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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世多皮相人(12) ...

  •   他没问赵方晴为什么换掉了情侣头像,过了两天,王涞也换了头像。
      王涞不说,赵方晴也不说。
      赵方晴说了,王涞仍旧不说。
      渐渐地,他已经不想理她了,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其实过得也蛮好。
      ……
      开学前一周,赵方晴特地询问赵胜利什么时候回长沙上班。
      赵胜利说应该也快了。
      赵方晴问:“咱们都走了,爷爷怎么办?”
      赵胜利正在给赵德林刮胡子。
      刮掉最后一撮,他拿了张湿巾擦着手上的刮胡刀片。
      过了一会儿赵胜利说:“让你奶奶照顾。”
      陈桂英去楼下吃饭了,此刻不在病房。
      赵方晴语气凸起:“她?她不咒爷爷死就算了,你看她像有那个功夫的人吗?”
      赵胜利笑着说:“所以啊,你不是快开学了吗。你教着她,怎么用胃管打饭,怎么使用破壁机。”
      赵方晴愣了愣:“鼻子上的这个东西还不能取下来?”
      “还”字她用的最重。
      赵胜利抬眸道:“取下来还怎么吃饭?”
      赵方晴问:“我们怎么带爷爷回去?鼻饲管牵扯着他五脏六腑,不会疼吗?况且……况且你们不是说他肚子里的东西坏掉了……”
      赵胜利叹了口气:“再看看吧,等他身体再稳定一些,咱们就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需要赵德林慢慢摆脱药物依赖,去适应每天往肚子上打一针胰岛素的日常操作。
      头两天,他们跟医生那边沟通过后。取消了那一瓶最贵的药,当天晚上赵德林就发起了高烧。反反复复三四天,每到这个时候赵胜利就会喂他退烧药。然后拿湿了冷水的毛巾放在额头物理降温。
      感冒发烧也是一种病毒,吃药无疑就是压制作用。赵方晴突然明白,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疾病能够被彻底根治。
      只是身体里的元素被有效平衡了。
      适应发烧的阶段后,赵德林依旧昏沉。过了一两天,渐渐的,赵方晴看着输液架上只剩下一大瓶廉价的药水。
      赵方晴去前台查过单子,赵德林住院到现在快两个月花了八九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为什么就突然说要把爷爷带回去。
      刘音霞告诉她,主治医生说了,再治也就这样了。
      赵方晴又怪又怨。
      怨他们医术不精,救不了赵德林。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爷爷送到省里的医院,省医院的大夫一定要比市医院医术精湛。
      医生毕竟不是神。
      ……
      在医院的最后几天,赵德林的精神头很好,除了总爱在日落之时出虚汗。
      赵方晴悄摸的问刘音霞。
      “我怎么感觉,有些回光返照。”
      刘音霞回头看向赵德林,安慰她道:“没,老爷子精神头好着呢。”
      过了一会儿,刘音霞咂了咂嘴巴,吟了一声说:“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
      在他们即将把赵德林带回家的前一天。
      赵胜安让刘音霞和赵方晴提前回老家整理房间被褥,别到时候连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置。
      推开斑驳的大门,看着爬上高架的葡萄藤,偌大饱满的柿子,灵魂仿佛一下子有了归宿。
      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果总有个规律。
      柿子长得小时,会越结越多,又酸又涩。柿子长得拳头大时,整棵树坠的不足十个,但一定甜。
      堂屋门口还有一棵石榴树,常年无人打理,任由它独自日晒雨淋。每年结的石榴虽然很红,却是苦涩。
      厕所外面以前还有一棵樱桃树,会在每年三月十八庙会时结果。十年前,这棵樱桃树就被砍掉了。
