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汛期的 ...
-
汛期的淮河水势汹涌,黄泥浊浪层层翻涌,狠狠拍击堤岸,轰鸣水声淹没了张家小院最后的烟火。
院内白幡飘摇,堂屋停着一口薄木棺材,没有尸首,只安放着一套旧衣衫,是张建军的衣冠冢。
王桂香坐在门槛上,哭得尖利刺耳,目光死死锁着灵前的儿媳:“林晚,你男人没了!你赶紧把嫁妆拿出来还债,好好给我们二老养老送终,撑起这个家!”
院墙外围满村民,人人同情。
二十四岁的林晚,成了最可怜的年轻寡妇。丈夫下河捞鱼失足溺亡,洪水湍急,三日寻尸无果,只留她带着四岁、两岁一双幼崽,背负婆家重担。
可只有林晚心知肚明——
张建军从不是失足落水。
他赌输三千巨债,被赌坊逼得走投无路,买通船夫刘老三,自导自演溺水身亡,躲去了南方。
刘老三连夜偷偷告知她真相,还带来张建军的话:乖乖守寡等几年,等他在外发财,回来接全家享福。
前世,她蠢得信了。
数年守寡、吃苦还债、赡养刻薄公婆、累死累活拉扯孩子,熬得一身病痛、油尽灯枯。临死前才知,她拼尽全力守住的家,不过是他逍遥快活的垫脚石。
重来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林晚抬眸,眼底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哀恸,声音轻软孱弱,稳稳扶住失态的婆婆:“妈,您别哭。建军不在了,我心里最痛。这个家,我撑。”
“嫁妆是两个孩子的活命钱,一分不动。您和爹的养老米面柴薪,我按月供给,绝不少分毫。从今往后,我守着孩子,为建军守寡终生,绝不改嫁。”
一番话孝顺贞洁、周全得体。
既堵死了婆婆抢夺嫁妆的心思,也彻底封住了全村的闲言碎语。
围观村民纷纷感慨,张建军此生最大福气,便是娶了这般忠贞坚韧的媳妇。
无人窥见,林晚垂眸的眼底,只剩彻骨清醒与冷然。
旁人的守寡是泥潭枷锁。
于她,却是挣脱地狱、逆风翻盘最好的护身符。
张建军想假死避债、脱身逍遥?
那她便顺水推舟,做这伪寡妇。
你弃家而逃,我便盘活烂家;你弃孩不顾,我便教养儿女;你前世予我半生苦楚,今生我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白幡猎猎,灵堂凄寂。
院外老槐树下,一道挺拔身影静立许久。
陆峥身着洗旧军绿外套,眉眼沉静锐利,指尖摩挲着船夫刘老三亲笔录下的证词,眸光微深。
刻意伪造的溺亡,顺水推舟的守寡。
这位看似柔弱哀恸的年轻寡妇,从来安分不得。
属于林晚的新生,早已在这场虚假丧礼中,破土而生。
第二章公婆算计,当面划清底线
送走看热闹的村民,夕阳坠落在淮河水面,浑浊的浪涛依旧不停翻涌。
院子里只剩下张家一家三口,王桂香脸上的哭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方才捶胸顿足的悲痛荡然无存,换上一副斤斤计较的刻薄模样,扭着腰往堂屋棺材边一站,目光直直盯住林晚腰间藏着嫁妆匣子的布包。
“晚丫头,方才当着全村人的面,我不便多说,如今外人都走了,咱们关起门来讲自家事。”
王桂香往小板凳上一坐,双手往膝盖上一拍,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张建军欠下的赌债,债主隔三差五就要上门,三千块不是小数目,光靠着你按月送来的柴米,杯水车薪。嫁妆本来就是张家娶你的聘礼换来的,理当拿出来填补窟窿。”
一旁闷不作声的公公张老实,也跟着点头附和,佝偻着身子低声帮腔:“是啊儿媳,一家人不分彼此,先把外债清了,往后日子才能安稳。两个娃还小,花销不急在一时。”
林晚蹲在地上,正低头给四岁的大宝擦去脸上沾着的纸钱灰,闻言动作未停,心底冷笑一声。
前世,公婆就是用这套说辞,哄骗她交出全部嫁妆,整整两大匹细棉布、银镯子、私房钱,全数拿去填了张建军的赌债窟窿。最后钱花光,赌债没还清,公婆反倒倒打一耙,骂她守不住财物,是个败家妇人,日日磋磨刁难。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拿捏。
她缓缓起身,将两个孩子护在自己身后,素白孝衣衬得眉眼清冷,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方才村口当着所有乡邻,我已经把话说透了。嫁妆是我娘家给我傍身、养育一双儿女的活命本钱,动不得分毫,这话我说到做到。”
“二老想要还债,可以去找张建军本人。他是欠债的人,债主上门,理所应当找债务人讨要,寻我一个带着两个幼子的寡妇,算什么道理?”
