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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一九九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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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四月三日,复活节。
香港回归前最后三年。
所有人都确信回归以后“马照跑,舞照跳”。
所以,股票还在涨,楼价还在涨。
这一年,维港两岸灯火通明,写字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地产商的名字被印在报纸头版,年轻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总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都相信,这座城市会一直繁华下去。
二十六岁的李明杰也相信。
然而,此时李明杰一个人,远远看着宴会厅中央的父亲——恒懋地产董事局主席李树培,今晚第37次举杯致敬,而目光依旧一次都没有看向自己,哪怕给予任何目光的赞许。
“李生,恒懋这二十五年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
“李主席,未来香港地产,还要看恒懋。”
记者、同行友商、上下游的企业各界,一声又一声恭维。
没有人觉得,刚刚被任命为恒懋新任首席执行官的李明杰,从今天开始,将开启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李明杰手里握着酒杯,站在那人群之外很远,脸上却还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明杰。“李明杰回头,是大哥李明源,从身后轻轻拍了自己的肩膀。
“今天辛苦你了,daddy似乎很满意。”
“都是应该的。”李明杰面对大哥,这位李家长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但也总是亲密不起来,因为李明源从小就是那个更容易被喜欢的人。
继承了父母外貌的优点,高大,帅气。性格又温和,不争抢,强势的父亲喜欢他的孝顺,佛教徒的母亲觉得他善良,还有死去的外公,更是将自己全部遗产都给了他。
连外人提起李家,也总会先想到这个长子。
而他李明杰——从小到大,似乎都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不是因为血缘,才配站在这里。
“mummy也很高兴。”李明源一边说一边看向宴会厅,远处,他们的母亲——当年的皮鞋大王郑永明的独生女李郑惠欣——此刻在一众女宾中光彩照人,长袖善舞。
“她看起来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李明源又补充了这一句,语气突然有点低沉。
这句话一出口,李明杰很淡的表情,突然严肃,远远地又看向一整晚都在李树培身旁左右的女人——恒懋董事长秘书许丽泰。
她今晚站的位置,太靠近父亲,靠近到不像一个秘书,更不像一个下属,想到这一层,比什么都让李明杰感到愤怒。
正要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只见李明源的岳父,港府老牌本土银行家,马万豪正朝这边走来。
“daddy”
“马 uncle”
马万豪整晚春风得意,同样不吝惜任何赞美。“明杰啊,我刚才还和你daddy说,恒懋有你们父子,前途不可限量。“
“马uncle过奖了。”李明杰点头,谦逊地回应。
“所以啊,明源给我做女婿,我也能心安了,我可是怕大家说我自己没有儿子,抢别人的好儿子。”
马万豪说得是笑话,可是李明杰太清楚当初这份联姻,是这个老狐狸,怎样算计得来的,当然,李家,也不吃亏,只是大哥和那个马安琪——,李明杰呷了一口酒,看向神色有点不自然的李明源,而这个空档间,他就被马万豪拉走了。
李明杰一直看着他们的远去,端着酒杯,隔着酒杯里的气泡,远远注视着自己那位挂着恒懋董事身份,坐拥香港最大的皮具品牌百伦,却从不问商场世事哥哥李明源,一路被马万豪拉着,介绍给金融界的同仁们,大宴会厅里,又站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很是显眼,果然又有几个记者对着开始拍照。
李明杰放下酒杯,又往角落站了战,抬头看着主席台上的庆典标语,又继续远观眼前围成这一个圈一个圈的人们,心里很清楚,明天一早的财经版会有报道,但是估计依旧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的父亲,甚至还有银行家女婿的哥哥。
李明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
忽然觉得今晚的香槟有些苦。
从小的死党戴安澜不久前说过的一些话,此刻又在他脑子里转——那语气,带着旧友才有的、不留情面实则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像是看着他,从8岁一路长到二十六岁,还是,没能想通某些事:
"你干得再好,在香港社交圈,也不会有自己的名片,只会让人家记得你不过是恒懋雇来的一个首席执行官,随时可以被李主席换掉。或者,知道你李二少的,也只会说一句,李主席培养的好,然后再把这一切,交给李家未来,第三代疑似继承人的头上!"
