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不见晓》星子Nook

1、久别重逢 全文BE结

　　薄雾常驻青山市。
　　清河缓缓淌过街巷与堤岸，东岑山横亘在城东，承接着每一轮破晓。
　　山河恒久，日出不失约。
　　唯独当年一同眺望晨光的人，消散在漫长岁月，无处寻觅。
　　十一月的青山市，正值深秋。残存的暑气早已消散一空，小城的清晨时常笼着一层绵长白雾。雾气缠绕连绵的东岑山峦，静静铺在清河水面，四处浸着淡淡的凉意，总要等到日上三竿，才慢慢消散。
　　青山市一中开学已有两月，高一（九）班一切步入正轨。窗外林荫道的树叶大半泛黄，风掠过枝桠，枯叶悠悠飘落。课前的教室里人声嘈杂，说笑与翻书声此起彼伏。
　　许湘坐在教室右侧靠窗，第四组第五排的位置。她指尖搭在书页上，目光悠悠望向窗外翻涌的白雾。
　　她向来喜欢这样安静的晨间。
　　班里热闹归热闹，她永远习惯性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寡言、不爱凑热闹。性格天生敏感怯懦，又极度缺乏安全感，久而久之，她早已习惯做人群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不主动交友，不参与闲谈，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就好像能避开所有难堪与失落。
　　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喧闹声稍稍平息。
　　班主任领着身形清挺的少年走进教室，开口说道：“新来的转学生，张怀旭，之后就在咱们班上课，大家多多照应。”
　　许湘下意识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猝不及防对上少年清亮的双眼。
　　她微微一怔。
　　时隔许久再见，少年轮廓舒展，身形拔高挺拔，褪去了年少时的稚嫩青涩，眉眼却依稀和记忆里重合，没有太大改变。只是那双曾经带着温柔暖意的眼眸，如今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安静疏离，生人勿近。
　　班主任扫视教室，很快确定空位：“四组六排靠窗单人桌还空着，张怀旭，你坐那里。”
　　少年微微点头，背着黑色双肩包，沿着过道缓步走来。
　　脚步声缓缓靠近，沉稳、轻缓，一点点逼近身后。许湘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心口莫名发紧，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最终，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椅子轻轻拉动，响起一声低哑动静，张怀旭落座，低头整理带来的书本。
　　两人同在靠窗一列，远离走廊的纷扰，窗外弥漫着小城清晨不散的雾气。
　　身后真切传来少年清浅的气息，干净又清冷。许湘的心绪不由得纷乱，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她迟迟没有转头，视线死死定格在窗外流动的白雾，手指不自觉攥紧书页边缘，指腹微微泛白。
　　微凉秋风掀起窗帘，清澈湿润的水汽涌入教室。
　　没有人知道，这场深秋突如其来的重逢，这个坐在她身后的少年，将会填满她整个十六岁的心动。
　　也没有人预料到，这场不期而至的相逢，到最后，只会留下长久难以释怀的遗憾。
　　预备铃骤然炸响，压过教室里细碎的谈笑声。
　　身旁的陈秋月立刻收了话头，伸手哗啦翻开课本，侧头轻轻撞了下许湘的胳膊，小声道：“湘湘，上课了，快回神！那个转学生也太帅了吧，气质绝了。”
　　许湘喉间微涩，扯不出笑意，只能含糊地点了下头。
　　她根本听不进同桌的赞叹。全身的感官都被身后那道清冷的身影牢牢牵引。
　　第四组第五排是标准双人同桌，她和陈秋月挨在一起，安稳热闹。可她正后方的四组六排，只有孤零零一张单人课桌。
　　张怀旭就坐在那里，孤身一人，身旁空位萧条，与世间隔出一点清冷的距离。
　　刚安静没两秒，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轻轻从后方传来，落在许湘耳畔。
　　“同学。”
　　许湘脊背瞬间绷紧，心跳猛地乱了节拍。她不敢回头，僵直坐着，轻轻应声：“怎么了？ ”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一支笔？今早走得匆忙，忘记带了。”
　　“可以。”
　　许湘指尖微微发颤，维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势，反手从笔袋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缓慢向后递去。
　　下一瞬，一只骨节修长干净的手伸来接住笔杆，指腹短暂擦过她的指尖。
　　轻微的温度一闪而过，短暂、克制、转瞬即逝。
　　许湘飞快收回手臂，悄悄攥紧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却迟迟散不去。
　　“谢谢。”
　　简短二字，落定。
　　他的声音很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客气、疏离，完全是对待陌生同学的语气。仿佛之前的朝夕相伴、雾里同行、山顶等日出的年少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秋月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低头预习语文，时不时轻声念叨知识点。可许湘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胸腔里堵着密密麻麻的酸涩，闷闷的，胀得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只有她，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只有她，还记得青山市的雾、清河的风，还有那个曾经陪她等过无数次日出的少年。
