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 霜降·尾款与霜痕
霜 ...
-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
二期两万套普惠级订单,货发完了,验收也过了。按合同,七家代工厂的尾款、兄弟地市的六十万结算款,加上省厅第二期扶持资金的尾款,总共三百八十万,应该在十月底前全部到账。
王静从九月下旬开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银行流水。先是兄弟地市的那笔六十万——没来。她打了两次电话,对方采购科说"领导签了,财务在走流程"。十月中旬又打,对方支支吾吾:"今年预算调整,资金有点紧张,再等等。"
再等等。
王静把这句话转述给李宁时,李宁正在车间看第三代探头的试产。他听完,没说话,只是把车间温度计看了一眼——霜降了,温度计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低。
"方联络员那边呢?"李宁问。
"省厅的尾款,卡在财政厅。"王静翻出微信记录,"方老师说,今年全省教育专项经费压缩了百分之十二,辅具这块的预算被砍了一刀。他们正在争取,但'争取'这两个字……"
她没说完。李宁知道"争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确定。
最要命的是七家代工厂的尾款。每家三十到五十万不等,总计一百八十万。代工厂的账期是"验收合格后三十天"。现在,兄弟地市和省厅的款没到,宁静致远自己账上的钱,只够付三家。剩下四家,要拖。
李宁把赵磊叫来了。
"磊子,你跑一趟兄弟地市。不是催款,是去看看。"
赵磊开着那辆六米八,跑了三百公里,第二天回来,脸色比霜还白。
"宁哥,我去了。学校都正常上课,孩子也在用咱们的卡片。但食堂门口贴了个告示——'本学期营养餐补贴暂缓发放'。校长跟我说,今年县里税收掉了两成,教师绩效都欠了三个月。六十万的卡片款,县财政确实拿不出来。不是不想给,是真没钱。"
李宁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经历过没钱的日子。创业初期,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堵门,他都熬过来了。但那一次,他赌的是自己的命。这一次,他赌的是七家代工厂的命、一百二十多个工人的命、还有那些等着卡片的孩子。
"韩老板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王静把记录摊开,"老柯倒是没催,但他上个月刚换了新刀,买了新设备,资金链绷得很紧。孙老板更直接——他说如果月底前不到账,下一批货他不接了。"
李宁站起来,走到窗前。霜降的院子,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草叶上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美得让人不敢碰——一碰就化了,化成了水,更冷。
"王静,账上还有多少?"
"扣除工资、房租、原材料应付款,能动的一百二十万。"
"先付韩老板和老柯。他们两家最紧。"李宁转过身,眼神像霜一样冷,"孙老板那边,我去谈。"
"那省厅和兄弟地市的钱呢?"
"我去省城。"
第二天,李宁带上那本厚厚的《二期验收报告》和方联络员给的所有往来函件,去了省城。他没找方联络员——他知道方老师已经尽力了。他直接去了省财政厅,找到了分管教育专项的副处长。
副处长姓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桌上堆满了文件。李宁把验收报告放在他面前,没有说好话,没有诉苦,只说了一件事:
"马处,两万套卡片,已经全部发到孩子手里了。七家代工厂的工人,有一百二十三个。其中四十七个是残障人士家属。他们等着这笔尾款过冬。如果这笔钱再拖两个月,至少有三家工厂会停工。到时候,下一期的卡片,没人做了。"
马处长翻了翻报告,又看了看李宁。他没说话,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周,特教辅具那笔尾款,到底什么情况?……我知道没钱,但没钱不能让干活的人冻死。你从应急备用金里挤一挤,先拨一半。剩下的,我跟你一起去找厅长。"
挂了电话,马处长看着李宁:"李总,一半,九十万。月底前到。剩下的,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
李宁站起来,鞠了一躬。
从财政厅出来,他给王静打了电话:"省厅能到九十万。兄弟地市那边,你跟赵磊再去一趟,带上所有验收合格的证明文件,去找县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不要找教育局,直接找分管县长。告诉他,这批卡片是省厅试点项目,如果尾款长期拖欠,省里会重新评估该县的特殊教育考核指标。"
"这是施压?"
"不是施压,是提醒。"李宁说,"有些事,下面的人做不了主,得让上面的人知道代价。"
与此同时,孙老板那边,李宁亲自去了。
孙老板的厂子里,机器停了三分之一。他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李总,不是我不讲义气。"孙老板递了根烟,李宁没接,"我这边供应商催款催得凶。纸厂说再不结账就断供。我撑不到月底了。"
"孙总,我问你一个问题。"李宁看着他,"你做这行,赚的是什么钱?"
"什么意思?"
"你赚的是加工费,还是品牌溢价?"李宁翻开账本,"按我们的结算价,你每套毛利七块五。两万套,十五万。扣除你现在的成本上涨,净利润大概八万。八万,对你这个规模的厂子,算多吗?"
"不算多。"孙老板老实说。
"但你知道这八万意味着什么吗?"李宁指着窗外,"意味着你厂里的二十个工人,每人多拿四千块过年。意味着那些孩子,明年还能用上不扎手的卡片。这八万,不是利润,是桥梁。桥这头是你的厂,桥那头是那些孩子。现在桥还没建完,你要拆桥?"
孙老板沉默了。
李宁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方联络员谈的下一个项目——'社区康复辅具包',预计五万套起。如果你能撑过这个冬天,这个项目,优先给你。预付款百分之四十。"
"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你那三分之一停掉的机器,下周必须全部开起来。不是接我们的单,是接你自己的单。你不能只靠我们活着。你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孙老板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李宁。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李总,你比我狠。别人催款是骂人,你是给我画饼——但偏偏,我信。"
"不是饼,是路。"李宁站起来,"桥断了可以修,路得自己走。"
霜降的深夜,李宁回到公司。王静还在财务室里,灯亮着。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眼下两团青黑。
"省厅九十万,月底前到。兄弟地市那边,我明天跟赵磊再去。"她顿了顿,"韩老板和老柯的款,已经转了。孙老板那边,他说再等等,但没说不做了。"
李宁点点头,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一张现金流预测表,红色的赤字像霜一样刺眼。
"王静,"他轻声说,"这个冬天,会比我们想象的冷。"
"我知道。"王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但你看——"她指着白板上那些红色的线,"每一条红线后面,都有一条绿色的线。那是春天。只是现在,还看不见。"
霜降已至,霜痕遍野。但李宁知道,霜不是终点,是提醒——提醒你,根还在土里,水还在地下,只要不冻透,春天就还会来。
他拿起笔,在白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欠的钱,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都会还上。但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信任。"
王静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是霜降以来,她第一次笑。
"李宁,你知道吗?孙老板刚才发微信来了。"
"说什么?"
"他说:'李总,我那台停了的模切机,明天修。我不等你们的单了,我自己去找活。但你们的路,我跟着走。'"
李宁也笑了。
霜重色愈浓。这个冬天,很难。但有些东西,比钱更值钱——比如一个老板在深夜决定修好自己机器的勇气。
而那,就是春天最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