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逝 暮春将尽， ...
-
“叮铃铃——”
清脆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划破傍晚的寂静，回荡在整栋高二教学楼里。
暮春的风卷着最后一批樱花落英，轻轻擦过教室的玻璃窗。
花期快要尽了......
锦北的春天向来仓促，轰轰烈烈地盛放一场，便悄无声息地退场。不等人们细细回味，属于初夏的燥热气息，已经顺着晚风悄悄铺满整座城市。校园道旁的樱花尽数凋零，满地碎白，而常年伫立的香樟树恰好接替了春光，老叶簌簌脱落，新叶层层叠叠铺展，清冽的樟香漫在空气里，一枯一荣，衬得暮春的落幕温柔又遗憾。
今天是周五。
堆积了整日的课业压力随着喧闹一同释放，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室，书包碰撞、嬉笑打闹、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填满整个的走廊。临近月考，试卷与习题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眼底都带着疲惫。
整间教室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喧嚣转为冷清，同桌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上遗留着潦草的演算草稿和揉成团的废纸。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携着锦北暮春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曾经漫天纷飞的樱花已经彻底落尽，地面、窗台、栏杆角落，还残留着零星细碎的粉白色花瓣残痕，是春天留在这座校园最后的余迹。
取而代之铺满整座城市风景的，是成片苍劲常青的香樟树。
校园两排伫立多年的香樟正值换叶盛期，深褐老旧的叶片簌簌飘落，嫩绿的新叶层层叠叠簇拥枝头，疏密有致的枝叶织成浓密的绿幕，遮挡住西沉的落日。清冽温柔的樟木香气漫在空气里，冲淡了暮春落幕的怅然，稳稳接住即将到来的盛夏。一逝一盛，一春一夏，草木岁岁更迭，无声诉说着时节的轮转，也悄悄藏匿着少年心底不敢袒露的绵长心事。
江临并不急着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的书本习题，动作从容平缓，没有半分仓促。少年身形清挺利落，蓝白色的校服规整贴合，衬得肩线干净笔直。他性子素来沉静寡淡，不爱热闹，在班里始终是安静内敛的那一类人，不刻意合群，不参与闲谈，日常轨迹简单又规律。
他平日独自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清净自在，无人打扰。每周固定的闲暇，便是去往江家别墅用餐小坐。江家父母待人温和儒雅，待人处事体面周全，待他更是格外关照，这份恰到好处的善意温和，让他得以安稳专注地投入学业。
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落日金辉透过香樟枝叶的缝隙，碎成点点光斑，落在江临低垂的侧脸上。眉眼清浅，神色淡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旁人只道他性子冷淡疏离，唯独他自己清楚，这份平静克制之下，藏着一份日复一日、悄悄滋生的心动。
他习惯性地停留，习惯性地等待，日复一日，成了无人知晓的常态。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喧闹散尽，只剩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轻响。整条长廊空落落的，光影摇曳，静谧温柔。江临单手插进校服口袋，抬步走出教室，倚靠在外侧微凉的墙壁上，目光静静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他在等江言。
不知从何时起，每天放学的短暂等候，成了他一天之中最松弛的时刻。枯燥繁重的课业填满了整日的生活，唯有这几分钟的等待，让他心底有了细碎的期许与暖意。
没过多久，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从楼道深处缓缓传来。
“久等了。”
清软温糯的少年嗓音撞进晚风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江临抬眸望去。
江言背着轻便的双肩包，指尖轻轻捏着一张褶皱的数学试卷，眉眼干净温顺，面容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澄澈白皙。他方才被课堂最后一道压轴圆锥曲线难题困住，特意留在教室请教老师，耽搁了许久。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晚风拂得微乱，眼底带着解题无果的浅浅疲惫，整个人看着软乎乎的，温顺又乖巧。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江临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明亮的光，所有的倦怠与沉闷一扫而空，直白又热烈的欢喜，毫不掩饰地铺在眼底。
“还好。”江临收回散漫的思绪，嗓音低沉温润，听不出多余情绪，“老师留你讲题了？”
“嗯。”江言轻轻抿唇，微微蹙起眉头，捏紧了手里的试卷，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这道圆锥曲线太难了，步骤绕来绕去的，我怎么都捋不清楚。下周就要月考了，再学不会，肯定要丢很多分。”
