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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复杂的局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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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阿德斯记下的我的生日,在艾斯尤特平平无奇地度过。
小时候是期待过生日的,那一天我能在小范围内称霸称王,幸福到感觉整颗地球都在围着我转。直到有一次期末考,我考砸了,被父母狠狠训斥了一顿。那天早上我哭着想:今天不是我生日吗?不该哄我吗?不该把数落和斥责都熬过了这一天再翻出来吗?长大了之后才明白,学生时代的一场期末考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生日也没有那么重要——对自己而言独一无二的24小时,对其他人来说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就算是赋予了我生命的父母也不例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你就打你,还要选日子吗?”
现在,期待的心情已经变质——这颗晶莹剔透的美丽糖果带来的甜,不再是惊喜和盼望,我的时间被圣石冻结了九年,每年含住这颗糖果时,只会油然而生一种焦灼的心虚和随时都要把这笔债给还上的忐忑,使我难以下咽。
所以阿德斯在我从艾斯尤特回来时提到这个话题,我只是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已经过了几天了……你不会准备了礼物吧?”我故意揶揄阿德斯,看到他愣了一瞬,我猜到这个生长于大漠的男人根本没有西方人理念中“过生日需要准备礼物”的概念,于是顺理成章地滑走了这个话题,“有的话,留着明年吧——”
阿德斯却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好。
我哑然失笑,感觉自己刚刚随口要翻篇的话语,在他那里落成了一座需要打通的隧道,而他似乎从现在就开始计算、挖凿,预备在明年的那一天通车。
阿德斯的话音刚落地,法蒂玛就掀开了军械帐隔壁的药房帐子走进来,预备跟我一起清点和安放药品,阿德斯被战士从开罗带回来的消息喊走,我与法蒂玛核对完采购回来的药品数量,一箱一箱地把药品堆放整齐,各就其位。
忙完这会儿,我照例给孩子们和巡逻回来的年轻战士上英语课——比起我刚开始授课时,他们进步了很多,口语最好的是纳伊姆,他现在已经能够很自如地跟我进行日常的基础的英文沟通,甚至在英文课结束,他还会仰起头用英文羞怯地询问我:“赫罗娜,你今天是不是也要去我家看我的小妹妹?”
我笑着说:当然——
从艾斯尤特回来后,我几乎每天都去阿米娜的帐子看小娃娃。我从没有过能亲眼看着一个新生命从呱呱坠地后每日成长的经历——或许有,但那是小时候养的蚕,从卵里孵化到几次蜕皮最后结茧、破茧、交/配、死去,但这远远没有人类的新生给我的震撼那么大:我从母体的阵痛开始亲眼见证到分娩,就算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我依然震惊于这个小宝宝居然能长得这么快,我不过才离开十天,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皱巴巴光秃秃粉红色的一团肉球了,她长大了不少,哭声更响亮了,在我臂弯里愈发地沉,甚至哭闹时伸手乱抓,会一把揪住我垂下来的一丝头发。我总想抚摸她的脸蛋,可我持刀拿枪的手已经磨出了薄薄的一层茧,我怕这些粗糙的指腹会揉疼新生儿娇嫩的皮肤,于是曲起手指,用指节代替指腹,轻轻地擦过小娃娃的脸颊和胳膊——柔软的、滑嫩的、带着一丝丝奶味,像极了现世里我蒸出来的牛奶鸡蛋羹。
我每天都去看阿米娜家的小娃娃,从初春看到初夏,看着她这个埋入大漠沙地的种子茁壮地成长。她会翻身那一天,我记得是在7月初,生育了四个孩子的阿米娜老生常谈地说她学会翻身的时间比前面的哥哥姐姐都要长一些,可我在一旁却像个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老人一样热泪盈眶。后来,我给她用攒下来的银子,亲手打磨了一个小小的银骆驼摆件。
我拿着摆件准备掀起阿米娜的帐门时,忽然想到,似乎很多年前我也给谁打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记忆不算清晰了,但是我的手感还记得。
