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但没完全直》朝雨覆清笛

1、来日方长 黏腻的汗顺

　　黏腻的汗顺着下颌线划进白色球服领口时，萧慎正盯着头顶刺目的球场灯。
　　决赛最后十二秒，七十六平，球权还在对方手里。
　　全场呐喊声像煮沸的开水，而他在那片嘈杂声里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萧慎！”
　　顾珂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对方控卫正运着球快速前进着，突然——顾珂出现在他身侧，身形极快的将球抢走了，传给了后方的萧慎。
　　等对方反应过来要回防时，已失了先机，萧慎率先跑到空无一人的篮下，随后跳跃起身，在一众人等惊愕的注视下，将球灌入篮筐！
　　短短数秒就逆转了比赛，全场欢呼。
　　却还没完，轮到己方控球，萧慎凭借一个假动作突破对方二人防守，再一次顺利接到队友的传球。他快速运球前进，却在刚刚抵达三分线外时，再次被对方回防的人逼停。
　　萧慎不慌不忙地原地起跳，球从他手中飞出去，一个漂亮的三分远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应声入网。
　　赢了！
　　队友扑上来时萧慎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地板上，但疼被潮水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他仰头喘气，体育馆顶棚的灯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有人在拍他的背，有人在吼他的名字，顾珂从侧面冲过来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绝杀！我操萧慎你特么绝杀！”
　　萧慎咧开嘴笑，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慌。他起身笑着推开顾珂满是汗水的脑袋，随手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
　　小麦色的腹肌上滚着晶莹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汗一直流，萧慎用衣角抹了把脸，视线模糊又清晰的过程中，忽然注意到看台第三排有个穿白色衬衣的身影。
　　那人没像周围人那样鼓掌欢呼，他只是站在那，一只手搭在前排栏杆上，另一只手用指节抵着下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距离太远，萧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姿态有种奇异的闲适，像是在观赏某种有趣的生物。
　　萧慎愣了一下，随后被顾珂拉过去，不得不转过视线去应付涌上来祝贺的同学。
　　他错过了那个人低头对旁边院长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那个三号，”陆胤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身旁的院长听见，“跑起来像只小豹子。”
　　院长笑呵呵地应：“你们系那个新生吧？打球是挺灵的。”
　　陆胤没接话，他的视线定在球场中央被队友簇拥的飞扬身影上，从湿漉漉贴在额前的黑发，到剧烈起伏时球服下绷紧的肩胛骨线条，再到那条被汗水浸透后紧贴在大腿根部的运动短裤。萧慎正弯腰捡地上的护腕，后颈露出一小截麦色的皮肤，汗珠沿着脊柱沟往下淌。
　　“第三十七次了。”陆胤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
　　“没什么。”陆胤转身离开，“下周的公开课，我来上。”

　　更衣室里充斥着汗味和沐浴露的香气。
　　萧慎洗好澡出来，把毛巾搭在肩上，拉开储物柜门，意外地发现柜内多了个东西——是一瓶冰镇酸梅汤，瓶身沁着细密的水珠，底下压着张浅黄色便签条。
　　拿起来一看，字迹很漂亮，工整隽秀的钢笔字，和他上学期《古代文献学基础》课业论文上的批注字迹一模一样：投三分时腰再沉三公分会更稳——陆。
　　还是有人能看出来的啊。萧慎摸了摸鼻子，心想。他最后那个三分球看似完美，其实起跳时他就感觉到了重心有偏移，最后能投进，确实是有侥幸的成分存在的。这个陆教授，还挺厉害的呢。
　　“我操！”
　　顾珂从隔壁探头过来，头发还滴着水：“什么东西？陆神给你的？”
　　他一把抢过便签，眼睛瞪得溜圆：“真是陆胤？那个中文系传说中上完课就走人、课后结束语永远是‘邮件联系’、连系主任请吃饭都推了三次的陆神？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萧慎把酸梅汤贴到脸颊上冰着，回忆道：“也不熟吧？上周他的课我坐第一排还睡了半节课呢。”
　　“你在他课上睡觉他还来看你打比赛，还给你留条指点投篮姿势？”顾珂的表情活像吞了个鸡蛋，“这合理吗？”
　　“也许他觉得我孺子可教？”这话说出来萧慎自己都心虚了，他拧开酸梅汤的瓶盖，咕嘟嘟灌了几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瓶身标签是学校后门那家老字号，萧慎最喜欢他家的酸梅汤，可他记得那家店白天歇业，按理说这会儿不该有酸梅汤卖。
　　顾珂还在追问细节，萧慎胡乱应付着擦干头发换衣服。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隔着三栋楼的人文学院办公室里，陆胤正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松开，滑出一沓整齐的复印件。从萧慎大一入学摸底考的潦草作文，到上周刚交的《诗经》选读期中作业，每一份右上角都用钢笔标注了日期。
　　最新那张复印件背面朝上，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墨水还没干透。
　　“第三十七次观察，出汗后睫毛会结小水珠，想舔。”
　　陆胤将档案袋重新封好，锁在抽屉里。他取下眼镜，闭上眼，后脑勺靠上椅背，看似在闭目养神。
　　球场上那个沾着汗水的明亮笑容又浮上来了。真奇怪，一个十九岁男生打球的画面，他居然反复回想了那么多次。
　　从去年秋大一新生第一堂课，萧慎主动请缨去帮他拿教案开始，命运的转盘就缓缓转动了。
　　他犹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萧慎抱着教案推门进来时，头发上挂着水珠，汗水混杂着雨水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肆意流淌，男生站在门口冲他笑，笑容明媚如午后骄阳。
　　那一瞬间，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导师当年说得对。陆胤睁开眼，轻笑了下。他这个人，看上的东西，从来说什么都要拿到手。
　　不过他不着急，好东西值得徐徐图之，人也是。
　　他拿起手机，给助教发了条信息：【下周公开课，麻烦把萧慎的名字从旁听名单调进正式选课名单。】
　　发送完锁屏。暗下去的屏幕映出陆胤半张脸，下颌线在微光里收成一道利落的弧，唇线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小豹子，”他轻声说，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也对着看不见的某处，“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