"那我怎么办?"他当时皱眉问。
“想办法立一个自己的独特标签。”戴安澜顿了一下。
“比如——花花公子,和著名女婿李明源有个反差。”
李明杰当时听完,却只当她在说笑。
宴会厅里灯光太多,热气往人身上扑,香水味道也太冲,李明杰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光线也亮的让人疲劳,放下酒杯,独自走出了大厅。
酒店的宴会厅按英式传统,设有休息室,供女宾补妆小憩。男宾那侧,李明杰躲进最靠里的隔间,只是为了抽一支烟,带走刚刚那些不愉快的情绪。
他很少在公共场合吸烟,更不想让人看见他失控的样子。
现代建筑,隔音向来只是做个样子。他刚点上烟,便听见隔壁女宾休息室里,两个女人清清楚楚的说话声穿墙而来。
"宋琬嘉,真有你的。大家都认真画彩蛋,你倒好,捏个兔子,点两个红点眼睛就算了。"中年女人的声音,又急又无奈。
"给多少钱,干多少活,我才不傻。"
"你当然傻!这时候人家都忙着陪那些老板公子跳舞,多认识有钱人,你倒跑来这里歇着——怪不得港姐选了第四名,只能演龙套。你以为那些人忍着脚痛画彩蛋,是图什么?"
对话的另一端,隔着这堵薄墙,李明杰看不见
—一个年轻女孩正脱下高跟鞋,揉着已经疼得不行的脚掌。
"Rita,”那个叫宋琬嘉的女孩继续说:“和你说了多少次了。"
李明杰此时紧贴着墙壁,却只有一瞬的沉默。
“好好好,你说演员只是一份工作。”
叫做Rita的女人明显年纪大,叹了口气:“可这世道,光演戏有什么出路。你看Sara,一直在那些有名的公子身边晃,跳上一支舞,明天上了头版,说不定就有广告合约了,演了剧,大家就能认出来。”
李明杰坐在那里继续听,今晚第一次有了一点兴奋,像凿壁偷光,偷来了一桩不属于自己的秘密。彩蛋游戏是今晚的助兴环节,请来的艺人和嘉宾用纸黏土、颜料自由创作,他方才在宴会厅另一头应酬,没顾上看。此刻听完这番话,他竟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只可能很丑很抽象的兔子。
“这世上的东西,暗地里都标好了价格。我只想攒点钱,让家人过好一点,尤其是我还有个弟弟,还要读几年书的,除此以外,我没有什么奢望。如果二十五岁,我还演不上女主角,就转行。”
"转行做什么?"
"护士。"
李明杰怔了一下。这个宋琬嘉大概是家境不行,语气里却对未来的平淡生活有一种笃定的向往。倒是他,含着金钥匙出生,却总觉得欲壑难填。
李明杰正打算起身离开,听到自己名字,脚步顿住了。
“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今天的主办方 ,恒懋的新总裁李明杰,之前在HK社交界寂寂无名的人,要不要去抽支新股的啦!我看他好像故意躲着女人,好几个小明星和豪门大小姐过去,都被他有意无意的躲开喽,新手欸!”
“那就谁也别想成功了。”宋琬嘉的语气很笃定。
“为什么?”
