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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无论哪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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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我无法撑到回到梅贾伊的部落。
我从骑上骆驼的那一刻开始感到无以复加的疲倦,刚开始还能强撑着牵住缰绳,到后来是咬碎了后槽牙、掐疼了大腿肉都熬不住的累,缰绳从手里松脱,整个人像一袋沙子一样往骆驼侧面倒。我只记得自己闭眼之前,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在我腰上一揽,把我整个人从半空捞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还在黑石山脉的山脚,阿德斯已经扎好帐子,而我揉着眼睛驱赶困意,从阿德斯扎好的帐子中起身,掀开帐门走到外头燃起的篝火堆旁坐下。
阿德斯递过来麦饼和肉干,看我依然昏昏欲睡但已经能强打起精神吃东西,随后又递过来羊皮水囊。
身体的损耗让我的所有动作都被无限放慢,我几乎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吃完与平时一样的食物分量。这样的行为如同一种自我保护,让我像一台电量过低的电子产品一样开启了节能模式。
篝火燃得很旺,我吃饱了之后,终于感觉周身暖了起来。
我转头对上身旁那双一直在注视我的眼睛,轻轻点点头,示意他我没有事,已经缓过来许多。我甚至伸了个懒腰,告诉他我已经睡饱了,明天天一亮就能继续赶路。
阿德斯却始终看着我,跳跃的火光燃到了他的黑眼睛里,他看过来的视线也被烧得很烫。他很诚实地开口告诉我:“你和伊露希亚在石龛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忽然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跳几乎是不可控地飙起了速度,甚至陷入了恐慌。我反复蜷起手指握拳又松开,手心里泛起一层汗水。眼角余光看到他向我这里挪过来了一点点,我几乎清晰地捕捉到他身上飘过来的草药味道。
“那天你猎到了猎物,把肉分给了部落的族人……我跟你说,我要的不是肉,是别的。”他又向我靠近了一点,甚至抬起手,轻轻把我低垂的脑袋捧起来,让我正视他灼灼的目光——这个目光,不是在注视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也不是在注视部落里其他的族人。
我读懂了他的目光。可我开始痛恨我自己读懂。
“我想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我几乎是像个弹簧一样立刻弹起来,站得太猛甚至有一瞬间地两眼发黑。阿德斯下意识跟着起身,想要抬手扶住我,可我迅速后撤,躲开了他的触碰。
“你听到了?你听到不代表你什么都知道……”我艰难地张嘴开口跟他说话,听到自己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因为战栗而咯咯作响。“比如在阿布古拉布太阳神庙,你单枪匹马来救我的那一夜里,洛克纳杀掉好多人撬开了那道通向我的世界的时空裂缝,我闭合了它之后,发生了什么?”
阿德斯明显愣住了。我知道他那时候在与洛克纳手下的匪盗厮杀,在着急着冲上来救被挟持的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洛克纳阴柔恶毒的诡计和最后丧心病狂的威胁。
“我有过一个爱人,他叫阿德斯·贝。”
“他是你,但也不是你。”
“你经历过的伊莫顿的复活、魔蝎大帝的复苏,两次大战,我与他同样完完整整地经历。你认识的欧康纳、伊芙琳、乔纳森、亚历克斯,甚至是总喜欢带着一个眼罩假装自己只有一只眼睛的开热气球的伊奇,我全部都认识。”
“在哈姆纳塔爆炸的甬道,他想要牺牲自己断后,是我扑上去把他拽到了可以避开爆炸的墙角;在阿姆谢绿洲,荷鲁斯被枪声击落后,是我让他留下来继续帮助欧康纳和伊芙琳找到亚历克斯,我带着魔蝎大帝最后的复苏地点,回到上一站,把这个情报带给了当时待命的梅贾伊十二部落首领。”
“我们在这片大漠相守了九年……我们一起翻遍了荒漠里的遗迹,誊抄了无数古老的书籍,他陪我一点点寻找我可以回到我的世界的方式……可是一无所获。
“直到第九年,阿姆谢绿洲坍塌,我随着异动撕开的时空裂隙回到我的世界,可我割舍不下他,求他不要离开我……”
“正因为我卑劣自私的请求,让他放弃了故土和族人,跟我一起踏入了裂缝,来到了我的世界。”