少年软软的懊恼模样，温柔又可爱。
江临伸手，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试卷。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江言的指腹，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细微的碰撞让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又默契地收回目光，佯装若无其事。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地面残留的樱瓣，混着浓郁温柔的樟香，轻轻掠过两人脚边。
江临垂眸，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上，条理清晰地指出疏漏之处，语速平缓，耐心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简单易懂。他讲解题目的时候格外专注，眉眼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带着独有的温和耐心。
江言微微侧头，凑近认真聆听。两人距离极近，鼻尖萦绕着江临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混杂着晚风里的樟木清香，安稳又治愈，让他纷乱浮躁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他偷偷抬眼，余光描摹着少年清隽的侧脸轮廓，心跳悄悄失序。
他说不清这份心意是什么时候悄然萌芽的。或许是无数次难题被他耐心解开的瞬间，或许是无数次放学安静等候的背影，又或许是无数次温柔细致的关照积攒，让这份依赖慢慢变质，变成了隐秘、炙热、不敢言说的喜欢。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心事，不敢表露分毫。他隐约知道，很多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不敢贪心，不敢逾矩，只能悄悄放在心底，默默珍藏。
“听懂了吗？”
低沉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拉回江言纷乱的思绪。
他立刻回过神，连忙点头，眉眼弯弯，漾开浅浅的笑意：“听懂了！太谢谢你了江临，不然我今晚肯定要纠结一整晚。”
“没事。”江临淡淡应声，将试卷递还给他。
两人并肩转身，顺着空荡的楼梯缓缓往下走。一路上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学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得当，是旁人眼中最寻常不过的好友模样。沿途偶尔撞见晚走的同学，笑着打招呼，谁也看不出，这两个乖巧优秀的少年，心底藏着一份不能为人知的隐秘心动。
走出教学楼，整片落日余晖温柔地铺满校园大地。
满地零落的樱花瓣静静躺在路面，见证着彻底落幕的春天。道路两侧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浓荫蔽日，以最繁盛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初夏。
江言停下脚步，垂眸望着一地残落的落英，轻声轻叹：“今年的春天，彻底结束了。”
锦北的春天永远这般短暂，盛大开场，仓促落幕，美好转瞬即逝，来不及细细珍藏。就像藏在心底的心事，温柔纯粹，却又脆弱易碎。
江临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温柔的侧脸上，晚风撩动他的发梢，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期许。
“春天过去了，还有夏天。”
春光落幕，盛夏将至。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江言抬眸看向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光，轻轻应声。
晚风温柔，樟香绵长，落日温柔相拥。
“周末还是来我家吃饭吧？”江言轻声邀约，语气带着浅浅的期待，“我妈妈这几天还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好。”江临应声答应，一如既往的顺从。
听见应答，江言眉眼愈发柔软，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我爸妈下周要外出谈生意，大概一周不在锦北，家里佣人再多，也冷冷清清的。到时候，你能不能多过来陪陪我？”
少年的请求纯粹又直白，毫无防备，满心依赖。
江临静默两秒，晚风拂过两人肩头，带着樟叶独有的清香。
他轻轻点头，字字温和：“可以。”
落日将两道青涩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相挨，又礼貌分离。
春尽。
夏始。
所有懵懂的心动、克制的温柔、隐秘的期许，尽数藏进锦北漫长温热的余夏里，无人知晓，悄悄生长，岁岁绵长。
小后记·春逝喻意
所谓春逝，不单单是晚樱落尽、时序入夏的光景流转。
蓬勃坦荡的春意，像一段本该坦荡舒展的心意，来得温柔热烈，却又仓促短暂，临到末尾只剩零落迟疑。他们的情愫萌芽于暮春最后的余温，懵懂隐秘、克制隐忍，如同即将消散的春光，看得见美好，却清楚留不住全盛时节。
春光落幕不是结束，而是辗转走向下一程盛夏。如同这份藏在克制里的心动，随春悄然萌发，不因春逝消散，往后漫过整季年岁，慢慢酝酿，慢慢绵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