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落砚台念成双 大家看的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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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事，源自天时地利，差一分一厘，就是空门——金宇澄《繁花》
九十年代末的小镇，梧桐树叶落满青石板路时，苏念第一次见到了林砚。
他是邮局新来的临时工，负责分拣信件，总穿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别着支钢笔。
苏念在街角的书店兼职，每天傍晚都会来寄一封给笔友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右下角总画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林砚认得她的字。有时下午信件少，他会多留一会，等她来递信时，轻声说一句“今天邮票又涨价了”，或是“寄去南方的信要走七天才到”。苏念总会低着头抿嘴笑，把邮票贴的端端正正，指尖碰到他递来的邮戳，像触到了初秋的露水，凉的她忙缩回手。他们的熟络，藏在一次次递信的间隙里。林砚知道她在准备自考，常把分拣时捡到的印着散文或诗词的旧书页留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的注解；苏念则会特意带些书店里剩下的旧报纸，让他包那些易损的信件。梧桐树下的长椅成了他们偶尔停留的地方，林砚会讲他在省城求学的往事，说美院的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能飘满整条走廊，苏念就安静听着，手里摩挲着他画在报纸边角的速写——大多是巷口的梧桐树。
变故是在那年冬天。林砚的母亲突然病重，急需手术费。他白天在邮局干活，晚上去工地搬沙土，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苏念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偷偷把兼职攒的钱都塞给了他，又请书店老板帮忙，给他找了夜间抄书的轻松活计。林砚红着眼眶攥紧她的手，声音沙哑“等我考上美院，一定还你。”苏念摇头，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织的围巾，藏着一张纸条：“我等你。”
开春时，林砚收到了美院的复试通知，却也接到了邮局的转正名额。母亲需要人照顾，转正后的工资稳定，能报销部分医药费。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夜，第二天的给苏念一封信，字里行间满是愧疚与无奈，说自己决定放弃复试留下来好好照顾母亲。苏念紧紧攥着信，指尖泛白，半晌说了四个字：“我支持你。”
他们还是会在邮局碰面，只是话少了。自考成绩下来了，苏念如愿被省城的大学录取。这个消息她瞒了林砚很久。直到出发前一天，才拿着一封写好的信递给他，林砚正在分拣信件，看到信封上的地址，手顿了顿。“要走了？”他声音有些发颤。“嗯。”苏念点头，喉咙发紧，只挤出一句“你多保重。”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省城的生活忙碌又充实，苏念有空就给林砚写信，说大学里的事，说省城的梧桐叶也落了……苏念的信写了半年，从每周一封变为每月一封，最后只剩下节日的明信片。林砚其实都收到了，也每封都回了。只是，他回信里总写“一切都好，勿念。”却从未提起自己为了还债白天邮局、夜里去码头扛包，右手腕受过伤，画画时总发抖。
后来，苏念在信里提到与学校有个学长在追她，带她看画展，说她的气质很像某个民国女画家。那封信的末尾，她问：“你现在还画梧桐树吗？”林砚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苦笑着写下：右手已经废了，可能这辈子也考不上美院了。他叹了口气，把写的歪歪斜斜的回信揉成一团。最终只寄了一张空白的明信片，卡片背面照着窗外画了一枝光秃秃的梧桐枝，没有叶子，没有花。那是他唯一一次用画代替了文字。苏念收到明信片后，又写了三封信。第一封问:“你怎么了？”第二封说：“学长只是同学。”第三封只写了五个字：“你给我回信。”
从此他再也没收到过苏念的来信。
林砚最后一次给苏念寄的信，是一张三千元的汇款单，信封上的字像刻上去的一样，字迹歪斜，似乎是费了很大劲才写上：美院没考上，但钱总归是要还的。
苏念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偶尔路过街边的梧桐树，总会想起小镇的青石板路，想起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少年。她托老家的人打听林砚的消息，只知道他后来辞了邮局的工作，去了南方，具体在哪，没人知晓。
十年后，苏念因公出差，偶然间在一个画展上看到了一幅名为《梧桐巷》的画。画里九十年代的小镇，青石板路，落满梧桐叶，邮局门口站着的那位穿蓝布工装的少年，围着她织的围巾，手里拿着一封贴了玉兰花邮票的信。
画作的署名，是林砚。
她在画展的留言簿上，看到了熟悉的字迹，苍劲又带着几分当年的青涩。 “小巷秋景依旧。玉兰花信封、围巾，皆妥存。美院画室里的味道总掺着些小镇的风。未寄出的信，藏在旧抽屉最里层。知你安好，足矣。这幅梧桐巷，记的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傍晚。愿君此后，秋安，冬暖。——林砚” 工作人员见她在此驻足许久，笑着介绍：林砚曾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几年前在南方结了婚，从那以后就再没出过什么作品。苏念没再多问，转身默默离开，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凉丝丝的，气氛像极了他们初识那年。
回程的火车摇摇晃晃，苏念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慢慢翻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她小心翼翼将其展平，在纸页边角处，是林砚当年用炭笔勾勒的梧桐叶，线条依旧清晰，能看出他落笔时的温柔。
小镇的梧桐树应该还在吧，只是邮局早就翻新了，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也被光滑平整的水泥路取代。
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被现实和距离隔开的岁月，都像落在梧桐叶上的雨，悄无声息地蒸发，没留下半点痕迹。
苏念望着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雨丝划过玻璃，模糊了远处的风景。
她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落砚台念成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