“这大漠黄沙的九年,在我的世界却仅仅过了九天而已。我这个可恶的小偷,不仅从时空的裂隙里偷来了九年,还把我的爱人从他原本的世界也偷来了我身边——我们一起看雪,一起逛超市,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海边散步。”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私心,我们不会遭遇那场车祸……我在撞击中重新坠落时空缝隙,来到现在这个世界……洛克纳要利用我把他一起抓过来,这样你们两个同源的灵魂中就必定有其中一个被抹杀掉。”
“我只能祈求裂缝快点闭合……这样能救下你,也能救下他。”
“但是我在开罗遇到的占卜师却告诉我,她感应不到另一个世界的阿德斯的存在了。就像那天洛克纳威胁我说的那样:我亲手抹掉了他整整一生!他消亡了……因为裂缝闭合,他失去了我身上圣石力量的影响,那场车祸导致他被迫死在一个不是他原本的世界里!他甚至悄无声息的,记忆和肉/体一起逝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连墓碑都不曾有!”
“我杀了他。阿德斯,我杀了你。”
这些话在我肚子里烧了几个月,在我独自走向沙丘后的狼群时,一度要破土而出把我的求生欲碾碎,但我被阿德斯救回后,我嚼碎了这些痛苦,逼着自己像咽刀子一样咽回肚子里。而现在,终于全部喷出来了。
我没有哭,一点眼泪都挤不出来。我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控制浑身上下的战栗,用在捋直我的舌头,好让我能站直,并完完整整地告诉眼前的阿德斯:我不配在杀了他的地方,重新种出花来。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在亲手抹杀掉他之后,转过头来对另一个你说‘好’?你们有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刺青,一样的身份。你们都是阿德斯·贝。可我杀了一个,又来爱另一个?”
“我也恨自己贪心,明明亲手葬送了另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爱人,但现在却无法控制地贪恋你。”
“但是眼下,你要我怎么够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份干净的爱意?”
“我无法让自己对你不心动……但我可以选择不要让你再为我受伤。”
我告诉阿德斯的同时,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告诉自己。无论哪一个时空,我都会爱上阿德斯·贝。曾经我认为那些只是战友、只是同伴的过往,现在回头去看都藏着逐渐积累并且慢慢变质的感情,我卑劣地用战士的身份当作遮羞布,凝视他、触碰他、鼓励他、承接他,悄悄发酵不为人知的爱意,居然还妄图说服自己我没有为他心动……太可笑了。
阿德斯终于沉默了,火光烧着他的身影,刻出他紧绷的肩线,却烧不掉我全盘托出的冰冷的事实。
“我听到了。我也知道了。”阿德斯打破长久的沉默,开口,“所以,你希望我离开?”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问我这样一个几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刚刚尽数倾诉的情绪现在空荡荡的在到处找补,我居然下意识吐出一个“不”字,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之后,我只能抬手迅速捂住嘴巴,仿佛刚刚不想让他走的不是我。
“好,我不走。”他靠近我,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赫罗娜,你看着我,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挣扎了一下,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与他对上视线。“你告诉我,另一个阿德斯·贝,他舍下故土和族人奔向你的世界的那两年,有没有后悔?”
这回轮到我明显地愣住。
“他是不是一直到因为车祸消亡的那一刻,都没有说过,‘我不该来’?”
没有。另一个阿德斯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哪怕失去了那么多记忆,还是会因为我掉眼泪而抬手帮我温柔擦掉,还会因为巨大的撞击导致车厢翻转时第一时间扑过来护住我。
可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阿德斯替我说了。不是犹豫不决的猜测,而是板上钉钉的确认。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认定的透彻,“无论哪一个时空的我,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