿这一场劫难，狠狠击碎了他坚守已久的生存信条。
　　李哲收回手中短刃，刀面朱砂红光缓缓黯淡，他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额角布满一层细密冷汗，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酸胀。他扫视遍地狼藉，目光掠过地上消散的玩家残迹，语气低沉：“为一卷契约落到这般下场，值得吗？”
　　许舟缓步上前，神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却并无同情。
　　“墟界之中，从来不乏这样的人。”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困境会放大人心底的欲望，恐惧催生恶意。他们本身并非十恶不赦，只是在无数次生死恐吓里，丢掉了底线，把作恶当成活下去的唯一出路。可欲望没有尽头，一步踏出，便步步沉沦。”
　　张雯缓缓收敛体外扩散的青色灵能，灵力大量透支，让她面色有些苍白。她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丝，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晓。
　　林晓手中符箓已经消耗大半，指尖还残留燃烧过后纸灰的温度。她望着地面那些代表死亡的浅淡灰迹，心口闷闷发沉，指尖微微蜷缩：“明明可以全员合作通关……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互相厮杀这一步？”
　　“人性本就复杂。”江迟晏轻轻收拢手中驿馆旧契，绢帛微微发烫，“恐惧、贪婪、求生欲交织在一起，理智很容易被吞噬。”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侧过身，视线落向身后半步。
　　叙白依旧悬浮在那里。
　　方才为了替江迟晏隔绝怨灵全部杀招，硬生生承受海量千年怨力侵蚀，此刻他银白灵体已经变得十分稀薄，半透明的身躯忽明忽暗，衣摆边缘不断有细碎银光点点剥落，如同正在随风消散。
　　清隽眉眼间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可即便灵体濒临溃散，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迟晏身上，确认他安然无恙，那抹紧绷才稍稍松弛。
　　除了江迟晏小队五人，秦屹与苏芮看不见这道银色虚影。他们只能看见江迟晏独自一人望着空无一人的身后，神色复杂。
　　秦屹挣扎着撑住墙壁，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浑身伤痕隐隐作痛。他看向江迟晏手中的旧契，眼底依旧闪过一丝难以克制的渴望，可很快又被深重的无力压下去。刚刚那场刻骨铭心的教训还烙印在神魂之中，他再也不敢生出抢夺的念头。
　　“副本通关条件，持有旧契即可开启传送。”秦屹声音沙哑，“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江迟晏抬眼看向他：“契约已经平复怨气，只要没有被怨灵彻底吞噬，存活者都可以触发回归通道。”
　　话音刚落，手中旧契骤然大放柔和白光。
　　大片耀眼的光幕自绢帛向外铺展，笼罩整间主屋。墟界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缓缓回荡在所有人脑海之中。
　　【荒驿鬼市副本任务完成。】
　　【正在统计参与者生存情况。存活人员：江迟晏小队五人，外来玩家秦屹、苏芮。】
　　【副本结算即将开启，传送通道加载中……】
　　白茫茫的光芒包裹住众人躯体，身体传来一阵熟悉的失重眩晕感，眼前荒驿主屋斑驳的墙壁、案台、满地厮杀痕迹如同水波一样扭曲消融。
　　短暂天旋地转过后，双脚重新踩上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熟悉的墟界等候大厅映入眼帘。
　　高耸空旷的穹顶漫开一层朦胧灰白色光晕，四周一排排金属座椅错落排布，远处墙壁悬浮着巨大光屏，滚动无数副本公告、积分兑换清单。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冷金属气息，源源不断有刚刚通关或者惨败归来的玩家穿梭往来，喧嚣低语此起彼伏。
　　刚从炼狱副本脱身，身上残留浓重的阴煞血腥味，和大厅其他玩家格格不入。周围路过的不少玩家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他们一身伤痕残破的衣着上，带着习以为常的审视与漠然。在这里，浑身带伤归来，早已是常态。
　　白光缓缓褪去，手中的驿馆旧契也随之消失，自动上交墟界系统，相应的积分数字在每个人视野角落缓缓跳动升起。
　　【副本积分结算完成。】
　　【江迟晏、李哲、许舟、林晓、张雯：人均获得7200积分。额外奖励安魂符箓×3，阴煞抵抗药剂×1。】
　　【秦屹、苏芮：存活奖励1800积分。因副本内出现恶意争斗行为，扣除半数积分，无额外道具奖励。】
　　冰冷的提示落下，秦屹低头望着自己视野内少得可怜的积分数字，苦笑一声。一时贪妄，一场厮杀，四名队友身死，自己侥幸捡回性命，到手的奖励寥寥无几。
　　苏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嘴唇动了动，看向江迟晏一行人，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涩意：“刚才……对不起。”
　　一句道歉轻飘飘，弥补不了方才的刀光剑影，挽回不了逝去生命。
　　许舟淡淡看着她：“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往后在墟界，希望你们能分清，求生和作恶的界限。”