日子平淡地迈入八月,我在开罗的报纸上读到《英埃同盟条约》签订,撤军时间表、运河区驻军限额、二十年同盟期、亚历山大港条款,全在报纸的号外写得清清楚楚。条约在民间很受欢迎,开罗的学生甚至上街庆祝,而我在汗哈利利的角落听到两种声音——有人欢呼:“英国人滚出开罗了!”,也有人冷笑:“滚进了运河区,还签了二十年。”听到的和看到的情报我都带回了部落,印在报纸的信息更要好好保存,我一点点剪下来贴在册子上归档。这一年我归档的另一个信息是上半年埃及古物局换帅,由法国人德里奥东接任局长的新闻。再后来,不知道是否得到曾经跟着慰问的英军一起来到部落的帕特里奇督察举荐,梅贾伊这一脉战力,因为曾经应要求护送过埃及古物局派出的勘察队并圆满完成任务,现在直挺挺地被推到德里奥东局长跟前。
夹在这件事情之上,有一片阴影更重的乌云:当局试图把梅贾伊收编为官方承认的边境武装的压力,用制度换存续还是用独立换自由这一选择题被直白地摆在议事帐的天平两端,帐子里的争论不休是必然的,因为这两个选择的结局似乎都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绝路。
于是那段时间,阿德斯和部落的谢赫开始频繁地被召去开罗。复杂的局势下,几方势力如同盘旋在高空的鹰,虎视眈眈地盯着梅贾伊的十二部落伺机而动。
而我从未想到我会成为整件事情里那根细小的但是一点就燃的引线。
那天我在古董集市里跟旧货行里的线人核对“刚出土的货”到底流向了哪里,为部落在与古物局的谈判中积攒足够的盗掘档案,恰巧赶上埃及警方对古董商街的突击盘查。
在被关押的路上,没在我剪贴册上归档的信息顺着警员的抱怨飘到我耳边——原来,埃及古物局的新局长上任后长夜里辗转难眠,究其原因,十分简单:低廉的薪水低得养不起看原本的看守,驻守的方式防不住成伙的盗掘,可偏偏新官上任三把火,德里奥东局长就是要啃“整顿古董买卖”这块硬骨头。于是我这名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外来客,无执照、无赃物、但是也无证件的家伙,就这么荒谬可笑地,正正好好撞上了新上任的局长的枪口。现世里我开盲盒的坏运气,在这一天又跳出来抱住了我的大腿,让它们来不及逃跑,直接使我被扣押在老城区的警察分局。
我在现世里接到通知说我犯了事儿要去警察局做笔录的荒唐事,还是出于那一通拙劣的诈骗电话,而在1936年的开罗,我则真真切切地坐在了审讯室里。办公桌后的书记员问出的问题仿佛骆驼反刍,循环往复:姓名、籍贯、营生、谁认识你。守卫送来的红茶冒着热气,我一口都没喝,茶冷掉后,我低头,从晃晃悠悠褐红色的清透茶汤中看到自己冷静却疲惫的眼睛。
问题一遍遍抛过来,我也一遍遍答得十分真诚且肯定,我告诉了书记员我现世里真实的姓名和国籍以及我在这片土地上靠做买卖营生,我有随身携带的商号介绍信,如果没有这纸我连药都买不成,而药店老板刚好可以作证他认得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实打实的真话,书记员的笔抬起又落下,踌躇了好一会,我想着他一定会写错这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读音和国度。
我说过的:真诚地说着真话的人是比什么都厉害的杀手锏。只是这道杀手锏没有让我直接重获自由,书记员拿笔的右手已经放下了,空着的左手已经捂上了连打好几个哈欠的嘴。他将从我这敲出来的东西一一记录,但有用的信息淡得如同一滴海水落入湖,稀释到毫无可以上报的价值。
真正的价值还在我牙关里咬着——梅贾伊这个词,我绝不能说。
最后,书记员抓起我十个手指按了墨,一一印在口供记录上。我看着漆黑的十根手指头,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我握着别人的手解释着什么是指纹。之后,我被关进了一间侧室,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桶,长木凳上叠着一床散发霉味的毯子。我坐在长木凳上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睁着眼睛看高窗铁栏,心里是一片死寂,身体却在发抖。平时用来在开罗茶室听情报的耳朵,今天塞入的是打字机的哒哒声和隔壁室醉汉的鼾声。我在各种嘈杂的声音中靠着墙断断续续地打盹,直到听到第五次像潮汐一样漫过来的宣礼声,这个声音在这间不辨时间的房间里向我宣告着:我已经在这度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度过多少个一天一夜。
我在警察局里看到帕特里奇督察和阿德斯一起来的时候,心脏成了被擂得又快又响的鼓。我想阿德斯来,又不愿意是他来,同时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不来,还有谁能来把我捞出去。
我复杂的眼神跟阿德斯的撞了一秒钟,他转过身去签字、寒暄、道谢,行云流水地走完流程,关着我的牢门终于打开。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僵了,脑子也因为低血糖而发晕,扶着墙缓了好一会,才站直了走出去。
我瞥到了那张担保函——是古物局出的,人身保人的签字,写着阿德斯·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