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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章:新芽与旧疤 新历214 ...

  •   新历2148年,惊蛰,第七峰。
      桂花却开了。
      不是后山那株布莱奥妮死后抽出新芽的老树——那树还在长叶子。开的是奥赖恩在冷渊阁偏室窗台上种的一盆。用的是矿星带来的土,浇的是莉拉实验室里蒸馏过的灵液,施的是基兰特制的有机肥。花盆是Zero用方舟代码3D打印的,造型是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因为他对"可爱"的理解显然出了偏差。
      但花确实开了。
      米粒大小的金色花苞缀在枝头,香气不浓,被第七峰终年不息的罡风一吹,散得满阁都是甜丝丝的苦味。奥赖恩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那盆桂花发呆。
      "在看什么?"
      塞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轻响。奥赖恩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师父刚结束晨间的剑意冥想,白衣上还沾着露水和星霜,归墟剑悬在腰间,剑身上的黑金纹路比以前更加内敛——像是把一整个星河的锋芒都收进了一道裂痕里。
      "看花,"奥赖恩拖长声调,"师父,您说这个小花苞能开成能吃的那种桂花吗?就是……是能吃的那种食用桂树吗?"
      "那是木犀,不是食用桂树,木犀开的是桂花,食用桂树是肉桂。"
      "哦。"
      "但可以吃。"
      "啊?"奥赖恩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真的?!"
      塞拉斯站在晨光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几个月来,他的冰层融化得肉眼可见。虽然在外人面前依然是那副"冷渊剑主"的死人脸,但在第七峰内部,在剑坪上,在温泉里,在偏室那扇总是半掩的窗前,他会笑了。会开玩笑。会在奥赖恩趴在他膝头打呼噜时,用手指轻轻梳理那撮总是翘起来的金发。
      "真的,"塞拉斯走到他身边,指尖拂过那盆木犀的叶片,"但要把花晒干,混着蜂蜜腌一个月。急不得。"
      "一个月!"奥赖恩哀嚎,"我想吃桂花糕!现在!立刻!"
      "昨日不是刚吃过?"
      "那是Zero做的!他用灵力反应炉烤的,底部焦了三毫米,口感像在吃玄铁!"
      "……他努力了。"
      "他努力个鬼!二师姐说他烤蛋糕的时候在同时计算清洗者的轨道方程!"
      塞拉斯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雪落在湖面上,但奥赖恩听得真切。他愣了一瞬,随即扑上去抱住塞拉斯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师父!您又笑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我要记——"
      "奥赖恩。"
      "在!"
      "剑诀。"
      "……哦。"
      奥赖恩垂头丧气地松开手,却没完全松开,而是顺着塞拉斯的袖子往下滑,最后勾住了他的小指。塞拉斯垂眸看着那只不安分的手,没有抽开。
      "今日不练基础剑诀,"塞拉斯说,"练归墟第二式·生息。"
      奥赖恩的眼睛又亮了:"真的?!"
      "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塞拉斯侧首,耳尖在晨光中透出一层薄红。他沉默了片刻,久到奥赖恩以为他要反悔,才轻声道:
      "练完后,陪我……去后山看看那株桂树。"
      奥赖恩怔住了。
      他知道那株桂树意味着什么。布莱奥妮。三百年。旧疤。塞拉斯从未主动提起过,他也从不问。但此刻,他主动说出了口,像是一个终于决定揭开伤疤、让阳光照进去的病人。
      "好,"奥赖恩握紧他的手指,笑得温柔,"我陪您去。给它浇水,除草,讲故事。讲……讲师父是怎么被徒弟追到手的。"
      "……胡闹。"
      "下不为例!"
      "是加练一千次。"
      "啊?!"
