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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逢 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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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沈莹就在陈雪的房子里住下了。陈雪依旧没有上班,但偶尔公司有事她会回去处理些事务。她跟沈莹说,等到自己恢复了回了公司就跟人事说让沈莹也到雅风传媒找个体面的工作做。
沈莹扯了扯嘴角,可笑的并不自然。
一起生活的日子,沈莹却并不快乐。
陈雪桌上奢侈的化妆品,每一件相当于她一个月工资的衣服,电话中高谈阔论娱乐圈相关的工作事宜,还有外出时凛冽的气质。
这所有的所有,都让沈莹的自尊心一次次被磨折成碎渣。
想想在北京闯荡的几年,自己付出的辛苦不比她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非要承受这些。
和沈莹同住了半个多月的时候,唯一一个和陈雪保持联系的大学同学向南打电话给她。
陈雪当时正在准备赶往集团总部去和程遇北谈自己工作调动的问题,她依然不想应程遇北的要求调到集团总部去,这次她是要去回绝他的邀请。
接到向南的电话她很意外,毕竟他们上个月才见过一次,两人在一个咖啡厅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向南跟自己说着自己在研究生学院遇到的一个女生,他说起她的时候,男孩眼神里满是幸福雀跃。
可是这一次,电话那头不是向南,而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人声音低沉,说自己是向南的姐姐,向南两天前出了车祸去世了,想请陈雪参加他的葬礼。
陈雪把车子急刹停在路边,引来身后一片骂声。
她伏在方向盘上很久才能抬起头来。
去葬礼的那天天上飘起了小雨,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小雨飘在身上沁入丝丝的冷意。
她驾着车子,通往殡仪馆的路偏僻孤静,山路两侧红色落枫纷纷扬扬铺了满地。顶着红肿的眼睛,脑子里开始盘旋大学时期他们所经历的所有过往。
她没朋友一个人回到学校的时候,他总会陪在她身边,常常肩负着男人照顾女人的重任去帮她排队买饭,帮她修好莫名死机的电脑,帮她吓跑路边朝她吹口哨的小混混。
他是她与那所装载了她最后青春几年的大学唯一的纽带。
殡仪馆外的哭声一片接着一片,所有走进这里的人都是被不幸选中的人,失去至亲,失去所爱。如果说这世上有最残忍的地方,除了这里她再想不到其他。
殡仪馆里的人们穿着黑色衣服肃穆敬花,她在看见照片上那张年轻熟悉的脸的时候,眼泪冲破了她冰冷的面具汹涌而出。
她上前握着向南母亲的手,妇人苍老起皱的手背激烈的颤抖,她想安慰却发现所有话语都梗在喉咙,没有人能体会失去至亲的悲伤,自己说什么都是只是苍白无力。
向南。人们在这世上踽踽独行的挣扎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人生的意义就是承受苦难,那我们还是不是该感谢父母带我们来走这一遭?
亲人、爱人、朋友……如果最后的结果都会是云泥作别,我宁可选择谁也没有爱过,谁也不曾拥有过。
告别式结束,她没有随着他家里人去饭店,一个人顺着路走出殡仪馆大门,望着眼前下坡的山路两旁红枫纷飞。山下的远处盘踞在地上的城市聚拢成一片闪烁的星河。
走到山路边缘,脚下是高峭的断坡,她靠着身边一棵枫树,她默默流泪,远远望着。
因为太入神,她没有注意到身后车子轰然而至的引擎声,但是她却没办法忽略一个好听的女声随着车门开关的声音响起。
那女人的声音似乎逐渐向她的方向靠近,说着:“我们好像已经来晚了,告别式应该已经结束了,别进去了,我们打电话问一下直接去酒店好不好?……你别急,等等我啊!”
陈雪听见那女人跑过自己身后的重喘声,然后听见她高喊了一声:“谢晨!”
回想起那一刻的时候,陈雪只记得眼前纷纷如雨的红色落枫,像成片倾落的红色火焰,从天而降。
她回过头,虽然只是片刻的时间,却仿佛穿越了流逝已久的漫漫岁月,她听见头顶呼呼流过的风声雨声,搅乱了一整个心。
那个瞬间恍然又回到了十九岁那年冬天,回到她蹲在酒店门口风雪肆虐着穿透身体的那天。
她日夜思念,藏匿于心的男孩,他如今隔着枫叶雨,固执的走向殡仪馆的大门,黑色长风衣,黑色碎发,明明一身那么浓烈沉重的色调,却靡丽的像一颗极光中的孤星。
那孩子长大了,脊背却依然伶仃孤孑。
陈雪她跑起来,却是朝着离开的方向。
可是脚下踽踽高傲的高跟鞋,偏偏在这个时候变的像她的心一样脆弱。鞋跟深深扎进石缝里折断,让她狠狠摔在地上。
白色外衣泡在了山路上的泥水里,有几片枫叶红彤彤的挂在她的头上,让她看起来更肮脏狼狈。
曾经幻想多多少次自己重新见到他的样子,自己会高傲的光鲜的出现,让他为自己的不告而别深深后悔,可真的到这一刻,她却连起码的尊严都被摔碎。
磅礴翻涌的悲酸一层层填满胸腔,漫溢着从眼眶滚落。
她慌不择路爬起身趔趄着冲向自己的车子,打开门的一瞬却突然被拉住手臂,被迫转身。
眼前忽然放大那张无数日夜折磨她的脸。
小雨绵绵潺潺的飘飞,洇湿了他的发梢,画一样精致的眉眼在她眼前掀起幻象,好像成片斑斓的黑色燕尾蝶翩然而起,在黑暗里妖娆凛丽。
他的五官变的更加精致,轮廓绝伦如雕似刻,攻略城池般闯进眼中,避无可避。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有少年独有的清傲单纯,还有和水鸟一样无处可栖的落寞孤单。
他低低的叫了一句,陈雪。眼里是孩子一样的兴奋和热切。
可她的思维停滞了半刻,脑子里有一根线突然崩断,有爱又恨,痛苦的深海将她灭顶。
她几乎是本能的反手甩过去一个耳光。
时间仿佛慢放,电影的长镜头一样缓缓拉扯。谢晨的脸偏去了一边,半天也抬不起来。
陈雪回过神的时候心猛地疼起来,后悔不迭,脸上却故作轻松。
半晌,她悠然揉着打疼了的手,低垂的眼帘盖住她眼底汹涌的波澜:“不好意思啊,突然有个陌生人冲过来抓我,吓着我了,你没事吧。”
谢晨低着头,声音有些艰涩:“你不记得我了?”
