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四烬》77lin

30、 一炷香逢往生客 无

　　彼岸通道撕开的狭长漆黑缝隙不断向外溢出冰冷死寂的幽蓝往生煞气，星河本源天池亿万流转的银白色星光与阴阳夹缝涌出的黄泉死气在祭坛上空相互交织，一半璀璨星河，一半幽冥彼岸，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不断碰撞、消融，整片第九层仙界天地都在两股力量冲击之下微微震颤。
　　祭坛四角摆放的四件信物共鸣光芒愈发耀眼，幽蓝渡厄链死气、冰蓝沧海琴水光、暖白入梦玉梦光、银白星辰冠星光四道灵光牢牢锁住缝隙边界，强行维持通道开放的一炷香时限，只要四件信物共鸣之力不中断，这条连接阴阳两界的缝隙便不会闭合，谢无妄的魂魄便能从彼岸夹缝走到星辰祭坛之上，与凌清漪、苏枕梦二人短暂重逢。
　　祭坛中央，凌清漪全身肌肤透出近乎透明的淡蓝色，上千块净水灵石本源已经彻底消耗殆尽，自身鲛人族血脉本源持续源源不断释放，作为支撑整个仪式运转的力量根基，经脉被彼岸阴阳混沌之力对半撕扯，每一秒都承受着肉身断裂般的极致剧痛，唇角人鱼鲜血不断滑落，滴落在星辰祭坛的符文之上，将银白色星辰纹路染成淡淡的蓝色。
　　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有半分松懈，冰蓝色眼眸一眨不眨盯着彼岸缝隙之中缓缓走出的那道墨色身影，心脏剧烈跳动，积攒数月的思念、悲痛、委屈在胸腔之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放声痛哭。
　　彼岸夹缝深处，谢无妄的魂魄缓步踏出漆黑混沌，一身熟悉的墨色窄袖往生莲花劲装，长发松松束在身后，不再佩戴遮掩面容的银黑罗刹鬼面，露出那张极致冷白、清俊悲悯的脸庞，左眼死寂黄泉灰，右眼彼岸幽草绿，一双轮回双瞳安静望向祭坛上两个满身伤痕、摇摇欲坠的少女。
　　被困彼岸通道的漫长岁月里，他独自一人待在无边无际的阴阳混沌夹缝，身边没有半分活物气息，每日只能依靠回忆四人同行的琐碎过往熬过无尽孤寂，忘川山谷诀别时的画面日复一日在魂魄之中反复重演，他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凌清漪与苏枕梦，再也无法知晓归墟一战、四劫应验之后，两位同伴是否平安存活。
　　此刻透过仪式撕开的缝隙，看见凌清漪断歌失音、浑身经脉受损、满身血污，看见苏枕梦神魂反复重伤、面色惨白、嘴角流淌神魂鲜血，谢无妄沉寂万年的魂魄骤然涌上浓烈的心疼与愧疚，他缓缓抬起苍白透明的手掌，隔着一层阴阳空间屏障，遥遥伸向祭坛上的二人，声音带着彼岸黄泉独有的空灵沙哑，顺着缝隙缓缓传到祭坛之上：
　　“清漪，枕梦……让你们受苦了。”
　　仅仅一句简单的话语，瞬间击溃二人强撑许久的心理防线。
　　苏枕梦盘膝坐在祭坛符文之间，头顶入梦暖玉的暖白梦境光芒剧烈晃动，神魂因为情绪剧烈波动产生剧烈震荡，一口温热的神魂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她却浑然不觉伤痛，琥珀色眼眸死死望着缝隙之中的谢无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单薄的身躯止不住轻轻颤抖：“无妄……我们终于见到你了，忘川山谷你独自走进封印之后，我每日推演梦境，无数次梦见你孤零零待在彼岸夹缝，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靠近你，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再也无法相见。”
　　凌清漪周身淡蓝色水系灵光剧烈起伏，四海净水本源险些失控中断四件信物的共鸣，她往前踉跄两步，距离彼岸缝隙更近几分，沙哑干涩、再也无法唱出人鱼天籁的嗓音微微哽咽，怀中半截渡厄链不断发烫，与谢无妄魂魄产生强烈共鸣：“那日忘川山谷，你摘下罗刹鬼面笑着和我们告别，我一直不肯相信你会永远困在彼岸，我和枕梦走遍凡间、东海、仙界，寻遍所有古籍秘录，终于找到《彼岸轮回》记载的解封仪式，集齐我们四个人的信物，拼尽一身修为、神魂、肉身性命，只为能够和你再见一面。”
　　谢无妄透明的魂魄脚步不停，缓缓穿过狭长阴阳缝隙，走到祭坛上空两种力量交界的光罩边缘，一层薄薄的阴阳空间隔膜隔绝他的魂魄，无法真正踏足星辰祭坛，只能隔着隔膜与二人遥遥相望。
