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鸿有信》十年久

1、烟雨濛濛遇江南

　　九月的江南暑气蒸腾，香樟树影在柏油路上铺得浓稠，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华大学门口，被从未见过的烈日晒得发红，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路边的石桥把手发光发烫，我仿佛置身在一口巨大的蒸锅，桥下的人工湖是刚刚熬好冒泡尖笑叫嚣着的女巫汤，迎新棚的红色横幅被风掀得猎猎响，横幅上“欢迎新同学” 烫金大字熠熠生光，像极了从家出发前一众亲友祝福的 “前程似锦”。 我叫李童，来自江北小城，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台，把 “要强” 二字刻进了我的骨血里。南华大学不算顶尖，却是爸妈翻遍志愿书敲定的 ，本以为985手拿把掐，高中模拟考无一次掉出年级前100，家乡唯一一所985甚至是我的垫底选项，谁料高考前夕志得意满松懈努力，最后将将超出一本20分，刚好够到南华的分数线，好像从小都是这样，从来没有毫不费力的成功，总要非常努力才能有一点小小成绩。报到那天，接待我的是同系学长，他笑着接过我的行李箱：“李童是吧？先填下入学信息表，你们宿舍在香樟园17栋，过一条校内马路就是小吃街，辅导员办公和男生宿舍在15栋，一会你去找辅导员报个到，其他地方入学之后再慢慢逛慢慢了解。” 我背着我的大包小包终于找到辅导员办公室，后面有个瘦小的女生一直跟着，她见我一直回头看她，没忍住打了招呼：“你也是来报道的吗，我是管理系的新生”“啊是的，我也是管理系的，管科专业”“那我们是一个专业的呢！我叫胡青青，你好呀”“那太好了，我叫李童，湘北人，你好呀。”青青是隔壁省人，性格温暖又开朗，从认识的那一刻起直到往后的许多年，她都是我生命里必不可少的支柱，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和我以为不会到来的日出，是她始终的不肯放弃把我拉出无尽黑暗，靠着给她的一封封信和多少通宵的电话，走出了无处宣泄的痛苦。 辅导员是个白净的中年女老师，看起来很严肃但为人端正，领了宿舍钥匙才发现，我和青青居然还是一个宿舍，爸爸妈妈送我们俩到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我们到的时候床位还都空着，我们俩都选了靠窗的床位，铺好床铺爸爸妈妈要赶晚上的航班回家，我把他们送上去机场的出租车，妈妈一步三回头止不住抹眼泪：“童童，从小到大你都没离开过妈妈这么远这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每天给妈妈打电话，要好好学习，不能光顾着玩，钱不够了就给爸爸妈妈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不要乱花钱... ...”我满心只有要解放了的快乐，天知道双教师家庭又在我们的小城长大，身边无数双盯着我的眼睛，课堂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火速汇报给爸妈，宛如我是新时代的楚门。于是在本省唯一985L大末流专业和普通211南华管科里我果断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南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我满脑子只剩“自由”两个大字。 于是入学第一周我每天抱着手机玩一款青蛙吃糖的单机游戏到凌晨两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起床洗漱参加开学典礼，青青以为寝室进了陌生人：“你是第一次拥有手机吗？？？？”“不是，但我在家玩爸妈会一直过来催我睡觉，我没体会过不受限制玩手机的快乐”“好好好，看一会开学典礼遇到白马王子你怎么办”“那倒也是不必了，我家阿莫会伤心的。“ 陈莫是我的男朋友，高中同学，也是我高考失利的原因之一，高中三年他每天早上一罐旺仔牛奶，晚上一瓶茉莉花茶，夏天中午的冰淇淋，冬天有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零花钱除了打篮球全都花在了给我买零食上，每到周末我们一起去县城的图书馆自习，之后一起吃麻辣烫，他送我回家，和所有青春期懵懂的感情一样，以为这就是全世界和往后余生，我们在无人的小路偷偷拥抱、初吻，在书桌下牵手，也拌嘴生气，但他从不和我吵架，不管我怎么任性闹脾气，他始终耐心哄我：”童童，不要闹了好不好，是我做得不够好。“故事的变故来自于一个平常的周末下午，他照常送我回家，被妈妈同事偶遇，阿姨火速致电妈妈，妈妈火速致电爸爸，爸爸开着车赶到现场，一路跟着我们到了家门口，之后是所有早恋被抓包的套路：谈话，收手机，收零花钱，调座位，严防死守。直到我高考失误，阿莫反倒考得还不错，爸爸妈妈不再坚决不同意，但也没有松口，我们自然地恢复来往，他留在了江北一所理工大学，我们约好大学毕业就找一个喜欢的城市定居结婚，再也不分开。 开学典礼在体育馆里，我还是精心打了粉底出门，着重修饰了一下我崭新的黑眼圈，临出发前被青青一把拉住：“你是在cos京剧脸谱吗？”我一脸茫然。“不然你为什么涂粉底只涂正脸不涂侧脸？？”重新收拾好我们跑到体育馆，现场已经到处都是来参加开学典礼的新生，在众多牌子下找自己学院自己的班，不小心撞到了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关系，你没摔到吧。”好听的男声，我抬头，一个男生穿着白 T 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浅白的痕，他的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快走快走，我们班在那边”青青拽了我一把：“愣着干嘛？那边有空位。”我哦了一声，收回目光。青青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那是林乔，经管系的，听说家里是做生意的，挺有钱。旁边是他女朋友，外语系的系花，叫夏冉。”“可以啊胡青青同学，刚入学就知道这么多，以后叫你管院包打听”“毕竟我没有每天盯着手机玩12个小时青蛙吃糖呀哈哈哈哈”那时的林乔于我，不过是人群中模糊的一个剪影，像香樟树上的叶子，多他一片不多，少他一片不少。我和阿莫每天晚上会通半小时电话，聊彼此的新生活，聊对未来的憧憬。 之后是按部就班的大学生活，我和青青一起上下课，我做了团支书，她参加很多社团，社团里交到了很多朋友，其中就有林乔，我和林乔夏冉经常被她拉着凑各种活动的啦啦队人头，之后四个人两两分头去吃饭，即使见过无数次面，真正和李秦熟悉起来，是在学期末的图书馆。临近期末考，图书馆座无虚席，青青去参加学院的活动，我抱着一摞参考书四处找座位，却看见林乔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他对面的座位空着。犹豫了几秒，我走过去轻声问：“同学，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笑了笑：“没人，坐吧。” 他的声音像浸了温水，比想象中温和。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和夏冉闹了别扭，夏冉没来图书馆，他一个人对着专业课的案例分析犯愁。我刚好修过类似的选修课，忍不住插了两句嘴，没想到竟帮他解了围。 “谢了啊，童童是吧？” 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听青青这么叫你。” 那天我们一起学到闭馆，走出图书馆时，月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喜欢校园空气里的香气，很多我从没见过的好看花朵，哪怕是冬天也有大朵大朵的花盛开着，满是生命的味道。他说夏冉想吃学校后门的烤冷面，要绕路去买，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摇摇头：“不了，我要回去给陈莫打电话。” 他了然地点头，转身时挥了挥手：“考试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