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奔赴一场未知 第一章奔赴 ...

  •   第一章奔赴一场未知

      飞机冲破云层的瞬间,巨大的失重感裹挟着机身微微震颤,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纯白云海,隔绝了人间烟火,也困住了安栀全部的思绪。

      她靠窗坐着,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起落颠簸早已磨平了年少的慌乱,哪怕前路全然未知,她也稳稳端着身形,安静承受所有突如其来的动荡。

      十七岁之前的安栀,一直活在爱意堆砌的童话里。
      她出生在J国,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漫长岁月里,唯有父亲安世雄与她相依为命。

      安世雄经营着一家体量稳定的IT公司,家境优渥安稳,从未亏欠她半分衣食宠爱。即使日常忙碌,却从不缺席她的成长,永远把家庭放在首位,将所有温柔尽数留给她。

      他会陪她看遍异国晚霞,同她讲起年少时与林若初、林砚熙纵情肆意的校园时光,教她赤诚善良,护她天真纯粹。

      十七年的人生,无风无雨,无灾无难,她像被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木,肆意生长,明媚坦荡。

      所有安稳,尽数倾覆在她十七岁这一年。
      年初,父亲公司研发的产品突发技术纠纷,一纸百万索赔的诉状骤然降临,公司资金链瞬间紧绷。重压接踵而至,父亲终日奔波,日渐憔悴,难得归家。风波未平,更致命的噩耗轰然砸落——肝癌确诊。
      初查之时,肿瘤仅有拳头大小,还有救治余地。安栀毅然休学,日夜陪护,陪着父亲辗转中西医,化疗、理疗、偏方,但凡有一丝生机,她都不愿放过。

      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她从未撒娇示弱,默默包揽所有琐事,把焦虑与惶恐尽数藏起,只留安稳从容陪在父亲身侧。

      可父亲还是一天一天,肉眼可见的在衰弱。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体态敦实、眉眼温润的父亲,被病痛一点点蚕食殆尽。
      饱满的脸颊变得凹陷,挺拔的身形日渐枯瘦,从前温热有力、总能护住她的手掌,最后变得瘦骨嶙峋,甚至拿不起一个杯子。

      也是从那一刻起,温室里被呵护的小姑娘,一夜褪去所有稚气。
      她不再等着旁人遮风挡雨,默默咬牙扛起所有残局,暗暗立誓,要成为父亲的铠甲,接住所有风雨,护他安稳度日。
      无人依靠的岁月,她逼着自己沉稳、克制、独立,硬生生学会了独自撑住所有绝境。

      安栀记得很清楚,那是深秋的一个午后,天气格外暖和,长久卧床的父亲,难得有了精神,气色看着也好了很多。

      他主动抬了抬手,示意安栀扶他起来,两个人慢慢走到医院的小花园散步。
      秋日的阳光不烈,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肩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也落在父女两人沉寂了许久的心底。

      这段被病痛笼罩的日子太过漫长,压抑的情绪让人喘不过气。这一刻难得的松弛,让两人都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安栀挽着父亲的手臂,脚步放得很慢,看着阳光落在他消瘦的侧脸上,心里悄悄燃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她偷偷告诉自己,最难熬的日子应该快要过去了。
      只要坚持治疗,只要好好休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她还年轻,她还可以努力,还有很多时间陪着父亲,把之前的安稳日子一点点找回来。

      那一刻的轻松太过珍贵,两人并肩慢慢走着,都久违地露出笑意。

      可这份短暂的暖意,终究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带起了凉意,褪去了午后的温柔。
      父亲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所有决定,安静地交代起了后事。

      “栀栀,爸爸跟你说件事。”

      他缓缓提起多年前的旧事,提起安栀素未谋面的母亲林若初。
      年少时的林若初,有个关系特别要好的闺蜜,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感情好得胜过亲人,还年少懵懂地约定,以后各自有了孩子,就结为亲家,一辈子互相照应。

      后来他带着林若初远赴异国生活,隔着遥远的山海,也没彻底断了联系。
      林若初走得早,这些年,那位阿姨每年都会记得祭拜,安栀很小的时候,对方还抱过她。

      “等我走了,你回江城,去找林家。”

      “他们人品端正、重情守诺,愿意认下这门旧交情,会好好照顾你,护你安稳长大。”

      从听见“我走了”这三个字开始,安栀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密密麻麻地涌满眼眶。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力憋着哽咽,不敢哭出声,怕让本就虚弱的父亲更难过。

      “爸,你别乱说。”她的声音轻轻发抖,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那么多年过去了,没有字据,人也隔了这么远,谁还会记得啊。”

      “以前那些天天围着我们家转的人,出事之后全都躲得远远的,更别说这种早就疏远的旧关系,没人会真心管我的。”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底的泪水却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又凉又涩。

