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月明》皮卡丘游世界

11、最后一夜 李明

　　李明杰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进入自己的生活，不是片场，不是商业活动，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李明杰很清楚这样的社交距离改变是已经突破了二人之间目前的关系的，他看着她。
　　宋琬嘉自己也有些紧张，看李明杰犹豫的反应，就后悔了，可也许只是因为今晚太美好了：恒懋、长信、眼前这个男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往前推进了一步，可只有她，到了午夜魔法消失，明天醒来以后，一切其实又会恢复原样。

　　二十岁的宋琬嘉想在这个夏天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哪怕以后他们回到各自的位置，至少这个夜晚她需要的是真实。

　　演员其实最怕戏散场，可是一直演下去，又明明就变成真实的了。

　　“好。”李明杰看宋琬嘉虽然喝了酒，眼里依旧清明，而且事情到了现在的阶段，他很感谢宋琬嘉的帮助，于是跟着一起上楼了。

　　公寓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李明杰从记事起住得都是千尺豪宅，他不知道这种房子他能有什么经验。

　　宋琬嘉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客厅的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写满笔记的剧本吸引了李明杰的目光，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宋琬嘉的笔记，某些专业词旁边，还标注着解释。

　　他抬头正好看到宋琬嘉换好衣服出来，“你最近在准备新戏？戏份很多吗？”

　　“嗯。”因为依旧是个配角，宋琬嘉有些不好意思，“演一个会计，台词是专业术语，好多东西不懂。”

　　“别人觉得演员只要漂亮就可以，可是真的演起来，很多东西都要学。”

　　李明杰看着她，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忽然又问：“很辛苦？”

　　“习惯了。”她说得很轻，一边说一边去翻找冰箱，找点东西招待客人。

　　“电视台那边……”李明杰说了一半。

　　“实也没有那么辛苦。”宋琬嘉好像知道李明杰会说什么，停了一下，低声说：“至少，比以前好多了。”

　　李明杰这次没有接话，他已经有点了解这个女孩了，聪明却总是对生活过于谨慎了。

　　宋琬嘉的冰箱里只有啤酒，这种普通超市买来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李明杰会不会习惯，拿了两个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李明杰的身旁。

　　宋琬嘉一开始不知道和李明杰说什么，只能先聊起舞会，再聊起赵华棠。

　　李明杰或许也是因为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点成就，也放松了许多，一杯酒下去之后，他的领带已经松开，衬衣袖口微微卷起，头发也不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乱。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也自在了许多，说到兴起时，他甚至比平时多说了许多，那个向来惜字如金的李明杰，难得有些少年得意。

　　“总之，感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帮助，因为你，今天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了了恒懋，”李明杰举杯，看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宋琬嘉，“我相信，今天你的表现，一定会让明天的媒体大写特写，宋琬嘉，你会成为舞台的中央的。”

　　他说得认真，可是宋琬嘉听着，却忽然有一点难过。因为这句话太像一个老板对员工的鼓励，可是她想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宋琬嘉端着酒杯，礼貌地会应了一下，听到李明杰的话，一直挂着的笑容，变得淡淡的，低头看着酒杯忽然说：“明天香港报纸一定会写得很精彩，可能还会猜，我这样的女人，凭什么本事，能钓住港岛李明杰呢？”

　　宋琬嘉第一次和自己这么直接的讨论二人之间的事，他有点意外宋琬嘉的意思，皱眉：“其实，等再过一段，我可以让人把这件事压下去，所有人就都会忘了。”

　　宋琬嘉依旧低着头，却忽然摇了摇头，也不回应。

　　李明杰察觉到了宋琬嘉情绪变化有点大，以为是她喝了酒：“嘉——嘉。”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宋琬嘉闻言抬头，那两个字，让她愣了一下，因为以前，他总是叫她宋小姐。保持着一种礼貌又疏远的距离。
　　“我其实还是应该感谢你，选择了我，给了我机会，否则，我弟弟——”

