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记忆里的温度对不上

      深夜的苏家别墅彻底归于静谧。

      主楼灯火熄灭大半,只剩走廊壁灯投下浅淡温光,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安静得只剩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

      陆时衍独居管家偏楼。

      房间极简干净,陈设清冷到近乎寡淡,没有半点年轻人的鲜活气息,唯一贴身的物件,便是他揣在心口十八年的那张糖纸。

      掩上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所有在外维持的沉稳克制、职业分寸,尽数卸下。

      陆时衍抬手,缓慢掏出那张泛黄发软的小熊糖纸。

      灯光落在上面,纹路模糊,边角磨得毛边卷曲,是被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摩挲,才能留下的痕迹。

      十八年。

      从八岁到二十六岁。

      这张糖纸支撑他熬过孤儿院的排挤欺凌,熬过寄人篱下的卑微窘迫,熬过无人撑腰、步步咬牙硬撑的青涩岁月。

      他无数次在绝境里告诉自己。

      再撑一撑。

      撑到长大,撑到站稳,撑到有资格走到她面前,报答当年那一点救命的温柔。

      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心软、温柔、共情力极盛。

      会心疼落魄的陌生人,会蹲下身平视狼狈的他,会轻声安抚冻得发抖的小孩,会把唯一的甜,分给最不起眼的人。

      可这一天相处下来,苏晚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话、每一个本能反应,都在悄悄推翻他记忆里的模样。

      她爱干净,怕脏乱,嫌地面寒凉,不屑与陌生人近身。

      她厌甜、避黏腻、从小不碰软糖。

      她矜贵、明媚、自我,活在万众簇拥里,天生不会为底层狼狈停留半分。

      两种人影,在他脑海里剧烈重叠、冲撞、割裂。

      陆时衍指节微微收紧,糖纸被捏出深浅褶皱。

      他强迫自己冷静。

      是太久了。

      十八年光阴浩荡,足以磨平一个人的稚气,改变一个人的脾性。

      当年年幼心软,长大被家世娇养,变得骄矜清冷,再正常不过。

      是他太执着于旧光景,太苛求一成不变。

      他不能因为长大后的性格偏差,就否定自己坚守了十八年的救赎。

      绝不。

      陆时衍闭眼,压下心底纷乱,将糖纸重新贴身收好,强行压下所有动摇。

      翌日清晨。

      天光破晓,晨雾漫入庭院。

      苏家早餐摆盘精致,西式甜点、奶油吐司、炼乳糕点摆满长桌。

      苏晚落座,目光扫过满桌甜口主食,微微蹙眉,下意识避开。

      “撤掉这些甜的,腻得慌。”

      佣人连忙上前更换餐食,不敢多言。

      一旁整理餐具的陆时衍目光淡淡落着。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冬天。

      阴冷走廊,寒风刺骨,小女孩指尖温热,剥糖的动作轻柔耐心,半点不嫌弃他冻脏的手。

      她喜欢甜,懂得甜,愿意分享甜。

      可眼前的人,生来规避所有甜腻。

      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动摇,又悄悄冒了头。

      早餐过半,林知夏端着新鲜采摘的晨间雏菊,安静走入客厅,轻轻摆放在玄关花架上。

      她做事永远安静细致,从不争眼、从不张扬,默默打理苏家所有细碎琐事。

      路过餐厅时,她目光极轻地扫过桌上空缺的甜点位置,又掠过陆时衍眼底压不住的沉郁。

      一瞬了然。

      他开始怀疑了。

      十八年牢固的记忆壁垒,终于开始出现裂痕。

      林知夏垂眸,悄无声息退离,依旧是那个不起眼、透明温顺的寄住女孩。

      她从不主动戳破真相。

      十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上午九时,苏晚外出逛街采购,陆时衍随行陪同。

      烈日盛夏,地面滚烫,柏油路灼人。

      苏晚穿着精致凉鞋,走两步便皱眉蹙眉,生怕地面热气染脏鞋面,全程只走阴影处,半点不肯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她随口抱怨:“夏天地上又烫又脏,谁会没事蹲地上,太狼狈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穿陆时衍心底最后一层伪装。

      谁会没事蹲地上。

      可当年那个小女孩,就是蹲在最阴冷肮脏、寒风刺骨的走廊地面上,认认真真,安抚了狼狈不堪的他。

      陆时衍脚步微顿,背脊一瞬绷得笔直。

      风吹过来,燥热灼肤,他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不是岁月改变性格。

      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记忆里那个愿意俯身温柔渡他一程的小太阳,和眼前这位生来矜贵、从不俯身、从不共情落魄的大小姐。

      骨子里,从头到尾,截然不同。

      回程车上,车厢安静密闭。

      苏晚靠在座椅小憩,明媚安稳,对今日无意间戳碎他十八年信念的话语,一无所知。

      陆时衍目视前方,侧脸清冷僵硬,眼底是压不住的深沉紊乱。

      心口的糖纸隔着布料,烫得他发慌。

      十八年奔赴。

      十八年执念。

      十八年唯一的光。

      好像从今天开始,一点点、彻底、塌了。
      第四章不敢问的旧年真相

      密闭的豪车平稳穿行在柏油路上,窗外盛夏炽光连绵倒退,落进车厢的光影细碎斑驳,却照不进陆时衍心底一寸阴霾。

      他身姿坐得笔直,脊背绷出冷硬的线条,一如既往的沉稳克制,看不出半分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紊乱。