“哦,是你啊。”陈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抱歉,毕竟年头多了,我记性又不好。”她脱下自己折断红高跟鞋,赤脚踩在山路石子遍布的泥土上,她拎着鞋子,随手晃了晃,眼睛带笑不笑的藏掖下疼痛滋味:“不好意思啊,刚才摔了,我这双鞋我以前特别特别的喜欢,谁想到这么重要的日子它居然坏了,既然它先抛弃我,那留着也没用了。”
她说着,光脚踩在地上,走过去把鞋子扔到一棵树下:“就放这吧,纯皮的,也许能喂喂野狗呢。”
他先抛弃我的。留着也没用的。也许能喂喂野狗呢。
陈雪说这些话的时候,仔仔细细的在观察谢晨眼中每一丝波动,当她成功在他脸上看见痛苦的神色的时候,她竟然骨子里油然涌起一股自虐式的快感。
你以为你可以若无其事站在我面前,就想拿回你想要的一切么。
无论如何,无论你现在还爱不爱我,我要让你尝到比我更甚十倍的痛苦。要让你为我沦丧的爱情付出烈火煎心的代价!
谢晨苍白着脸色沉默,她身后跑出一个女人在他头顶举上一把伞,然后矛头指向陈雪:“你谁啊!凭什么打人?”
陈雪心里的那些报复的快感突然被这个女人的出现彻底浇熄。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无比绝望的事,那就是,也许这么多年过去,那么优秀的谢晨,也许早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也许早就已经无所谓她的死活悲欢了。那自己还拿什么筹码让他难过?
没有啊,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啊。
“安娜,我们走吧。”谢晨说出这句话时,他眼里悲伤的风暴已经平息,淡淡看着面前的女人,说:“谢谢你参加向南的葬礼。”然后转身离开。
要走了?还要再扔下我吗?
看着他的背影,曾经被抛弃的痛苦汹涌袭来,陈雪忽然害怕的无以复加。她猛地踏出一步想追过去,却一脚踩上一块尖锐的石头,发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呻吟,血汩汩的从脚底涌出来。
她确信谢晨他听见了,即使自己痛呼的声音那么低不可闻,但是他肯定听见了,因为他的背随着她的轻呼顿了一顿。
她等他回头,看自己一眼就好,哪怕就一眼。
可她却看见谢晨果决的离开。
她眼里除了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就只有潇潇落下的枫雨。
从没想过,重逢的日子,竟被人从内里扒开心脏,狠狠诛杀。
坐在车里,她打电话给方舟:“来接我好么,我好像快死了。”
方舟几乎是把车子开到了一百八十迈,一路上横冲直撞险些飞出主路,以险象环生的姿态飙到了陈雪身边。
她看见陈雪那辆红色雪佛兰,不顾自己昂贵的裤子被甩上成片的泥点子,飞奔过去拉开车门吼叫着:“陈雪!!!”
陈雪没有抬头,脚上的血在车上流了一小片,方舟看到她灰败的脸色的时候,还以为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陈雪?你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她弓着身子探进车里摇着陈雪的肩膀:“你说句话啊!你他妈的想吓死老娘是吧?!”
陈雪抬起头来,说,方舟,他回来了,谢晨回来了。
方舟失神的放开她的肩膀,然后把她拉出驾驶位,自己坐进去,把陈雪塞进后座躺着。
去医院的途中,方舟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从后视镜看见陈雪安静的躺在后座,紧紧的闭着眼,眼泪长流。就像好多年前,谢晨刚离开她时的样子。
她还是没有长大啊。
方舟明白,让她好像要死掉的不是身上的伤口,而是心上那个伤口。
那个伤口,从一开始,就从没有停止过的淋漓着鲜血。
陈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半个多月,以脚伤的名义明目张胆缺席出勤。沈莹挺着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肚子围着她团团转,照顾她安慰她。
她把自己封存在自己的精致的小公寓里,窗帘每天捂得严严实实,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鬼魂。
她屋子里到处扔着快餐盒和各种杂乱的垃圾,衣服堆在椅子上,被子不叠。早上起来她不刷牙也不洗脸,两天吃一顿饭也完全不觉得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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