　　他目光缓缓扫过祭坛四角四件信物，目光落在北方悬浮的星辰白玉冠之上，眼底漫开一层沉重哀伤，轻声开口，询问归墟一战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被困彼岸夹缝，无法感知外界四界动静，归墟封印一战，溟渊是否彻底被镇压？星河……星河他怎么样了？”
　　提及顾星河，祭坛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沉重死寂。
　　苏枕梦缓缓低下头，琥珀色眼眸蒙上一层厚重水雾，指尖轻轻抚摸衣襟之中包裹白玉冠的锦布，声音压抑着撕心裂肺的悲痛，一字一句将归墟深海血战、四句预言尽数应验、顾星河以身铸星印、本命星辰彻底崩碎消散的全过程，完整讲述给彼岸夹缝中的谢无妄。
　　从东海海岸线凌清漪七弦齐断、歌绝劫数应验，到归墟腹地苏枕梦神魂溃散、梦死劫数降临，再到顾星河催动全部本命星轨、以身封印溟渊、星陨劫数彻底成真，所有生离死别的惨烈画面，一一清晰道出。
　　谢无妄透明的魂魄剧烈一颤，一灰一绿的轮回双瞳之中缓缓溢出透明的彼岸黄泉泪珠，泪珠落在阴阳隔膜之上，瞬间化作幽蓝往生莲花消散。他独自在彼岸承受无尽孤寂之时，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顾星河、凌清漪、苏枕梦三人能够平安守住四海、凡间、仙界，安然活下去，从未想过归墟一战，顾星河会以自身仙命为祭品，永久封印溟渊，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四人溯光小队，终究还是永远失去了队长。
　　“星河……”谢无妄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周身幽蓝死气黯淡几分，眼底满是无尽遗憾，“当初在忘川山谷，是我主动踏入彼岸通道锁死裂隙，我本以为星河能够带着你们二人安稳平定四海战乱，寻得一世安稳，不必再承受生死别离之苦，没想到最后，却是他以身殉道，永远留在归墟封印之中。”
　　“溟渊如今被星河的星辰长剑、本命星纹永久镇压在归墟底层，四海混沌黑水尽数消退，凡间沿海城镇百姓得以安稳重建，鲛人族东海浅海村落再也不会遭受海妖侵扰，星河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四界百年太平。”凌清漪缓缓开口，冰蓝色眼眸望向归墟深海的方向，“我们二人今日启动仪式，不仅仅是为了与你重逢，更是为了完成星河、你两个人的心愿，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绝不辜负你们二人用性命换来的安宁。”
　　谢无妄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满身伤痕的两个少女身上，轮回双瞳之中满是悲悯与心疼：“启动这场彼岸解封仪式代价极大，古籍之中记载的仪式凶险我全部知晓，清漪你损耗鲛人族本源血脉，此生修为再也无法寸进，经脉永久受损；枕梦你神魂反复遭受重创，日后再也无法高强度推演深层梦境，一旦透支神魂，便会重蹈梦死覆辙。为了短暂与我相见，你们二人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值得吗？”
　　“值得。”凌清漪与苏枕梦异口同声开口，二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毫无悔意的坚定。
　　苏枕梦抬手擦拭干净嘴角流淌的神魂鲜血，头顶入梦暖玉持续释放暖白梦境灵光稳固信物共鸣纽带：“溯光小队四人，早已不分彼此，我们约定过无论遭遇何等绝境，绝不丢下任何一人。星河以性命守护苍生，你以魂魄隔绝彼岸混沌，如今我们二人拼尽一切，换来一炷香与你重逢的机会，无论付出多少修为、神魂、肉身代价，我们都绝不后悔。哪怕只有短短一炷香，能再和你说说话，再看一看你的模样，所有伤痛煎熬，全部都值得。”
　　祭坛上空，象征一炷香时限的银白色星辰香火已经燃烧过半，香灰不断飘落，落入天池本源池水之中，每落下一点香灰，四件信物共鸣的灵光便黯淡一分，彼岸缝隙的空间隔膜不断收缩，留给三人交谈重逢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谢无妄透明的魂魄隔着阴阳隔膜，缓缓伸出手掌，幽蓝渡厄链的死气顺着指尖流淌，与祭坛东方摆放的半截渡厄链遥遥呼应，锁链之上幽蓝光芒剧烈闪烁。