      今日苏晚那句“谁会没事蹲地上,太狼狈了”,像一道无解的死结,死死缠在他心头,勒得他呼吸发沉。

      十八年的信念,第一次摇摇欲坠。

      一路无言。

      车子驶入苏家别墅区,稳稳停在主楼门前。

      佣人早早候在门口,躬身接下随身物品,苏晚睡醒一觉,眉眼舒展,早已忘了路上随口的抱怨,抬脚利落下车。

      她回头看向身后缓步跟上的陆时衍,漫不经心吩咐:“下午没事,整理一下我小时候的旧物储藏间,我想翻翻儿时的相册。”

      陆时衍眸光微动,轻声应下:“好。”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触碰她真正的童年。

      心底那点濒临破碎的执念,骤然生出一丝微弱、偏执的侥幸。

      或许是他想多了。
      或许岁月真的能改人脾性。
      或许年少的她,真的温柔热忱,只是长大后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柔软。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稳住他十八年奔赴的答案。

      午后日头正盛,储藏间安静阴凉,落满淡淡的木质陈旧气息。

      偌大的房间堆满苏晚从小到大的物件,公主裙、玩具、奖杯、精致摆件,件件光鲜,件件都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证明。

      陆时衍站在成堆明媚的旧物里,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像是闯入暖阳旧梦的陌生人。

      苏晚蹲在储物柜前,随意翻找着相册,指尖划过精致的封皮,语气轻快:“我小时候可挑剔了,难养得很,脏的不吃、黏的不碰,地上从来不肯坐,我爸妈从小就怕我磕着碰着。”

      她说得坦然自然,没有丝毫遮掩。

      句句,都在对应着他所有的疑虑。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目光沉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第一次,主动提起那段尘封的旧时光,声音低淡,听不出试探:

      “大小姐小时候,从来不吃甜食?”

      苏晚翻相册的手一顿,回头看他一眼,有些诧异他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私事,随即无所谓点头:“基本不吃,天生不爱甜口,尤其软糖,黏牙又腻胃,我记忆里一口都没碰过。”

      一口都没碰过。

      短短六个字,轻描淡写,却狠狠砸在陆时衍心上。

      他脑海里瞬间炸开八岁那年的画面——
      昏暗走廊,冻僵的指尖,那颗软糯香甜的橘子软糖,女孩温柔的嗓音,甜甜的,软软的,带着纯粹的暖意。

      记忆里的人嗜甜温柔,现实里的人避甜如避嫌。

      两处画面彻底割裂,再也无法强行重合。

      陆时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泛凉。

      他不死心,又压着情绪,轻声追问:“小时候,有没有过同情陌生人、主动安抚落魄小孩的时候?”

      这话问得极轻,近乎寻常闲聊。

      苏晚闻言忍不住笑了,眉眼带着天生的骄矜坦荡:“陆管家,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我从小被护得严实,身边都是同龄人围着我转,谁值得我特意蹲下身去哄?小时候性子更傲,眼里只有自己的玩乐,旁人的窘迫狼狈,我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字字属实,毫无破绽。

      也字字诛心。

      陆时衍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

      心底那座坚守了十八年的城池,轰然裂开巨大的缝隙,冷风灌彻,荒芜一片。

      他沉默颔首,不再多问。

      所有试探,皆是徒劳。

      相册被翻出,一张张稚嫩明媚的照片铺开展开。

      全是苏晚光鲜亮丽的童年,生日宴会、外出游玩、才艺舞台,永远站在人群中央,永远耀眼张扬。

      照片里的她,永远昂首站立,裙摆整洁,身姿矜贵,从无一次弯腰蹲地,从无一次沾染狼狈。

      陆时衍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冷白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记忆里那个温柔俯身、眼底悲悯、愿意施舍一点甜与温暖的小姑娘,和眼前这个人,没有半分相似。

      储藏间门口,光影微动。

      林知夏端着一壶凉白开站在门外,安静伫立,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她隔着半开的门缝,静静看着那个身形挺拔、却透着极致落寞的男人。

      看着他一遍遍看着苏晚的童年照,一遍遍自我推翻、自我折磨。

      她眼底泛起极淡的酸涩,指尖轻轻攥紧壶柄。

      十八年前的画面,清晰复刻在她脑海里。

      那天阳光很暗,走廊阴冷,苏晚站在人群之外,漫不经心剥了糖纸,随手一丢,那颗软糖滚落在冻僵的小男孩手边。

      是她,悄悄走过去,蹲在冰冷的地面,捡起糖,放进他掌心,轻声哄他别怕。

      是她陪他坐了许久,等他情绪平复,才默默离开。

      苏晚从不知情,从无半点动容,不过是那年一袭白裙太过晃眼,阴差阳错,偷走了他十八年的真心与执念。

      她看着陆时衍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看着他深陷自我拉扯,看着他死守一场无人知晓的乌龙,耗了半生。

      她等了十八年,等他识破虚妄,等他回头看见真正的过往。

      只是这一刻真的来临,只剩满心荒芜。

      屋内。

      苏晚毫无察觉身边人的天翻地覆,依旧兴致勃勃翻着照片,随口笑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好像随手丢过一颗软糖,具体什么时候忘了,家里长辈还说我浪费,现在想想还挺莫名其妙的。”

      轻飘飘一句无心回忆。

      成了压垮陆时衍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心口剧烈一沉,贴身存放的旧糖纸,烫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从头到尾。

      没有赠予,没有温柔,没有救赎。

      只是她年少一场随手的浪费。

      是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靠着一场意外的虚影,错守了整整十八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