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预知者   长老院 ...

  •   长老院在钟楼地底。

      旋梯向下延伸,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林汐走在前面,苏弥跟在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节拍器。

      到了最底层,林汐在门外通传:"长老,今日岛上来了新人。"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进来。"

      林汐推开门。长老背对着她们,面朝石壁。他看上去约莫七十岁,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垂到肩头。身后的石墙上刻满了名字——历代长老的名单,一行叠一行,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

      "新人?"长老没有回头,"逆流之岛四百六十二年来,从未有过新人。"

      "她是海上漂来的。"林汐说。

      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汐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越过林汐,落在苏弥身上。那目光里有警觉,有审视,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林汐辨认不出来。

      "你叫什么?"长老问苏弥。

      "苏弥。记录官给我取的。"

      "记录官给你取的。"长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你知道逆流之岛最重要的规矩是什么吗,苏弥?"

      "知道。"苏弥说,"不要追问过去。不要探寻将来。只活在现在。"

      长老盯着她看了很久。"很好。你既然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确实已经想起来了。"他慢慢转回身,重新面对石壁。"西区还有空屋。林汐,你带她去安置。从明天起,你教她岛上的一切。"

      林汐应了一声,带着苏弥退出房间。关门的瞬间,她听见长老在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让她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走出钟楼的时候,海风重新涌了上来。黄昏还没到,阳光斜斜地挂着,但海面上的雾已经开始聚拢了。苏弥站在林汐身边,安静地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你不好奇吗?"苏弥突然问。

      林汐转头看她。"好奇什么?"

      "好奇我到底从哪儿来。好奇海上是什么样。好奇我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林汐看着她。苏弥的侧脸被斜阳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那双过分亮的眼睛此刻望着远方,目光里有林汐读不懂的东西。

      "不该问的不要问。"林汐说,"岛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那你呢?"苏弥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遵守这个规矩吗?"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林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走吧。"她最终只说,"我带你去西区。"

      西区的空屋在岛屿最边缘,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说是空屋,其实是一间石砌的小房间,四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石榻和一张矮桌。林汐从柜子里翻出干草和麻布,替苏弥铺好了床。她直起身拍手上的灰时,看见苏弥正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望着远处雾蒙蒙的海面。

      "你在看什么?"林汐问。

      "海。"苏弥说,"我在想,我是从哪个方向漂来的。"

      "想这个没用。"林汐把剩余的干草捆好塞回柜子里,"你已经是岛上的人了,以前的事不重要。"

      苏弥没有接话。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朝林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林汐说不清的东西。"谢谢。"

      "谢什么?"

      "谢你给我名字。"

      林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明天清晨钟响三声之后,你在石碑前等我。我教你认箴言。"

      "好。"

      林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苏弥。"

      "嗯?"

      "……明天见。"

      她说完便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苏弥的表情。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她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她走出一段距离后,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逆着风飘散在空气里。

      她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林汐失眠了。

      她躺在自己的石榻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那些纹路照得像某种古老的符号,扭曲蜿蜒,仿佛在诉说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却怎么也挥不掉苏弥那双眼睛。

      亮得过分。看她的时候像是认识她很久。

      林汐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着。但她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白天那个画面——苏弥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着石碑,短发被风掀起来,阳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转过头来,看见林汐,眼神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林汐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见苏弥的那一刻,心口涌上来的那阵酸涩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箴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不要追问过去"——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钟声三响。

      林汐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出门。她走到广场时,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她远远看见石碑前站着一个人——苏弥已经到了,背对着她,仰头看着石碑上新出现的文字。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汐走过去。

      苏弥回过头。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衣服,大概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不太合身,袖口挽了两圈。"睡不着。"她说,"第一次在岛上过夜,还不习惯。"

      林汐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碑。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今日的箴言只有一句话:"午后将有陌生人至。善待之。"

      林汐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午后将有陌生人至?苏弥昨天已经来了,那"陌生人"指的是谁?她下意识地看向苏弥。苏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好像早就知道上面会写什么。

      "你——"林汐开口。

      "我什么?"