　　李明杰听出来宋琬嘉说话声音都有点变了，以为她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又要开口，被宋琬嘉打断，“其实，我有件事很想知道？”

　　李明杰静默，看着眼前已经卸了妆，完全不施粉黛，知识穿着普通衣服，却依旧难掩如此青春丽质的女孩，还是有点动容的——她太年轻了，即使人生已经够坎坷，但是或许，这场炒作给她带来的压力，他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李明杰。”第一次没有喊李先生，却是目光直直的看着男人。
　　“其实，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李明杰想了想那个舞会的场景，必然不敢提起他的偷听。

　　“胆子很小。”

　　宋琬嘉笑了，“还有呢？”

　　“有点，不像个寻常女艺人。”

　　“你是说我不识路子吗？”

　　他看着宋琬嘉的回答，“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聪明很多。”

　　宋琬嘉又沉默了一会儿，情绪更加低沉，然后突然站起来，还有点晃悠悠的，李明杰这才追忆到，刚才聊起舞会和赵华棠的时候，这个姑娘给自己灌了好几罐酒了，再加上今天宴会上的，八成有点醉了。

　　李明杰起身要扶她一下，劝她早点休息，却又被轻轻推开了。
　　“那你可能还不了解真正的我。”

　　宋琬嘉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音响，音乐响起，是《Habanera》，宋琬嘉小步子开始尝试。

　　“卡门？”

　　“他们都觉得卡门是坏女人。”宋琬嘉转过身，开始在不大的客厅里随着起舞，弗拉明戈舞曲的节拍，宋琬嘉一步步走近李明杰。

　　“漂亮，会骗人，会利用男人。可是没人问过她。她到底想要什么。”

　　随着舞曲中的动机展开，宋琬嘉毫不顾忌的开始开始跳。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掌声。没有记者，也没有那些陌生的目光。

　　只是一个女孩，在自己的房间里，跳给一个人看。

　　虽然就是简单的红色裙子，但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火，也像一种倔强。李明杰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取悦他。她是在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宋琬嘉——在人人逢场作戏的世界里，却依然愿意将最最真实自我展示出来，这其实才是最勇敢的人。

　　而自己，从记事起，他就被教导要克制，要得体，要在任何场合都滴水不漏——对董事会如此，对媒体如此，甚至对自己的家人，也从未真正卸下过防备。自己上一次感受到"真实"，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眼前这个女孩，用她最笨拙也最坦荡的方式，替他打开了一扇他自己都快遗忘的门。

　　音乐结束，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宋琬嘉站在原地，收回姿势：“你以后会不会记得今晚？”

　　顿了片刻以后，他才说：“会。”

　　宋琬嘉点头，她只是想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夜晚，李明杰看见过真正的宋琬嘉。

　　“你有没有想过……”她声音有点小了，因为刚刚的舞蹈，她还有点喘着气，“我们再无不见面了。别人会怎么说？”

　　他沉默。

　　宋琬嘉倒是笑了，“他们会说:‘那个宋琬嘉，被李二少玩够了。’就这么简单。”

　　话说的很粗鲁，李明杰皱眉。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所以……”她渐渐走近了李明杰，一步之遥的位置，就像二人今天跳舞时候的距离，她抬头看他，李明杰确定她明明醉了，可目光却没有一丝涣散，反而很坚定。

　　“至少今晚……”她停了一下，“不要让我觉得，在你眼里，我也只是那个女人。”

　　宋琬嘉说着，轻轻抱住李明杰，头靠在他怀里，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告别。她不知道这个拥抱会换来什么。
　　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他会不会后悔。她只是第一次，没有按照别人教她的方法去面对这个世界。只是清楚自己真的喜欢一个人，所以靠近他。

　　李明杰没有立刻回应，他习惯了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先计算后果，商业如此，人情亦如此。

　　可这个女孩只是抱着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要求，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逼他给一个答案，反而让他所有准备好的防备，都失去了意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抱住她，不是因为怜惜，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这一刻。他不想推开她。

　　没有身份。没有恒懋。没有媒体。没有舞台。更不用演戏给谁看，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