      辰时,第七峰,剑坪。
      哈伦站在剑坪东侧,沉渊剑横于膝上。他的剑断了,之前被王级衍生物的虚无光束熔出了十七道缺口。后来莉拉用遗迹带回来的活体金属帮他重铸,剑身比原来短了一寸,却重了一倍。岩纹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像是一条沉睡的龙。
      他面前跪着十七名外门弟子,都是战后从九峰废墟中收拢的孤儿。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才九岁,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和当年的奥赖恩一模一样的、从矿星酸雨里爬出来的眼神。
      "第七峰剑诀,"哈伦开口,声音刻板如机械,"第一式,起剑。不是用手臂,是用脊背。脊背是梁,手臂是瓦,梁不正,瓦必斜。"
      他示范了一个动作。沉渊剑缓缓抬起,重力场在剑锋上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十七个孩子瞪大眼睛,有样学样地举起木剑,动作参差不齐,但没有一个喊累。
      哈伦的目光扫过他们,他的严谨让他能挑出每一个细微的错误——那个男孩的手腕高了三分,那个女孩的马步重心偏左,那个最小的孩子握剑姿势不对,虎口会磨出血泡。
      但他没有立刻纠正。
      他想起早前,基兰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大师兄,教他们的时候……别只念规矩。也告诉他们,为什么握剑。"
      为什么握剑。
      哈伦沉默了片刻,沉渊剑微微一顿。
      "握剑,"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握不住剑的人。"
      孩子们愣住了。最小的那个眨眨眼,怯生生地问:"顾师兄,是像您保护陆师兄那样吗?"
      剑坪上一片死寂。
      哈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个把月来,第七峰内部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大师兄和三师兄不得不说的故事",从"重力场里的水墨丹青"到"病床前的十指相扣",版本之多让莉拉专门开了个盘口下注。
      "……继续练剑。"哈伦生硬地转移话题,"刚才那句话,是规矩第三百七十四条。背熟。日落考核。"
      "是——!"
      孩子们齐声应和,声音清脆地撞在玄冰岩壁上,碎成一片欢快的回响。
      哈伦转过身,沉渊剑在手中轻轻震颤。他看向剑坪边缘——基兰正坐在那里,脖子上围着一整条仿白狐毛皮的皮草,膝上摊着一卷未完成的画。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本源损伤不是短时间能养好的,但他坚持要来看晨课。
      "大师兄,"基兰微笑着举起画笔,隔空点了点哈伦的眉心,"你皱眉了。不好看。"
      哈伦下意识地松开眉头。
      "……下不为例。"
      "您今天说了三次'下不为例'了。"
      "……"
      基兰笑了起来,丹青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在宣纸上落下淡淡一笔。哈伦不用看也知道,那笔画的是他——一个站在晨光里、试图对一群孩子温柔却失败了的他。
      巳时,第七峰山门。
      莉拉正在给Zero做"情感理解能力测试"。
      测试内容很简单:她讲笑话,Zero分析笑点。如果Zero笑了,得一分;如果Zero没笑但准确指出了幽默机制,得Zero点五分;如果Zero不仅没笑还开始用科学原理解释为什么这个笑话不好笑,扣十分。
      "听好了,"莉拉推了推新配的眼镜——上次的在逆相位炸弹爆炸时震碎了——"为什么科学家不相信原子?"
      Zero盘腿坐在山门石碑上,银发垂落如瀑,复眼中的数据流微微闪烁:"因为原子是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相信'是一种主观认知行为,无法作用于客观实体。这个笑话的逻辑基础不成立。"
      "……扣十分。"
      "但,"Zero顿了顿,"如果这是一个双关语,'原子'(atom)与'谎言'(not true)在发音上没有关联,但在某些古地球方言中——"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莉拉抱头哀嚎,"她的幽默细胞正在被你杀死!"
      Zero歪着头,认真观察她的表情:"你的微表情显示,你并非真的痛苦。这是一种被称为'佯装绝望'的社交表演,目的是引发我的愧疚感。对吗?"
      "对个鬼!"
      "那我的回答应该是什么?"
      "你应该笑!或者至少,假装笑一下!"