      林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你先在附近转转,我誊完了去找你。"

      苏弥点点头,转身朝海边走去。林汐看着她走远,才重新展开羊皮纸。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她一边抄写一边想,石碑上的箴言从来只指导"今日",不会预言"未来"。但这句话分明指向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石碑在预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不可能。逆流之岛上没有"未来"这个概念。所有人都活在当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但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午后的阳光开始偏斜的时候,港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汐正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整理抄好的箴言副本,听见嘈杂声抬起头。几个岛民围在港口方向,指指点点的,还有人快步朝那边跑过去。

      她站起来,快步走向港口。

      逆流之岛的港口很小,只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此刻,一艘船的船头趴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有人拽着船头的缆绳被拖上了岸,浑身湿透,趴在石阶上一动不动。海叔正蹲在旁边,把手探到那人鼻下。

      "还活着,"海叔抬起头喊了一声,"来两个人,抬到新生堂去。"

      几个岛民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抬了起来。林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男人,脸色苍白得像纸,额角有一道口子,血混着海水往下淌。他身上的衣服材质和苏弥那件很像,深灰色的,料子厚实,看不出是哪里的布料。

      林汐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的不安感忽然变得很具体。"午后将有陌生人至"——石碑说的就是这个。两天之内,两个从海上漂来的人。逆流之岛四百六十二年与世隔绝的历史,突然被撕开了两个口子。

      她转身去找苏弥。

      苏弥不在海边。林汐问了几个路过的岛民,有人说看见她往钟楼方向去了。林汐快步穿过广场,踩着旋梯一层层往上爬。到了钟楼顶层,她推开铁门,海风猛地灌进来。

      苏弥站在栏杆前,背对着楼梯口。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很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林汐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块昨天她塞给苏弥的干粮,一点都没动过。

      "那个男人,"苏弥没有回头,"他叫周远。他会说他也是从海上漂来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苏弥终于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汐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像是一整夜没睡的样子。

      "我看见了。"苏弥说,"我昨天夜里看见的。一个男人从海上漂过来,被港口的人捞起来,他会说他叫周远,会请求你收留他。"

      "你看见了?"林汐后退一步,后背抵在石墙上,"你怎么看见的?"

      苏弥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干粮放到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有些画面会出现在我脑子里。还没发生的事,但我能看见。"

      "不可能。"林汐说,"岛上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所以我才是异类。"苏弥看着她,声音很轻,"或者说,我才是那个让这座岛开始松动的人。"

      风从海面涌上来,把苏弥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站在那里,身形瘦高,逆光里整个人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林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到底是谁?"林汐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苏弥没有回答。她走过来,在林汐面前停下,抬起手——悬在林汐脸颊旁边,但最终没有落下。就那么举着,像触碰什么不敢真正碰到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苏弥说,嗓音哑得厉害,"对吗?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林汐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记得",想说"我知道我是记录官",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我该记得什么?"

      苏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很快眨了几下眼,把手放下来,后退半步,重新露出那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全是她藏不住的难过。

      "没什么。"她说,"你不需要记得。我替你记得。"

      钟楼的铜钟突然响了。一声——沉闷的黄昏钟声。暮色从海面上铺过来,把整座岛笼罩进一层暗蓝的光里。林汐站在钟楼顶层的风中,忽然觉得站都站不稳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半秒,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你还会在吗?"

      背后传来苏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会一直在。"

      林汐踩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下走。每走一步,心口就紧一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钟楼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她只知道关上门的那一刻,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手腕上那个海草编的小环还戴着。淡蓝色的石子贴着皮肤,传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凉。她低头看着那枚石子,忽然觉得眼熟,眼熟得像她曾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颜色。

      在遗忘之前。

      在世界崩塌之前。

      在她变成"林汐"之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黑暗中,她攥着那枚石子,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但她停不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