　　秦屹深深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他和苏芮对视一眼，两个人满身伤痕，转身沉默汇入大厅来往人流之中，很快消失在人群深处，不知去往何方。
　　危机暂时落幕，大厅人来人往，周遭不断投来各色视线。
　　李哲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两个人不会就此安分。今天吃了大亏，心里未必真正服气，墟界广阔，难保以后下一个副本，我们还会再度相遇。”
　　“防人之心不可无。”许舟点头，“经历过这一次，他们有两种可能：一是彻底收敛心性，二是怨恨我们，把今日失败全部归罪于我们，伺机报复。往后需要多加留意。”
　　林晓拿出墟界发放的疗伤药剂，拧开瓶盖，淡淡的草药气息散开，她简单处理自己手臂上几道浅浅划伤，眉头微蹙：“墟厅看似安全，其实暗流涌动，到处都藏着看不见的算计。”
　　张雯调息片刻，缓缓运转灵能，弥补副本内大量消耗，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江迟晏身侧那道摇摇欲坠的银色灵体。
　　叙白依旧跟随着江迟晏。
　　回到墟厅，没有副本里滔天怨气侵蚀，可他灵体依旧十分稀薄，周身银光不断剥落，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散。他似乎并不适应墟界这片特殊空间，无形的规则力量隐隐对他灵体产生压制。
　　江迟晏转头，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心底一阵揪紧。
　　方才在荒驿主屋，他看得一清二楚。为了挡下怨灵全部杀招，叙白硬生生承受足以碾碎神魂的攻击。之前每一个副本，他都在暗处默默替自己消解一次次致命危机，积累下来的损伤，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无数玩家穿梭，他们五人可以清晰看见叙白，其余所有人视线扫过江迟晏身旁，却只看见一片虚空。
　　“你的状态很差。”江迟晏压着音量，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眼底藏不住担忧，“刚才承受怨灵力量，伤势很重。”
　　叙白抬眸望向他，灵体的面容依旧清冷，只是唇色近乎透明。意念轻柔传入江迟晏脑海，带着一丝微弱的疲惫，却依旧刻意安抚他的情绪。
　　【无妨，只是灵能损耗过度，休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不必担心。】
　　“休养？”江迟晏微微蹙眉，“在墟厅要如何休养？你连实体都没有，没有可以用来恢复的积分，没有道具。”
　　他越来越疑惑。
　　这个神秘灵体，仿佛只为守护他一人而存在。没有需求，没有欲望，不求回报，不断消耗自身神魂，一次次替他挡灾受难。
　　他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什么唯独对自己这般奋不顾身？
　　无数疑问盘旋心口，几乎要脱口而出。
　　叙白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不愿揭开深埋的真相。
　　李哲、许舟二人走上前来，目光看向虚淡的叙白，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许舟放低话音：“副本之中多亏有你数次出手，否则迟晏很难平安从怨灵杀局脱身。只是墟界空间对游离灵体并不友好，长期停留，会持续消磨神魂力量。”
　　叙白轻轻点头，没有言语。
　　林晓与张雯也围拢过来。
　　喧闹的等候大厅人潮涌动，光屏流光闪烁，耳边充斥着其他玩家讨论副本、交易道具、互相拉拢组队的交谈声。可这小小的角落，气氛安静沉重。
　　“我们先去兑换区，购置一批疗伤、滋养神魂类的药剂。”许舟开口，快速做出安排，“一部分留给我们自己恢复，看看有没有道具，能够帮助灵体减轻墟界带来的侵蚀。”
　　“但墟厅公开兑换列表，大多是针对活人体质。滋养游离灵体的物品十分稀少，价格高昂。”李哲补充，“需要消耗大量积分。”
　　江迟晏低头，看向自己视野内七千多副本积分。这是他们拼死闯过荒驿鬼市换来的收获。
　　心底已经有了决断。
　　“取出大部分积分，寻找能够稳固灵体的物资。”他语气坚定。
　　话音未落，悬挂在大厅高处巨大光屏，原本滚动普通副本讯息，页面骤然跳转。
　　一行刺目的猩红大字突兀弹出，瞬间吸引大厅内大半玩家的目光。
　　【高危特级副本即将开启。副本名称：锁魂古观。】
　　【副本等级：特级。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二。】
　　【自愿报名，亦可随机强制抽取玩家入局。】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彻整个等候大厅。
　　人群瞬间炸开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特级副本！已经很久没有刷新特级难度了！死亡率九成以上！”
　　“一旦被随机抽中，拒绝会直接扣除全部积分，积分不足直接抹杀。”
　　“谁要是倒霉被选中，几乎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喧嚣嘈杂的议论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江迟晏几人神色同时一凝。
　　光屏之上，随机抽取的名单滚动起来，飞快刷新一排排玩家姓名。
　　一行名字，缓缓定格。
　　【强制抽取玩家：江迟晏、李哲、许舟、林晓、张雯。】
　　刺眼的红色，清清楚楚映在所有人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