      刘音霞抄起扫帚把院子堆积如山的垃圾给清理了:“我跟你说,你奶奶就是不爱收拾,不爱干净。你瞅瞅好好一个家,现在毁的什么样。等我和你叔以后老了回来,一定提前装修一下。”
      赵方晴笑了一声:“别提了,我家也这样,我妈也不收拾。”
      少部分除外,多数人会天然的把做家务这件事情归属到母亲的身上。哪怕是一个母亲带着孩子,还有着工作,做家务这种事情也理应“她”字打头阵。
      她们要买菜、要洗衣、要做饭、要关注孩子成长、要找课外辅导班、要随时问孩子学习近况、要辅导作业、要送孩子上学、接孩子下学。
      一个人要活成千军万马。
      做得稍微不好,就会理所应当的受到指责。
      ……
      哪怕自己是个女性,却也很少真正理解女性。
      赵德林和陈桂英不是婚恋自主,简单直接的基于不想给家里再造成经济负担,从而选择说媒结下的姻亲。旧时贫苦人家嫁人跟买菜一样,只要征得双方同意,去到了你家就是你家的人。
      吃喝拉撒睡,相处时间久了,各种缺点也都暴露出来了。
      磨合过了还好,磨合不过就是针尖对麦芒,光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就已经足够让人憔悴。
      人常说:日子嘛,凑合凑合过就行了,孩子都那么大了……
      孩子被迫接下这个重担,成为了他们继续投入时间成本的借口。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孩子其实过得也不幸福。
      因为父母不相爱,有的孩子会变得小心翼翼,会更加去理解体谅他们。他们怕犯错,怕自己不够优秀,怕自己哪天做得不好让他们不满意。
      他们怕父母离婚后,自己就成了孤儿。
      他们会把父母生出嫌隙和矛盾的源头主动归纳到自己身上。现实和孩子没多大关系,是他们本来就不相爱罢了。
      你要脱离苦海,你要用自己顽强的意志把自己救出来。
      ……
      不懂爱的人很可悲,他们会活在自我建立欺骗里。他们需要寻求外界的刺激,没有原则和立场,他们需要被同情接纳认可,他们害怕独行。在声色犬马与权衡利弊中,轻易就可以丢掉本心,然后迷失自我。
      人爱钱财名利,爱美色皮囊,哪怕是爱对方身上的崇高理想……到头来爱的还是自己。爱的,还是自己身上的欲望。欲望会让人不自觉地寄予期望,浮躁游离,如同烟花一样短暂易逝。在这样的基础上,也有能够长久走下去的,到头来不过各取所需,互相对付着过日子罢了。
      也有人说难得糊涂,可是清醒坚定的爱难道不是更弥足珍贵?
      真正的爱,会发生在能量场高的地方。会无差异、无阶层的发生在有灵性的人身上。
      爱,可向内求。
      先看清自己身上的鄙陋之处。
      爱,不是伪善。
      自足自爱者,主动爱人之。
      爱是知足常乐。
      ……
      母亲爱孩子,孩子实实在在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人比她们能理解到怀胎十月分娩的艰辛痛苦。
      有的母亲不爱孩子,关于这个问题。
      或许可以追溯一下,是否是因为她的成长环境造就了如今的模样。现实中,很多母亲哪怕自己活的再辛苦,也会爱自己的孩子。
      ……
      世事繁杂,因为爷爷过于老实沉默,陈桂英嫁到赵家后活得更加八面玲珑。半辈子以来,如果没有她的圆滑世故,赵胜安和赵胜利可能到现在也还没成家,更不要说有赵方晴和赵方菡的存在。
      怪不得赵胜利常说陈桂英特别“能”。
      没有人能在超过两个人以上的场景里保持自己。只能被同化,或者装作被同化的样子。
      赵方晴拿了块儿抹布去擦桌子上的灰迹,原来什么都能看清楚,想改变又改变不了的感觉,是这样啊。
      呵,怎么活在21世纪,过的跟“封建”人士一样。她忘了,时代更迭是顺应历史发展,而不是从不自由到自由。数百年前未必不自由,千万年后未必是自由。
      赵方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她们每天都在打架。
      难道,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人只能顺着轨迹走下去?