      “只有你会护着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自我麻痹,只是在这片彻底的黑暗里,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看不见的稻草。

      那天深夜,安世雄安静地离开了。

      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痛苦的呻吟,安静得仿佛只是沉沉睡了过去。
      只有他枯瘦脱形的身体,还有因为肿瘤积液鼓胀的腹部,无声证明着他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一年。
      那时他腹中的肿瘤,已经长到了足球大小,彻底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距离安栀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七天。距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月。

      窗外的城市依旧运转,日升日落,车水马龙,仿佛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只有安栀的世界,彻底空了。

      舷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云层被落日染成发灰的橘色。

      飞机在气流里颠簸,轻微的失重感顺着椅背漫上来,安栀攥着安全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生理性的眩晕翻涌上来,她却垂着眼稳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她只带了两件行李,脚边立着一个二十寸的白色行李箱,虽然用了好几年,却被她常年细心擦拭保养,箱面干净无瑕,找不出一丝划痕;腿上压着只洗得发白的藏青双肩包,拉链头掉了漆,是她全部的家当。

      指尖隔着帆布蹭到里面的钱包,她垂着眼,手指慢慢探进去。

      大号的男士钱包,夹层里,一万元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新钞带着纸浆的涩味,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希望。

      侧面夹着张泛白的全家福,塑封膜磨出了细密的划痕,照片里母亲温柔笑着,父亲把她举在肩头,阳光落在三个人的脸上,影子被拉的很长。

      父亲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多少个午夜梦回时,他拿出这张P出来的全家福,独自思念着妻子。

      最底下是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纸边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沾着一点汗渍——是父亲弥留之际,在病床上写下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瘦硬的笔迹抖得厉害:林砚熙,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父亲躺在病床上,用尽力气才勉强说清楚:“打给她……她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她一定会照料好你。”

      可那时候的安栀,已经不信“一定会”了。

      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开不过半个月,从前门庭若市的家就像突然开了静音键。

      从前提着礼盒踏破门槛的亲戚、围着父亲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像约好了似的一起“忙”了起来。她攥着病历本挨家挨户敲门,有时在公司前台站半天,只等来一句“人不在”;有时门开一条缝,对方皱着眉,眼神里的嫌恶像细针似的扎过来,仿佛她是什么有传染性的病菌。

      从前笑意融融的脸,说冷就冷了。

      她跑了几个月,一分钱都没借到。

      一周多的葬礼匆匆落幕,结清所有费用之后,她手里只剩下一万块现金、一个双肩包、一只行李箱,还有那张被她反复摩挲、快要起皱的便利贴。

      这一年,她彻底看清了人情冷暖。

      从前人人夸赞她乖巧漂亮、聪明懂事,恨不得把她当成自家孩子。可一朝落难,所有人的温柔都变成了疏离和敷衍,最后只剩一句冷冰冰的:你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安栀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静坐了很久。心里茫然无措,却又生出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就试试吧。

      大不了,就是再多被拒绝一次。
      她已经一无所有,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她只抱着最后一丝、近乎于无的希望。
      甚至提前想好了被拒绝后该说什么客套的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女人的声音,而是一道苍老的男声,声音甚至抖得比她还厉害。
      老人说他是林砚熙的父亲,听完她断断续续的讲述,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栀以为电话要挂了,才听见他声音发哑地说:“孩子,别害怕,爷爷给你安排。”

      没有盘问细节,没有犹豫推脱,甚至没问她要什么证明。

      两个小时不到,新的电话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低沉有礼的男声,对方自我介绍叫林砚深,是老爷子的儿子,会全权负责她的机票和回国的一切事宜。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清冷克制的名字,会成为她往后漫长人生里,唯一能抵过所有风雪的救赎。
      ……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外面温度17摄氏度。飞机正在降落,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从行李架里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

      机舱广播温柔响起,清晰的女声穿透云层风声,将安栀纷乱绵长的思绪骤然拉回现实。

      机身缓缓下坠,穿过层层云海。江城微凉的风,隔着厚重舷窗,隐约撞入眼底。

      十七年异国故土,一场盛大落幕。
      前路茫茫,她孤身一人,奔赴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奔赴一场未知的相逢。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江城机场,目前正在跑道上滑行。为了您的安全,请全程。。。。。。”

      机舱广播的女声把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安栀指尖一松,便签纸轻轻落回钱包里。

      手机恰好正在这时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接机口、注意事项,列得清清楚楚。收件箱里上一条是航班信息,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林砚深,把一切都妥帖安排好了。

      舱门推开,晚风裹挟着陌生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微凉的风拂过眉眼,吹散了眼底积压的沉郁,她抬眸望向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