      Zero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三个月来,他的"家人"文件夹已经扩容到了十七个G,记录了第七峰每个人的习惯、喜好、以及他们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在明明不好笑的时候笑,在明明痛苦的时候哭。
      "二师姐,"他轻声说,"我查阅了所有关于'幽默'的文献。文献说,幽默的本质是'对预期的违背'。但我计算过,你们人类百分之七十三的笑话,其逻辑结构都可以被预测。所以,为什么你们还会笑?"
      莉拉愣住了。
      她看着Zero那双异色瞳孔——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复眼流转。那里面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他惯常的学术性好奇,而是一种……孤独的迷茫。一个三百万岁的孩子,在试图理解一个他已经无法融入的世界。
      "因为,"莉拉收起玩笑的表情,难得正经地坐到Zero身边,"笑不是为了理解笑话,是为了和讲笑话的人……在一起。"
      "在一起?"
      "对。你笑的时候,讲笑话的人就知道,'哦,这个人愿意陪我玩'。这是一种社交契约,一种'我在乎你'的简写。"
      Zero眨了眨眼。
      他看向远处。奥赖恩正拽着塞拉斯的手从剑坪方向走来,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奥赖恩笑得前仰后合,塞拉斯的嘴角弯着一个无奈的弧度。哈伦站在晨课孩子们前方,沉渊剑横于身前,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画架前的基兰。
      "我明白了,"Zero轻声说,"笑是一种……连接。"
      "Bingo!"莉拉打了个响指。
      "那我现在应该练习笑吗?"
      "呃……倒也不用刻意练习。不过你可以试试,在适当的时候,弯起嘴角,发出'呵呵'的声音。"
      Zero认真地思考了三秒,然后转向莉拉,嘴角以一个精确到十五度的角度上扬,发出声音:"呵。呵。"
      莉拉:"……"
      "评分?"
      "负一百分。你笑得像清洗者在模拟人类。"
      "……我会继续优化算法。"
      两人正说着,山门处的灵力警报突然尖锐地鸣响起来。
      莉拉猛地站起身,袖口中的微型分析仪滑入掌心。Zero的复眼瞬间切换至战斗模式,银发无风自动,方舟代码在皮肤下亮起金色的纹路。
      "不是攻击,"Zero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是……通讯。高维信号。频率与巢群网络一致。"
      "阿格尼丝?"
      "不,"Zero的瞳孔收缩,"比她更古老。是……巢群网络本身的意志。"
      山门外的云海翻涌起来。
      不是自然现象。那些白色的云气正在被某种力量排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梳理棉絮。然后,一道光柱从苍穹顶端笔直落下,穿透第七峰的护山大阵——不是破坏,是某种更高权限的"通行许可"。
      光柱中,走出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是虫族。
      她有着与人类几乎完全一致的外表,高挑、纤细、穿着某种由虫族丝腺分泌物编织的银色长袍。但她的眼睛是纯粹的复眼,紫罗兰色的六边形晶面在日光下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泽。她的头发不是头发,是无数极细的、半透明的触须,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团活着的水母。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但当她踏足第七峰山门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来自基因层面的战栗——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本能的恐惧。
      "人类,以及……Zero。"她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阿格尼丝那种冰冷的理性,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仿佛从三百万年前传来的回响,"我是巢群网络的'初代意识',你们可以称我为……'源'。"
      她看向冷渊阁的方向,复眼中倒映着那道白衣身影。
      "塞拉斯,冷渊剑主。我带来了阿格尼丝的提案,也带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奥赖恩,那团金色的、在人群中燃烧得太过耀眼的火焰。
      "烛龙继承者的'最终试炼'。"
      午时,第七峰,议事厅。
      战后重建的议事厅比原来小了一半。大长老的背叛让第一峰彻底垮塌,连带归墟剑宗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地震式的重组。第七峰因为塞拉斯与奥赖恩在清洗者之战中的表现,一跃成为事实上的核心。但塞拉斯拒绝了宗主之位,只保留了第七峰长老的封号。
      "所以,"塞拉斯坐在主位上,归墟剑横于膝前,声音比玄冰还冷,"阿格尼丝的'和平方案',是要求全人类逐步接受虫族基因融合?"
