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Heron》阿熙达卡

3、第 3 章 我只是想回

　　古老的机关，喷射的酸雾，以及三个瞬间就被消融的生命，没有劝退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挖掘工作继续进行。这一次，三个美国人的队伍里挖出了一个刻满古埃及文字的木箱。埃及学家抚摸着古老的文字，念出上面的诅咒，傲慢的美国人不信邪，依旧撬开了木箱。无端涌起的阴风晃动着火把，开启箱子的四人来不及恐惧，随即都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埃及学家拿到了一本通体黑色的厚厚经书，其余三个则带走了木箱下方的几个兽首陶罐，视若珍宝。看着他们人手一个把玩着，我胃里又一阵翻涌：小时候看科学探索频道，我知道这些被称为卡诺匹斯的容器中，装的是被制成木乃伊之人的五脏六腑。
　　驻扎在哈姆纳塔的第二个夜晚，又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在扎营地的篝火点燃之后，我趁着众人不注意，自己拾了一只火把，悄悄返回了墓穴。
　　白天有三个美国人和可恶的贝尼盯梢，我始终无法独自行动，只有熬到了夜晚，他们松懈下来，忙着向欧康纳一行人炫耀白日里搜罗到的好东西时，我才能下来寻找、证实：这里是否真的像我认定的那样，藏着开启时空之门的钥匙。
　　弥漫着淡淡腐臭味的往生室链接了数个幽暗的甬道，火光照亮的地方有限，我抬手摸索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前行。想起刚到埃及旅游的第一天，地陪告诉我，墓穴石壁上这些古老的埃及象形文字，有描述庇佑亡魂渡越冥界的亡灵咒语，有祈求真理审判、得获永生的虔诚祷言，当然还有镇压墓穴邪祟、稳固灵域的圣纹注解。我望着这面已经越过千年时光的无声字符，想着这座墓穴中的沉睡者，又是被书写了哪一种祝福或者诅咒呢。
　　我本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可是真的下来查探之后，才发现自己想要追根究底的心已经远远压过了恐惧。整座墓穴寂静无声，唯有我的呼吸和脚步清晰可闻，在幽深甬道里轻轻回响。
　　墓穴庞大又复杂，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最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找到一丝丝能开启时空隧道的痕迹。
　　失望之时正要原路返回的时候，却猛然感受到从墓穴深处刮来一阵阴冷刺骨的风，火把险些被吹灭，而风中夹杂着一种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嘶吼，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乎要毁了整个墓室的剧烈震动。闹哄哄的声音自墓穴入口传来，我抬眼看去，一众本该安安稳稳睡着的探险者们齐刷刷地举着火把冲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嗡嗡作响的一团黑雾，居然是大批大批的蝗虫。
　　欧康纳一边跑近一边冲我大喊：“还不快跑！”可我哪里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吓得浑身僵硬，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伊芙琳从我身旁跑过，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一同奔逃，我才没有被身后密密麻麻的蝗虫湮没。
　　可刚躲开了蝗虫，我们的去路又被突然从地下像泉水一样涌出的噬肉的圣甲虫拦住，不得不掉头再次寻找逃跑路线。好不容易跳上了两处石台避开了圣甲虫，伊芙琳却被一道活动的暗门给推去了另一个墓室。
　　我们找到伊芙琳时，见到了那个怪物。
　　那是一具被三个美国人戏称为“不值钱的黏糊糊的木乃伊”的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躯干仿佛一个被虫子蛀空了的腐败树干，破破烂烂漏着风，颅骨顶端碎裂凹陷，灰白的眼球摇摇欲坠地嵌在眼窝里。它本该躺在墓穴深处，却不知道被什么唤醒，行尸走肉地出现，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瑞克·欧康纳给了他一枪，他应声倒地，这才得以带走刚刚险些被擒住的伊芙琳。
　　我们跑向墓穴出口，撞上了一排指向我们的枪。
　　持枪的一众人，身着黑袍，黑纱覆面。
　　自称是梅贾伊一族首领、名叫阿德斯·贝的男人，扯下了面纱，语气里压着滔天的怒意：“因为你们的不听劝，释放了我们梅贾伊一族镇守了三年多年的怪物。现在，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瑞克·欧康纳十分自信地告知自己已经一枪干掉了他，阿德斯·贝却没有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抬了抬下巴，两名黑袍侍卫架着一名气息奄奄的男人上前，正是我们队伍里的其中一名美国人伯恩斯，他嘴角流血，挣扎着发出细碎痛苦的呜咽，眼窝处赫然是两个血痕斑斑的洞。
