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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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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的南城,像是一个刚刚被掀开盖头的蒸笼,热气腾腾,喧嚣得有些过分。
对于南城一中高二的学生来说,周五晚自习的结束,意味着一周紧绷神经的短暂松绑。但对于苏拾棋而言,这不过是另一场更为严酷战役的开始。
黑色的保姆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驶向那个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而是直接开进了一个安保森严的私人会所。
车厢内,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
经纪人陈姐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行程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从上车到现在,她已经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这种沉默,比任何劈头盖脸的责骂都更让助理小周感到窒息。
小周缩在后排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拾棋。
苏拾棋正闭目养神,校服外套已经换下,身上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白色衬衫。她的脸色在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
“砰”的一声闷响,陈姐将手里的行程单重重地拍在了仪表台上。
“苏拾棋,”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学校里的那番演讲,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个小时?”
苏拾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语气平淡:“我知道。”
“知道?”陈姐猛地转过身,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公司给你的定位是‘学霸人设’,是‘体验生活’,不是让你去当什么青春导师!你在台上说什么?‘留白’?‘呼吸的缝隙’?你以为这是文艺片吗?这是名利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评价你吗?有人说你矫情,有人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尚杂志的主编刚才给我打电话,委婉地表示,你的形象太‘素’了,不够有张力,他们在考虑要不要换人。”
苏拾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陈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我的真实感受。”
“真实?”陈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在这个圈子里,真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你呼吸的频率,都是被明码标价的商品!你觉得你在寻找自我,但在资本眼里,你只是在偏离轨道!”
车子在会所的地下车库停稳。
陈姐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刺向苏拾棋:“今晚的造型师和礼仪老师已经在里面等你了。周末两天,你没有任何休息时间。除了拍摄,你还要进行形体矫正和媒体应对训练。我要把你身上那些在学校里沾染的‘学生气’,一点一点地磨掉。”
苏拾棋看着陈姐,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拿起手边的书包,推开车门。
“我知道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陈姐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视线。
苏拾棋站在地下车库冰冷的灯光下,看着陈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向电梯,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枪。
她知道,陈姐不是坏人。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陈姐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想要把她推向顶峰的人。
但那种爱,太沉重了。
沉重得像是一层厚厚的铠甲,穿在身上,虽然能刀枪不入,却也能把人活活闷死。
苏拾棋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突然想起了叶晓。
想起了那个在晚自习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订正错题的女孩。想起了她试卷上那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
在这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双手推着往前走的世界里,叶晓的存在,就像是那片她一直在寻找的、可以大口呼吸的“留白”。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叶晓的家。
这里没有镁光灯,没有行程单,也没有经纪人的咆哮。
但这里,有着另一种形式的、更为绵密和窒息的“高压”。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了十点半。
叶晓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和一道物理大题死磕。台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单。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切水果的“笃笃”声。
那种声音,极有节奏,像是一个精准的节拍器,在无形中控制着叶晓的呼吸。
“晓晓。”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叶晓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这是多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
母亲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走了进来。她将果盘轻轻地放在桌角,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还在做物理?。没有偷玩手机吧?”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潭深水,却让人不敢轻易涉足。
“嗯,还有最后一道。”叶晓没有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着。
亲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叶晓的身后,目光落在叶晓那本摊开的错题集上。
“这次摸底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用了多长时间?”母亲突然问道。
叶晓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个小时。”她轻声回答。
“一个小时……”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叶晓,你知道苏拾棋用了多长时间吗?”
叶晓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
“我刚才在家长群里问了。”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穿透力,“她说,她只用了五十分钟。而且,她的步骤比你更简洁。”
叶晓放下了笔。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脸上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混杂着关切与焦虑的表情。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别人那么优秀,还在努力,你有什么资格停下来?
“妈,”叶晓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她数学好,不代表我……”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为你好。”母亲打断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叶晓的头发。她的指尖有些凉,触碰到叶晓的皮肤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只是怕你松懈。”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的,妈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不能输,尤其是不能输给那些……靠脸吃饭的人。”
最后那句话,母亲说得很轻,但叶晓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母亲骨子里的偏见,也是她焦虑的根源。
在母亲的世界里,优秀只有一种标准:分数,排名,以及那种能够被量化、被看见的“成功”。她无法理解苏拾棋在礼堂上说的那些话,也无法理解叶晓为什么会在意那个“箭头”。
她只看到了结果。
“吃个苹果,休息一下。”母亲将一块苹果递到叶晓嘴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吃完继续做。周末别想着出去玩,我给你报了周六上午的数学培优班,下午是英语听力特训。”
叶晓看着那块苹果,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我知道了。”她说。
母亲满意地笑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早点睡,别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房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叶晓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道还没解出来的物理题,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对题目的厌恶,而是对这种生活的生理性排斥。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
这是她和苏拾棋之间,不需要微信,不需要言语,就能完成的“交流”。
她想象着此刻的苏拾棋,或许正坐在那个巨大的化妆镜前,被无数双手摆弄着,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叶晓看着那个箭头,嘴角微微勾起。
她放下笔,重新拿起那块甜得发苦的苹果,咬了一口。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无数的考试,无数的造型,无数的期待和压力在等着她们。
但只要那个“箭头”还在,只要那片“留白”还在。
她们就能走下去。
叶晓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苹果咽了下去。
她继续在题海里挣扎。
不是为了母亲,也不是为了苏拾棋。
而是为了那个,在重重高压之下,依然想要破土而出的、属于她自己的灵魂。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叶晓知道,天总会亮的。
哪怕,那光亮,还需要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
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坚定的线条。
这一次,她没有画箭头。
她直接写出了答案。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叶晓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机械地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背着书包,走进了那个位于市中心的补习班。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和她一样,在周末还要继续“充电”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