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途同栖》荔枝桐

51、驿馆旧契，暗里窥伺 穿过人

　　穿过人声诡谲的中段街市，空气里的阴寒愈发浓重，仿佛连呼吸都要凝结成霜。
　　沿街摊位渐渐稀疏，羊皮灯笼也零落不少。不少灯烛已经燃尽，只剩空荡荡的铁架在阴风里咯吱摇晃，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地面青石板缝隙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水雾，踏上去湿冷黏腻，一股陈旧腐朽的木霉气味，混着淡淡的香烛烧尽的余烬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尖。
　　前方街市尽头，一座古旧驿馆静静矗立在夜色深处。
　　飞檐翘角，木漆剥落大半，朱红门板褪色暗沉，门檐悬挂一块黑漆牌匾，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荒驿”二字尚可依稀辨认。门两侧立着两尊褪色泥塑门神，彩绘斑驳脱落，双目空洞，在摇曳残光下，仿佛正沉沉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活人。
　　“那里就是荒驿。”周凯压低声音，指尖捏紧手中残破笔记，“副本通关道具‘驿馆旧契’就在馆内。第三段街市禁忌是禁驻足，我们不能在门口久留，一旦停下超过数息，便会被鬼市规则判定为待售货物。”
　　秦屹抬手示意身后队员警戒两侧，眉头紧锁：“馆外看着平静，往往杀机藏在门内。苏芮，检查四周有没有布置诡术陷阱。”
　　短发女人苏芮俯身，指尖摩挲地面石板，细细探查周遭气息：“地面没有阵法纹路，但是驿馆门槛怨气很重。古俗有言，阴宅门槛不可踩踏，跨过去便是踏入阴阳交界。”
　　李哲将短刃横在身前，朱砂符文在昏暗微光下隐隐流转红光，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我走在前头开路。许舟，你居中把控全队节奏，林晓、张雯护住两侧，江迟晏跟在中间。”
　　许舟微微点头，目光冷静扫过驿馆黑洞洞的大门，淡淡开口：“大家切记，入馆之后不要随意触碰墙上字画、桌案摆放的器物。旧时驿馆往来官商行旅，遗留无数执念，一物一魂，触之极易沾染因果。”
　　林晓攥紧怀中一叠安神符，嘴唇微微抿起，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方才街市之中回荡的幻音还残留在脑海，那些酷似亲友的呼唤挥之不去，她深深吸一口气，低声应道：“明白。我会稳住心神。”
　　张雯灵能缓缓铺展开一层轻薄的屏障笼罩小队外圈，青光淡淡流转：“馆内灵息杂乱，大量细碎残魂游荡，我会及时提醒大家灵体异动的方位。”
　　江迟晏目光落在那两尊门神泥塑之上，心绪纷乱。
　　方才街市之中那一声熟悉的呼唤还回荡在心底，叙白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庇护，如同一团解不开的迷雾萦绕心头。他下意识侧过视线，余光落在身侧半步外的银色灵影。
　　叙白身形半透，银白衣摆随看不见的夜风轻轻浮动。他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江迟晏身上，只有在周遭阴煞骤然涌动之时，才会短暂移开视线，扫视四周潜藏的危险。其余玩家全然看不见他，只有江迟晏一行五人，可以清晰看见这道孤魂的一举一动。
　　许舟、李哲几人心照不宣，不曾在外人面前提起叙白半分。
　　“准备进去。”秦屹沉喝一声。
　　两队人敛息凝神，依次抬脚跨过高高的木质门槛，刻意避开踩踏。
　　一踏入驿馆，外界鬼市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耳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梁被阴风吹动发出的咯吱闷响，还有遥远隐约传来的零星铃铛余音。
　　偌大的前厅空旷辽阔，地上散落破旧蒲团、倾倒的木椅，灰尘厚厚铺在所有物件表面。两侧墙壁挂满泛黄古旧字画，山水笔墨早已褪色，画卷边角微微卷起，画中人的眉眼，似乎正随着众人脚步移动，悄悄转动视线。
　　几盏残破油灯摆放在厅堂长案，灯芯微弱跳动，昏黄火光将一行人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投射在斑驳墙壁上，扭曲晃动。