　　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上讲台，粉笔盒轻放在讲台上，正式开启第一节课。
　　课堂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老师站在前方讲解段落结构、中心主旨，声音温和平稳，回荡在整间教室。同学们纷纷低头勾画笔迹、标注重点，笔尖沙沙成片，整齐规律。
　　唯独许湘心神不宁，她强迫自己平视黑板，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地往窗玻璃偏移。
　　雾气朦胧，玻璃映出浅浅倒影，她能清晰看见身后少年垂首写字的模样，坐姿挺拔，脊背笔直，侧脸冷白认真，一举一动都安静自律。
　　他好像天生就适合安静坐在那里，清冷、优秀、从容，无论在哪，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而许湘下意识把自己缩得很小。
　　她不敢动，不敢大幅度翻书，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骨子里的自卑敏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怕自己稍微一点动静，就会被身后的他注意到；怕自己不够端正的坐姿、不够工整的笔迹，落入他的眼底，显得笨拙又难堪。
　　她只能僵硬端坐，一笔一划机械抄写板书，心思却早已飘得无影无踪。
　　时隔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再次处在同一间教室、同一扇窗边。
　　近到只隔一张课桌的距离。
　　可许湘只觉得，这距离遥远得让人绝望。
　　从前年少懵懂，她尚且敢悄悄靠近，敢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现在长大了，越长大越自卑，越清楚彼此之间的差距。
　　他耀眼夺目，前路坦荡。
　　她平庸怯懦，胆小局促。
　　整整四十分钟的语文课，对她而言漫长又煎熬。周遭所有人都沉浸在课堂里，认真专注，只有她一人心神游离，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短暂的对话、短暂的触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复苏喧闹，压抑一整节课的动静瞬间炸开。
　　前后排的同学纷纷回头，好奇围向新来的转学生，叽叽喳喳打听他的来历。
　　“你以前在哪上学啊？”
　　“怎么突然转来青山市一中？”
　　“你住校还是走读？”
　　所有人都热情满满，争先恐后搭话。张怀旭应答清淡，话不多，礼貌却疏离，淡淡应付着所有人的好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冷漠得罪人，却也绝不热络，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许湘下意识垂下眼，微微偏头，假装和陈秋月整理书本，刻意避开身后的热闹。
　　她不敢回头。
　　一点都不敢。
　　她怕和他对视，怕从他眼底看到全然的陌生，怕确认那残忍的事实——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停在原地，念念不忘。他早就往前走了，早就把曾经的一切，淡得干干净净。
　　陈秋月一边收拾笔袋，一边啧啧感叹：“这新同学也太冷淡了，长得这么帅，居然不爱说话。”
　　许湘低声附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却沉得彻底。
　　就在这时，头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周遭嘈杂的说话声仿佛都被隔远了几分。
　　一道干净低沉的嗓音，克制又缓慢地在她头顶响起。
　　“许湘。”
　　她身子一僵。
　　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滞，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抬眼。
　　少年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清清明明，隔着数年岁月，稳稳落回她眼底。
　　他看着她，轻声，一字一顿：
　　“好久不见。”
　　窗外秋雾未散，风卷枯叶簌簌作响。
　　十六岁的深秋，迟来的重逢，猝不及防，落满心头。
　　许湘望着他，鼻尖微酸，压下翻涌的酸涩与慌乱，轻声回：
　　“好久不见，张怀旭。”
　　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喧闹依旧在耳边流转，可两人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被时光按下静音键。
　　许湘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
　　幻想过在街上偶遇，幻想过多年以后遥遥相望，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普通的课间、这样喧闹的教室里，被他轻声叫出名字。
　　他记得她。
　　真的记得。
　　可这份记得，太轻、太淡、太礼貌。
　　轻得像窗外一缕秋风，淡得抓不住、留不下，仅仅一句问候，再无其余。
　　敏感的心思在心底疯狂发酵。
　　是真的记得，还是仅仅残存一点模糊的旧影子？
　　是真心的久别重逢，还是只是礼貌性的客气寒暄？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雾蒙的窗外天光温柔，可许湘心底，一片潮湿微凉。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是她十六岁深秋，最意外、也最忐忑的一场心动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