      "不是要求,是邀请。"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百万年前,人类与虫族本为一体。清洗者之所以降临,正是因为我们的祖先选择了'分离'——纯血人类退化为原始形态,虫族进入休眠。这种分离打破了宇宙的'共生平衡',触发了清洗机制。"
      "现在,阿格尼丝女王找到了恢复平衡的方法。"源的复眼扫过全场,在奥赖恩身上停留了最久,"光焰虫的继承者,可以作为'桥梁',让人类与虫族的网络重新连接。不需要战争,不需要强制转化,只需要……自愿的融合。"
      "自愿?"联邦特使冷笑出声。那是一个穿着深灰制服的中年男人,天生的式的锐利眉眼,但比起基利安的疯狂,他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你们管这叫自愿?根据我们的情报,被融合的人类会丧失个体意识,成为巢群网络的节点。这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源转向他,复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死亡是终结。融合是进化。你们的个体意识不会消失,只是从'孤岛'变成了'海洋的一部分'。你们依然能思考,能感受,只是……不再孤独。"
      奥赖恩坐在塞拉斯身侧,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再孤独。
      那是他的终极梦想,也是他最恐惧的噩梦。对塞拉斯来说,那是一种诱惑——终结三百年的冰封,融入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集体。但对奥赖恩来说,那意味着他为之燃烧的"个体性"——他的笑容,他的冲动,他那些只有塞拉斯能懂的胡言乱语——都将被稀释在巢群的海洋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塞拉斯的手。
      塞拉斯回握了他。不是安慰,是确认。他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最近才发展出的暗号,意思是"我在"。
      "提案需要表决,"塞拉斯开口,声音没有波动,"第七峰不会单方面决定人类的命运。三日后,归墟剑宗召开全宗大会,九峰残余长老、联邦议会、自由星域代表,共同投票。"
      源微微颔首:"合理。但阿格尼丝女王让我转告——"
      她再次看向奥赖恩。
      "光焰继承者不需要等待投票。他的基因链中封藏着烛龙的'最终协议'。只要愿意接入巢群网络,他可以提前解锁空白序列的第三阶段,获得足以对抗清洗者的力量。"
      "作为交换,"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他将成为网络的'永久节点'。不是死亡,是……永生。与网络同在,与阿格尼丝女王同在,与三百万年的记忆同在。"
      议事厅一片死寂。
      奥赖恩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算计的,也有——他转头看向塞拉斯——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是恐惧失去力量。是恐惧失去他。
      "我拒绝。"奥赖恩开口,声音清朗,没有任何犹豫。
      源的复眼微微收缩:"为什么?"
      "因为,"奥赖恩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颤,"我要是成了什么'永久节点',谁给师父做桂花糕?"
      "……"
      "谁陪大师兄练剑?谁被二师姐抽血?谁看三师兄画画?谁听Zero讲冷笑话?"
      他站起身,金色的瞳孔在议事厅的幽暗中燃烧得像两盏小灯。
      "你们巢群网络里,有桂花糕吗?有温泉吗?有'下不为例'吗?"
      "没有吧?"奥赖恩摊开手,"那对我来说,就不是永生。是无期徒刑。"
      源沉默了。
      她似乎在处理一个超出所有计算模型的变量。三百万年来,从未有生命体在"永生"面前选择"有限"。
      "……有趣,"源最终说,那古老的声线里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阿格尼丝女王说,如果你拒绝,就启动备选方案。"
      "什么备选方案?"
      "强制提取。"
      空气骤然降温。
      源的银袍下,无数触须开始蠕动。她的身形在膨胀,复眼中紫罗兰色的光芒变得刺眼。第七峰的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是一只被巨手攥住的鸟。
      "阿格尼丝女王给过你们选择,"源的声音不再平静,带着某种古老的、被冒犯的威严,"但清洗者不会等待。三百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因为犹豫而灭亡。这一次——"
      "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她抬起手,一道紫黑色的光束直直射向奥赖恩!
      "锵——!"