　　“一炷香时限过半，缝隙很快便会重新闭合，我魂魄脱离彼岸本源枷锁，只能在四界停留七日，七日时限一到，若是寻不到上古轮回莲重塑肉身，我的魂魄便会彻底消散，再也无法轮回转世。”谢无妄的声音空灵轻柔，一字一句交代后续所有安排，“天池祭坛四件信物共鸣只能维持缝隙开放一炷香，缝隙闭合之后，我会暂时跟随你们二人离开星河天池，去往凡间、四海、仙界寻找上古轮回莲，重塑肉身，在此之前，我魂魄依附渡厄链残存死气，不会轻易消散。”
　　凌清漪立刻握紧怀中半截渡厄链，锁链瞬间传来温热的魂魄气息，谢无妄的一缕魂魄之力顺着锁链依附其上，能够短暂跟随二人同行。
　　“上古轮回莲传闻生长在凡间极西忘川山谷裂隙旧址，也就是当初我封印彼岸通道的地方，忘川山谷阴阳夹缝残留浓郁往生灵气，是整片四界唯一能够孕育轮回莲的地点。”谢无妄将轮回莲准确生长地点告知二人，“七日时间，我们必须尽快奔赴忘川山谷，寻找到成熟上古轮回莲，以此重塑我的肉身，否则七日时限结束，一切再无转机。”
　　苏枕梦立刻取出梦境罗盘，注入一丝神魂灵力，罗盘之上浮现凡间极西忘川山谷完整地形图，清晰标注轮回莲可能生长的山谷裂隙旧址：“仪式结束之后，我们立刻动身离开九天仙界，下凡奔赴极西忘川山谷，我以梦境之力沿途探查轮回莲气息，清漪以水系灵力净化山谷残留阴阳煞气，我们三人合力，一定能在七日时限之内寻得轮回莲，重塑你的肉身。”
　　星辰香火燃烧速度越来越快，仅剩最后三分之一的燃烧时长，彼岸缝隙四周的阴阳隔膜不断向内收缩，漆黑夹缝越来越狭窄，用不了片刻，通道便会彻底闭合，谢无妄将重新被打回彼岸阴阳夹缝之中。
　　谢无妄望着祭坛上两个满身伤痕、依旧坚定守护彼此、不肯放弃同伴的少女，清冷悲悯的脸庞之上，缓缓露出一抹久违的温柔浅笑，和当初忘川山谷诀别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一灰一绿的轮回双瞳之中盛满温柔暖意。
　　“能再次见到你们，知晓四界得以太平，星河的牺牲没有白费，我心中再无遗憾。”谢无妄透明的魂魄轻轻靠在阴阳隔膜之上，目光牢牢记住二人此刻的模样，“七日之内，我们一同奔赴忘川寻找轮回莲，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凶险，这一次，我不会再独自留下你们二人，我们三人，一同前行，溯光而行，永不分离。”
　　星辰香火最后一缕火光燃尽，银白色香灰漫天飘落，祭坛四角四件信物共鸣光芒骤然黯淡，彼岸通道狭长漆黑缝隙开始飞速收缩、闭合，阴阳隔膜层层叠加，重新隔绝彼岸与星河天池的空间联系。
　　谢无妄的魂魄被缝隙闭合产生的巨大吸力拉扯，不断向后退去，透明的身影一点点退回漆黑混沌夹缝深处，他隔着不断收拢的缝隙，遥遥对着凌清漪、苏枕梦二人轻轻挥手，轮回双瞳之中最后的温柔笑意，牢牢印在二人眼底。
　　“七日之后，忘川山谷再见。”
　　话音消散在阴阳混沌气流之中，彼岸缝隙彻底闭合，漆黑空间消失无踪，祭坛上空四道本源灵光交织的光罩瞬间溃散，四件信物分别落在祭坛四角，再也没有半分共鸣动静。
　　星河本源天池亿万星辰光点缓缓落回池水之中，沸腾的天池水面重新归于平静，第九层仙界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一丝彼岸黄泉死气，只剩漫天清冷银白色星辰星光，静静笼罩满身伤痕、虚脱跪倒在祭坛之上的凌清漪与苏枕梦。
　　怀中半截渡厄链微微发烫，一缕谢无妄的魂魄之力安稳依附锁链之中，七日限时，从此刻正式开始。
　　苏枕梦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起身，梦境罗盘握在掌心，指针稳稳指向凡间极西忘川山谷的方向。凌清漪收好祭坛四角四件信物，将半截渡厄链贴身藏好，后背冰层封存的沧海琴残片、衣襟之中的星辰白玉冠、手腕之上的入梦暖玉全部妥善安放。
　　二人彼此搀扶，一步一步走下星辰祭坛，朝着第九层仙界天地出口缓缓前行，下凡之路，遥远且艰辛，七日时间转瞬即逝，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奔赴忘川山谷，寻找能够重塑谢无妄肉身的上古轮回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