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我结束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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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很久，我才昏沉地掀开眼皮。
我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确定了自己在哪里。以前也有这种情况，睡得太沉了，睁眼的瞬间搞不清时间和地点，甚至有时候像是灵魂都消散了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伸手捞过床头柜不停震颤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的闹钟命名：结束埃及旅行，回归牛马生活。时间显示的是07：32。我总喜欢给闹钟设定各种乱七八糟的名字，可能觉得这样我被叫醒的时候看到这些命名能更心甘情愿一点。
家里很乱，行李箱和背包都躺在地上敞着口，茶几上我的护照也还没收好，里头夹着一张日期为昨天的登机牌，出发地是开罗国际机场。
我慢腾腾地把自己挪到洗手池洗漱，打开水龙头，挤出了牙膏却一直忘记把牙刷塞进嘴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像我流失的记忆，我茫然地抬头看镜子，抬手触碰冰凉的镜面。
昨天我才搭乘航班从开罗飞回这座城市，结束那场筹划许久、为期九天的埃及之旅。
可心底漫上来的感受，沉重得如同亲历整整九年的岁月。
07：40，手机被我按掉的闹钟又响起来，我像被触发了事先写好的程序一样开始下一步动作，行云流水地完成。
到了办公室才发现忘了带早餐，打算泡一杯咖啡顶一顶。
水烧开的时候我站在茶水柜旁又开始了今天不记得第几次的走神，我往自己的马克杯里怔怔地舀入两勺冻干咖啡，又怔怔地端起烧开的水壶。滚烫的水从壶嘴倾入杯子，浓郁的咖啡香伴着蒸腾的热气一起扑面而来，我总感觉脑子里闪烁的是一种遥远又浓烈的豆蔻咖啡的味道，想起我好像对谁说起我喝不惯这个，你给我倒一杯椰枣甜浆就好。
“小满！”同办公室的小阳赶紧从我手上接过水壶，“你在想什么呀？水都溢出来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扯了纸巾来擦。
小阳走过来拿起我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我没有被烫伤。
“怎么了？看你好像心不在焉的。”
“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倒时差？”
“倒也不是，就是……做梦了。”
我告诉她在这个冗长却又无比清晰的梦里，我好像身在埃及度过了好多年。她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点破，说我这是旅游回来的正常戒断反应，她上次去看完演唱会也这样。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半信半疑：“是吗？那大概多久才能缓解啊？”
“不知道呢……我上次戒断了一周才好。”
于是我想着，大约一周后，我也能慢慢淡忘掉那个真实得可怕、贯穿九年朝夕的长梦。
可有些记忆好像在反刍。我接待国外的审核员时；旁晚鸟儿的剪影划过漫天晚霞时；社交平台推送帖子中出现的生活在沙漠里的大耳朵小狐狸时；街边为城市马拉松搭设巨大的彩色热气球装置时；不起眼的夜市小摊上摆出皮质的手工编制绳时，细细碎碎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从那个梦里越发清晰地浮在脑海里。
我的戒断反应看起来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反而是越来越浓重。
我尝试着跟几个朋友说起，隐去细节，描述大概，他们的反应都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有的让我去看看风水，觉得我沾到了脏东西；有的兴致勃勃，让我把这些片段写下来编成小说去投稿；还有的秉承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老话，干脆让我再去一趟埃及。
我啼笑皆非，手指停留在键盘上，再也无法在对话框里敲出字符。挪动鼠标关掉所有社交平台，我拿出本子写下这些不断苏醒的记忆——一开始只有很短的一两行字，描述着一个某一光景、某一物件，再后来随着碎片逐一粘合，如同一幅庞大的拼图一样渐渐有了轮廓，每一块碎片仿佛都恰到好处地精准填补上一处空白，我记录下的字数开始也变得越来越多、篇幅越来越长。
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我精疲力尽地放下笔，关了灯，黑漆漆的电脑桌前只有屏幕闪着荧光，我茫然地抱住了自己。
我开始频繁地给自己找事情做，不敢让身体和思想都停下来，我需要它们马不停蹄地抽离那场梦境。或者独自去河堤夜跑，或者约上朋友去露营，要不就呆在办公室里不停加班，要不就是经常去老城区一家很老的独立书店，那是我小时候还没搬家之前很爱去的书店，我可以在那里一呆一整天。
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书架间，周六的下午两点，我又准时来店里报道。
老板看我走进来，笑着说最近找到了一些中东、古埃及相关书籍，想着我可能会感兴趣，“之前我记得你说你特地计划要去一趟埃及，怎么样，旅途顺利吗？”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要如何作答。还好这时有客人接二连三地进来询问书籍，老板无暇顾及我，只是抬手指了指东面的书架，示意我那些她口中的中东、古埃及相关书籍陈列在那一片。
我十分坚决地往反方向走去。
但，没走几步，犹豫的脚步渐渐停下，踌躇了好一会，最后脚尖调转方向，还是走向了东面的书架，目光搜索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本讲述撒哈拉游牧文明的旧书，站在书架角落翻阅。
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停在相邻书架前。
我没有太在意，只是不停翻看旧书，想着这本确实很好，今天可以买下。转身想要寻找其余典籍，视线向上搜寻，心仪的另一册书搁在最顶层，我踮起脚尖去够，依旧差上一点。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手指在最高层的书籍中游移，身后的人问起：“女士，你要拿哪一本？”我并没有反应过来说话的人用的不是我的母语，全部注意力都被我想拿下的那册书给黏住，下意识就顺着对方的语言回答：“再往右边三册……对，就是这本，《失落的绿洲》，它旁边的《开罗南部》也请帮我……”
我转过身，他恰好将两本书抽出来，递到我的手中。
视线顺着高处的书本回落，直直撞上一双黑眼睛——眼前的男人没有乌黑的长卷发，没有额间、颧骨、手背上代表着梅贾伊战士的刺青，没有浓密的黑色络腮胡，但是我撞上的这双眼睛，在梦里注视了我九年。
整个世界变成空白，安安静静地被按下暂停，接着我听到了无数记忆爆发似的翻涌而来的呼啸。九年的朝夕在这一刻仿佛从沙海中露出真容的石碑，密密麻麻的古老碑文一丝不苟地记载了每一道刻骨铭心的爱意，所有碎片纷飞而来，一一严丝合缝地嵌合，无声却坚定地告诉我：不是梦。我终于从一大片汪洋中找到了那个让我得以抓住靠岸的字符。
可我始终不敢说出口。
男人稳稳托着书本递到我怀中，指尖短暂与我的相触。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注视着我。再次开口，他嗓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赫罗娜。”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