"他肯定不行——说不定是ED,要不就是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宋琬嘉说完,自己倒先笑出声来。
隔着墙的男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你可真无可救药……”一个脚步声远去,门响了一声。
“诶,等等我,鞋还没穿好——”
李明杰反应过来,立刻掐灭烟追出去。
出来时,只看见一个已经跑出十几米远的背影:身量窈窕,白色后背深V的礼服,露出一截纤细的脊背,杨柳细腰,裙摆被她提在手里,一边小跑一边套上高跟鞋,白色长手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只四处乱窜逃离宴会的小兔子。
他怔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被人随意揣度的怒气,消失了一半。
宋琬嘉——李明杰轻轻念叨她的名字。
李明杰再回大厅的时候,忽然不觉得无聊了,在主厅另一角找终于到那白色娇俏身影时,她已经重新挂上那层职业性的笑容,正与几位记者寒暄。李明杰径直走过去,“宋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宋琬嘉转过身,看清是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又被压下去,恢复成训练有素的客套:“您好。”
近看之下,她比刚才的昏暗下更显单薄,是地道的广府女孩相貌,一双杏眼生得极好,忧郁里又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气,算不上惊艳绝色,却自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鲜活,此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像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层透明的壳里——倒真有几分像只警觉的兔子。
“你不认识我?”他问,语气里带着那点没消散的火气。
她正要开口,他抢先一步:“我是恒懋的李明杰,看来,TSB的艺人管理,好像有点差了水平。”
那一瞬,宋琬嘉脸上的得体裂开了一道缝。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亮了一下,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被戳中,又在转瞬之间被她按死,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垂下眼,转身,拿起手包,步伐匆匆地走远了。
李明杰站在原地。他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竟然连一半都没用上。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他注意到一件怪事。
每当他抬头,总能在人群某个角落,撞见宋琬嘉的目光。不是一次——每一次,都是她先看他,可只要他的视线稍一移过去,她便已经转开了脸,像那一眼从来不曾发生过。
第一次,他以为是错觉。
第二次,他开始留意。
第三次,两人目光在人群中隔空撞上,她依旧如前两次那样,极自然地偏开眼,抬起手,假装在整理袖口的扣子。李明杰把酒杯搁到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再次径直朝她走过去。
“宋小姐今晚很忙?”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高。
宋琬嘉肩背绷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她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李生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他慢慢说,“只是觉得,你好像一直在看我。”
这句话落下,宋琬嘉脸上的笑没了魂魄。她垂眼,避开他的视线:“李生说笑了,我今天的工作职责就是暖场活跃气氛,自然得留意全场动向。”
“是吗。”李明杰停了一下,“可宋小姐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留意全场。”
宋琬嘉抬眼注视他。
跟满城浓眉大眼四方阔脸的广府男人长相很不一样,生得不像这座岛上多数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身形却生得倜傥,长脸高鼻,眉眼间有种江南人特有的清秀,平日气质里又带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往人群里一站,总显得跟这座终年燠热的岛屿,有些格格不入。
对视中,他也察觉到女人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巡查女孩被搭讪时该有的受宠若惊,也不是单纯的厌烦或戒备,更没有自我陶醉的骄傲,倒像是隔着很多年、很多事,在看一个她明明认识,却又从未真正相识过的人。
“恕我失陪,该准备流程了。”
她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裙摆扫过他脚边,带起一点淡淡的茉莉香,一闪即逝。
李明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发觉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酒杯——大概方才就搁掉了。奇怪的是,这是今晚他第二次被这个女人撂在原地,心里却没有半点报复的念头,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往前拽的感觉。
庆典临近尾声,李树培将那幅以一点三亿港币竞得的宋代山水画《江山》第一次公开展出,全场为之轰动。随后,他邀请在场重量级嘉宾与恒懋各级代表一同合影留念,背景便是那幅巨大的《江山》。
起初,李明杰作为新任总裁,站在C位的父亲身侧。可李树培却临时改口:“明杰,你比恒懋也就大一岁。恒懋走到今天,靠的是业界同仁抬爱,员工努力。”
李明杰明白父亲的意思,主动往旁边让。摄影师为了构图,又把他往侧边调了调——这一动,他才发现,身边站着的,正是宋琬嘉。
现场女明星众多,个个争着往C位靠,宋琬嘉向来不争,顺其自然被挤到边缘,没想到,竟就这样被推到了今晚两度无声收场的男人身旁。
今晚的尴尬犹在,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僵着,却又不得不紧挨着站好。李明杰余光瞥她,她却始终垂着眼,直视着镜头前方,不再给他一个可以追问的眼神。
照片冲出来时,李明杰神情严肃,宋琬嘉也抿着唇,没什么笑意。可那构图,恰好落在《江山》图最精细华美的一角——层叠的青绿山水,皴法繁复,高山苍茫,衬得礼服下的年轻男人挺拔锐利,眼里睿智藏不住;身旁的姑娘,白衣黑发,眉目清秀,神情平和,像一幅画里自己走出来的人。
只是那一晚,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
恒懋二十五周年庆典上的那张合照,会成为20世纪香港豪门最后的传奇故事旧照片里令人唏嘘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