      ……
      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尊掉了漆的菩萨像,低眉垂目。每逢节日,陈桂英都会焚香祈福。沙发的摆放自东北朝西南,客厅的灯还是以前常用的白炽灯泡,开了跟没开一样。
      外面的野狗跑进院子里,总会拖着尾巴。
      该洗的洗,该丢的丢。
      仅是收拾了一间屋子,刘音霞和赵方晴就已经累的满头大汗。
      赵方晴从角落里翻出脏兮兮的遥控器,开了客厅的空调。切了个西瓜,赵方晴和刘音霞坐在堂屋吃着。
      刘音霞和她絮叨起最近这段时间家里多灾多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晦气。
      越说越玄虚。
      刘音霞吐了一口西瓜籽,抬头望望墙角的蜘蛛网:“这个院子本来不是咱们家的,我没嫁到你家之前,是李成笑她三爷家的。这个是偏院,主院就是厕所后墙那座,靠左。
      李成笑比赵方晴大了一岁,两个人小时候爱一块儿玩,他们家就住在右边的宅子。以前收玉米的时候。赵方晴和李成笑总爱翻房子玩。
      李成笑小时候是同龄小孩子里出了名的爱偷东西,赵方晴不知道,当所有人都排挤李成笑的时候,只有赵方晴会和她玩。直到有一次李成笑偷了赵方晴的一支口红被她发现了,赵方晴就和她绝交了。
      至今没交集。
      前几年李成笑爸妈离了婚,她妈程荔带着李成笑和她妹妹李成茹很快再嫁,找了个开修理厂的男的结了婚。
      听说那个男的很有钱,结婚后直接大手一挥,给李成笑和李成茹在市西区各买了一套房。
      李成茹和李成笑很机灵。
      见那男人张口就喊爸,对于自己的亲爹再不过问。也情有可原,谁让她亲爹是个妈宝男。
      隔年霜降,程荔就给那个男的又生了个儿子。或许这样,也不乏是绑住男人的一种方法。
      刘音霞问赵方晴李成笑现在在哪儿上学,赵方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很多年不联系了。”
      刘音霞“哦”了一声,接着跟她讲:“有个故事,他们家上几辈子有些恩怨,你们都小,所以不知道。左边老宅正对着门口有一棵槐树,你也是知道的。树下啊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生前怨气太重,在婚礼当天生了祸事血灾。出嫁之时脚下刚好有陪嫁牲畜,其中有一个动物就是猪,你知道吧,你叔就是属猪的。”
      赵方晴“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刘音霞吸了以后西瓜汁在嘴里咀嚼着剩下的果肉:“那只猪啊……身上甩的泥泞巴裂的,我刚嫁到你家的时候,说实话,那几年真的不顺。太不顺了。”
      赵方晴听她讲着,感觉背后一阵又一阵冷意。她问:“怎么个不顺法儿?”
      刘音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扯到了他们家买的第一套房子上面。
      “要不是我啊,就凭你叔当初那个优柔寡断的样子,这个房子都拿不下来。为了除晦,六队的老锣锅对我们说在入住新房之前,让我们先放一只鸡进去,然后再买个新扫帚,不放过一丝角落的清扫屋子。”
      赵方晴问:“老锣锅是谁?他怎么知道?”
      刘音霞:“他啊,会算,也有点儿能看见。”
      赵方晴含在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她又问:“然后呢?后来运势怎么样?”
      刘音霞笑道:“当然是运气好了呗。”
      刘音霞随手丢下西瓜皮就去继续打扫卫生了。赵方晴觉得这个院子不自觉地开始阴凉起来。
      她转头看看瓦檐上,对面墙后的确是槐树。
      他们小时候还经常爬树摘槐花。
      那个宅子荒芜了有多久……她不知道,自从她记事儿起,就没有人住过。
      八月末啊,还没消暑呢。
      她的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红衣女人。
      ……
      墙角一隅的鬼芭蕉凝聚着大量水汽,哀悲苦厄,后背一阵又一阵的冷。
      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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