王桂香脸色一沉,当即撒起泼来:“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建军人都没了,躺在衣冠冢里,你让我们上哪儿找人去?你这是存心推脱,不想替亡夫分忧!”
“亡夫?”林晚轻轻重复两个字,眼底掠过一抹凉薄,“婆婆一口一个亡夫,认定他葬身淮河,尸骨无存,那一个死人,又何来欠债一说?人死债消,这本就是乡里公认的规矩。债主若是上门纠缠,我直接带着孩子去公社找书记说理,请干部评评理,总不能逼着孤儿寡母,替一个死人偿还赌债吧。”
一句话,直接掐住了王桂香的软肋。
张建军假死这件事,万万不能捅到公社去。一旦官府追查,假死避债就是重罪,往后张建军一辈子都不敢再踏回故土半步。公婆心里揣着清楚,从不敢真的闹去公社。
王桂香被噎得哑口无言,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偏偏挑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死死咬着牙,恨恨瞪着林晚。
林晚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弯腰抱起两岁的小宝,牵着大宝的小手:“灵堂我会守,公婆养老我按月履约,除此之外,别的算计,就不必再提了。天色已晚,我带孩子回西屋歇息,堂屋香火,二老若是有心,自行照看。”
说完,不等二老回话,转身抱着孩子走入西厢房,反手插上木门,将公婆气急败坏的嘴脸隔绝在外。
屋内狭小逼仄,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破旧木桌,便是母子三人全部的落脚地。
大宝怯生生拽着林晚的衣角,小声问道:“娘,爷爷和奶奶,会不会欺负我们?爹真的掉进河里不在了吗?”
林晚蹲下身,抬手温柔抚摸儿子的头顶,眼底戾气尽数化作柔软,轻声安抚:“别怕,娘在,没人能欺负你们。你爹去很远的地方做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以后娘带着你们好好过日子,吃饱穿暖,读书认字,再也不受委屈。”
前世,两个孩子跟着她受尽冷眼,吃不饱穿不暖,早早下地干活,落下一身病根,大宝更是因为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夭折。
这一世,她拼死也要护住两个孩子,给他们安稳顺遂的人生。
安顿好孩子睡下,林晚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一张泛黄的淮河沿岸水运地形图,心里已经盘算起往后的生路。
汛期过后,河水回落,河滩大片荒地会裸露出来,适合开垦种黄豆、红薯;她前世跟着娘家母亲学过腌制咸菜、晾晒干货的手艺,做好了可以送到镇上供销社售卖,赚取生活费与孩子的学费。
守寡的身份,让她规避了再婚的流言非议,名正言顺独立持家,不受旁人管束,正是起家的最好时机。
正思忖间,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节奏平缓,三下,短促克制。
林晚心头一凛,瞬间警觉。
她记得,白天在老槐树下见到的那名穿军绿色外套的男人,周身气场沉稳,绝非普通村民,他手里握着船夫刘老三的证词,必定已经查清张建军假死的真相。
对方深夜到访,意欲何为?
她缓步走到窗边,压低嗓音:“谁?”
窗外,陆峥低沉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隔着一层薄薄窗纸,清晰传入屋内:
“林晚同志,关于张建军溺水一案,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