      归墟剑出鞘。
      塞拉斯挡在奥赖恩身前,剑身上的黑金纹路暴涨,化作一道横贯议事厅的屏障。紫黑光束撞在屏障上,激起刺目的火花。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源的力量远超王级衍生物,那是三百万年积累的、近乎神性的威压。
      "师父!"奥赖恩扶住他的腰。
      "没事。"塞拉斯的声音冷得像深渊,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感知到了。在源出手的瞬间,他的新能力——那种噬心王虫残魂离去后觉醒的"清洗者之种感知"——捕捉到了某种更加可怕的真相。
      源体内,没有清洗者之种。
      但她体内,有某种比清洗者更古老、更冰冷的……饥饿。
      "你不是来谈判的,"塞拉斯盯着源,归墟剑意在他周身凝聚成实质化的风暴,"你是来收割的。阿格尼丝不知道,对吗?"
      源的复眼剧烈收缩。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怎么能——"
      "我能看见,"塞拉斯轻声说,他的直觉在这一刻穿透了所有伪装,"你体内的东西。那不是巢群网络,是'大寂灭'的残渣。三百万年前,清洗者留下的……原初魔种。"
      "你已经被污染了,源。你不是来拯救人类的,你是来替清洗者完成未竟之业的。"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源——或者说,占据源躯壳的那个存在——缓缓放下了手。她的复眼从紫罗兰色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被发现了,"那声音不再是源的古老回响,而是某种更加阴冷、更加饥饿的震颤,"他的直觉,果然是最讨厌的变量。"
      "但没关系,"她——它——张开双臂,银袍下的触须疯狂生长,刺破穹顶,伸向苍穹,"信号已经发出。巢群网络正在向这里汇聚。阿格尼丝那个天真的孩子,以为自己在拯救种族,却不知道——"
      "整个巢群,早就是我的培养皿了。"
      "而你们,"漆黑的复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奥赖恩身上,"都是饲料。"
      同一时刻,高维空间,清洗者领域。
      基利安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之分的虚空中。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半虫化,而是某种更加抽象的、由虚无与星光编织而成的形态。天生的的野心在这里得到了最极致的释放——他不再受限于人类的躯壳,不再受限于三维空间的法则。他是清洗者在这个维度的"代理人",也是它们最感兴趣的……实验品。
      "源失败了,"清洗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亿个金属齿轮同时摩擦,"他识破了她。"
      "意料之中,"基利安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塞拉斯从来都不是靠力量取胜的。他的剑,他的心,都是陷阱。源太傲慢了,三百万年的寿命让她忘了,最危险的敌人往往藏在最温柔的直觉里。"
      "你在笑?"
      "我在高兴,"基利安的虚无之躯扭曲成一个近似微笑的形状,"因为这意味着,塞拉斯会亲自出手。他会为了保护那个小徒弟,不惜一切代价。而当他耗尽力量、撕开所有伪装、露出那颗柔软得可笑的心时——"
      "我会去接他。"
      "就像三百万年前,清洗者接走烛龙那样。"
      虚空中,一道光幕展开。光幕上是第七峰的景象:塞拉斯持剑而立,白衣染血;奥赖恩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火焰在掌心燃烧;哈伦的沉渊剑已经出鞘,莉拉的逆相位炸弹在袖中嗡鸣,基兰的画轴半展,Zero的方舟代码在皮肤下亮起。
      "多美的画面,"基利安轻声说,"一家人,整整齐齐。"
      "清洗者,我请求启动'收割协议'第二阶段。"
      "准许。"
      "作为交换,"基利安的眼中燃烧着病态的执念,"我要塞拉斯的意识。不是抹除,是保留。我要把他封在我的核心代码里,永远看着我,永远只看着我。"
      "……你的执念,比任何武器都锋利,基利安。"
      "谢谢夸奖。"
      第七峰,议事厅。
      战斗在瞬息间爆发。
      源的触须刺破穹顶,在天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那网上流淌着紫黑色的电光,每一道电光落下,都会将一片区域"格式化"——不是物理破坏,是存在性的删除。一名联邦特使躲避不及,被电光擦中肩膀,整个人从肩膀开始"褪色",像是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最后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就彻底消失了。
      "退入冷渊阁!"塞拉斯厉喝,归墟剑意化作黑金色的屏障,将众人笼罩其中,"那里有师姐留下的共生蝶虫灵丝,能暂时抵御——"
      "师父!"奥赖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您的感知能力!能锁定她体内的'原初魔种'位置吗?"