　　“看到这个被剜出双眼割去了舌头的美国人了吗？” 阿德斯?贝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字字沉重，“是我们趁那怪物的仪式礼完成之前，把他救了下来。我说过，不离开，就得死，可你们不听！寻常的武器杀不死这个怪物，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死亡的使者，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杀戮不停。”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阿德斯·贝不再理会，挥手示意梅贾伊战士收起枪械，即刻动身分散搜寻整片埃及大地。亡灵已经苏醒，外来寻宝者不再是他们首要的敌人，阻止已经复苏的魔物吞噬活人、覆灭世间，才是梅贾伊一族此刻的首要使命。
　　我看着他们离开，想要迅速追上。刚走了两步，我想起了什么，回头找到依旧惊魂未定的伊芙琳，飞快地用力地给了她一个感激的拥抱：“谢谢你……我叫赫罗娜。无论之后你们的计划是怎样的，我祝福你们平安。”Herona——这是在把我卷来这个世界的那场沙暴中，我听到的无数模糊声响反复呢喃的词汇。也许是被时空沙暴的下意识植入，也许又是想着我的本名对大部分欧美人来说难以发音，于是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我把赫罗娜当作我的名字告诉了伊芙琳。
　　道别过后，我踉踉跄跄地跑向了墓穴出口，追着梅贾伊战士的队伍。可再一次的，我没有跟上，只听到了夜幕中远去的马蹄声。
　　我呆呆地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黑袍战士们策马而去的背影，不知道之后该何去何从的茫然，让我几乎摇摇欲坠。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踏入哈姆纳塔。”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我猛然回头，看到阿德斯?贝独自牵着战马立在夜色里，眼神冰冷地逼视我：“可你不仅跟了来，还与这群外来者一起掘开了那些禁忌的东西，释放了沉睡千年的怪物。”
　　“我没有动过这个墓穴里的一分一毫！我只是在找这里是否有能让我回到我原来世界的入口。”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这三天以来积攒的巨大恐慌、惊吓、疲倦、失落，悉数变成沉甸甸的委屈。我跨步上前，紧紧攥住阿德斯·贝的袍子前襟，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我说过了，我只是想回家！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片沙漠，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埃及！”
　　我哭得仿佛浑身都要碎掉，忽然感觉后背被轻轻地笨拙地拍着。我抬眼怒视着那只手的主人：“干什么？哭也不行吗？！”
　　阿德斯?贝显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张了张嘴无从辩驳，沉默伫立片刻后，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外侧錾着一圈流云纹样的银镯子，递到我眼前。
　　我惊讶地接过，慌乱抹掉满眼的泪水，借着墓穴外驻营地还没有熄灭的篝火火光，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是我抵押掉的，用于租借骆驼、购买椰枣水囊的镯子。
　　阿德斯·贝松了松被我攥皱的衣料，轻声开口：“白天在部落的一个驼主那里发现了这只纹路奇特的银镯子，我赎了回来……我想，它或许是你的。”
　　“是我的！”我攥着镯子，又哭又笑，瞬间把刚刚的一腔委屈抛掷脑后，惊喜又感激地抬眼看他，“我把租来的骆驼停在河滩边上，已经没有办法还回去了……我以为我再也拿不回这个镯子了。”
　　阿德斯?贝见我情绪稍稍平复，转身去牵马，提议让我跟随他一起回去：“既然眼下没有让你回到故土的办法，那就暂且跟我回部落吧。”
　　我没有半分迟疑，点点头。阿德斯·贝翻身上马后，朝我伸手，我握住他递过来的掌心，顺势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一路沉默，沙漠夜晚微凉的风掠过他落在颈间卷曲的黑发，也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我疲惫至极，三天以来所有的惊惧与慌乱，终于尽数被轻轻隔在了身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