　　“旧契，应当存放于驿馆主房，也就是后院正屋。”周凯低头翻阅笔记，小声说道，“相传这份契约，是千年前荒驿建立之时，阴阳立下的凭据。若是活人取得契约，便可撕碎鬼市开市盟约，副本就此终结。但守护契约的，是荒驿历代滞留不散的驿卒亡魂。”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自幽深的内廊缓缓响起。
　　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呆板，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廊下阴影之中，数道身着灰布旧时驿卒服饰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他们面色灰白，双目没有瞳孔，脖颈僵硬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腰间挂着锈蚀的铜制腰牌，每踏出一步，地面便扬起一缕灰雾。
　　“擅闯荒驿者……登记名籍……入册为货。”
　　沙哑干涩，如同铁片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几道驿卒亡魂缓缓抬起手臂，朝着众人包围过来。
　　“戒备！”李哲大喝一声，猛地向前冲出，短刃带着凌厉寒光劈向最靠前的那名驿卒。
　　刀刃砍在亡魂肩头，腾起一团黑雾，阴灵吃痛，发出刺耳尖啸，周身黑气剧烈翻涌，却并未就此消散。
　　“物理杀伤无法彻底消灭它们！只能短暂击退！”李哲迅速后撤半步，沉声提醒所有人。
　　苏芮迅速掏出几包朱砂粉末，奋力朝着驿卒扬洒而出。赤红朱砂撒落在灵体身上，发出滋滋的白烟，驿卒动作顿时迟缓几分。
　　张雯眉头紧蹙，声音急促：“不止前厅，内廊两侧还有残魂正在聚拢过来，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细碎黑影从梁柱阴影、角落柜底不断钻出来，密密麻麻，向着活人围拢。
　　林晓手心飞快抽出数张符箓，指尖一抖，符箓燃起淡金色火光，奋力掷向扑来的黑影。火光炸开，数只小灵体瞬间化为飞灰。可符箓数量有限，源源不断的亡魂依旧前赴后继。
　　外来玩家队伍也立刻展开应战，刀剑挥舞，金属碰撞空气的破响声、亡魂尖啸声在空旷驿馆交织回荡。混乱之间，有一名外来队员躲闪不及，被驿卒枯冷的手爪抓住胳膊。
　　凄厉惨叫骤然响起，那人手臂皮肉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败发黑，寒气顺着伤口飞快往心口蔓延。
　　“救我！快救我！”
　　秦屹面色一变，立刻挥刀逼退那只驿卒，苏芮迅速拿出墟界兑换的疗伤药剂，塞到那人手中。场面一瞬间陷入混乱，阵型出现一道缺口。
　　数道漆黑阴雾抓住破绽，直朝着缺口冲来，目标直指阵型中央的江迟晏。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混杂在漫天黑雾之中，肉眼极难分辨。
　　江迟晏瞳孔微微一缩，正要侧身躲闪。
　　下一瞬，银色微光骤然在他身侧一闪。
　　叙白静静抬手，无形的灵力无声荡开。
　　袭来的几团阴雾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当场轰然溃散成点点黑烟。他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便收回力量，依旧立于原处，身形淡漠，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留意战局的许舟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上前一步，手中握着刻有符文的木牌，木牌泛起淡淡的褐色光晕，挡下另外一侧扑来的亡魂，冷静高声呼喊：“不要分散！向内收拢，向着后院突围，纠缠在这里只会不断消耗体力道具！”
　　江迟晏心口又是一阵悸动。
　　每一次生死瞬间，这人总会第一时间护住自己。
　　他压下心中翻涌万千的疑问，不再分心观望，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木质桌腿，手上催动自身灵能，木身泛起一层微光，狠狠横扫向逼近身前的残魂。
　　木杆击中灵体，黑影一阵扭曲后退。
　　“往内廊走！”江迟晏出声。
　　众人边战边退，步步向着驿馆后院方向撤离。
　　穿过狭长幽暗的回廊，庭院景象映入眼帘。
　　院中一座残破石亭，满地凋零枯叶，一口石井静静居于庭院角落。而正对庭院的主屋房门紧闭，房门上贴着大片早已发黑腐朽的封条，封条之上，依稀可以看见古老篆字。
　　那间屋子，便是存放驿馆旧契之地。
　　可就在众人即将踏上庭院石板的一刻。
　　整个驿馆所有灯火，骤然全部熄灭。
　　无边黑暗瞬间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