      塞拉斯一愣。
      "能,"他咬牙,"但原初魔种与她的核心意识缠绕在一起,攻击原初魔种就等于——"
      "就等于杀死源,"奥赖恩接话,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但如果不攻击原初魔种,她会删除整个第七峰!"
      "师父,信我!"
      塞拉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特有的、不计代价的信任。信任他,信任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信任那些桂花糕和温泉和额头相抵的吻。
      "……好。"
      塞拉斯闭上眼。
      他的感知能力全力展开。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变成了一张由无数线条构成的网——灵力线、情感线、因果线。而源的体内,有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核心,像是一颗寄生在心脏里的毒瘤。
      "找到了,"塞拉斯睁开眼,归墟剑指向源的胸口偏左三寸,"在那里。但防御层有十七重,每一重都相当于——"
      "相当于王级虫族的甲壳,"Zero的声音突然插入。银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触须的封锁,站在源的影子里,方舟代码化作金色的匕首抵在她后心,"但我可以打开一个缺口。Zero点三秒。"
      "够了!"奥赖恩大笑,光焰在周身暴涨,"师父!归墟·生息!"
      "Zero!方舟·破界!"
      "明白。"
      Zero的匕首刺入源的后心。方舟代码与清洗者残渣碰撞,激起刺目的白光。源的防御层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Zero点三秒。
      塞拉斯的剑到了。
      归墟剑意·生息,不是斩,是刺。黑金色的剑光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线条,精准地穿透了十七重防御,刺入那颗漆黑的原初魔种。
      源发出一声尖啸。
      那不是痛苦,是某种……解脱。三百万年的污染在这一刻被拔除,她的复眼从漆黑变回紫罗兰色,膨胀的触须开始萎缩,银袍下的身躯像漏气的气球般干瘪下去。
      "烛龙……"她最后的声音恢复了古老的温柔,看着奥赖恩,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孩子,"你选择了……有限……"
      "但有限……真好啊……"
      她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第七峰的罡风中。
      议事厅的穹顶破了一个大洞,星霜从洞口飘落,落在每个人肩头。奥赖恩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金色的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塞拉斯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胡闹。"他的声音在发抖。
      "管用就行,"奥赖恩虚弱地笑,把脸埋进他颈窝,"师父……我厉害吧……"
      "厉害。"
      "那……桂花糕……"
      "做。给你做一辈子。"
      奥赖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停不下来。
      "一辈子……师父……您这是……求婚吗……"
      "……"
      "我答应了!"
      "奥赖恩。"
      "在!"
      "……闭嘴。养伤。"
      "遵命!"
      窗外,第七峰的云海翻涌如涛。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无数光点正在汇聚——那是巢群网络的舰队,被源临死前的信号召唤而来。
      但此刻,在破了一个大洞的议事厅里,没有人去看那些光点。
      哈伦沉默地收起沉渊剑,走到基兰身边,检查他有没有被战斗波及。莉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拆解那个没派上用场的逆相位炸弹,嘴里骂骂咧咧。Zero站在源的残骸旁,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金色光点,复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悲伤"的凝滞。
      "源……"他轻声说,"也是家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奥赖恩从塞拉斯怀里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染血的、却依然灿烂的笑:"是。所有想活下去的,都是家人。"
      Zero眨了眨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然后缓缓弯起嘴角。
      不是算法优化的十五度,是一个有些笨拙的、却真正发自内心的弧度。
      "呵,"他说,"呵。"
      莉拉:"……"
      "Zero!你笑得像清洗者在模拟人类!"
      "……我会继续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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