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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木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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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黍重生了。
上一世,他与妻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是世交,自幼便定了娃娃亲。
合八字时,术士断言他是天煞孤星,克妻之命。
可妻主执意要娶他,说从不信那些虚妄之言。
他感动得泪潸潸,全京城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死,除了谢涟云,他谁也不嫁。他也曾想过一根白绫了断自己,但每回看见谢涟云为了他,独自一人与全城对抗的模样,他便又生出勇气,义无反顾地、如飞蛾扑火般嫁进了谢家。
纵然公爹日后如何磋磨他,他也不在乎,只要妻主爱他便好。
有情饮水饱。
然新婚第一夜,红烛高烧,妻主的妹妹坠入池塘,捞起时已是气若游丝。
第二日他敬茶,全府上下气氛微妙,公爹冷眼如刀。
他跪在堂前,公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接过茶盏时指尖故意一松,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背。
他强撑着笑意,重新斟了一杯,恭恭敬敬奉上。公爹不接,他便一直举着,手臂酸麻,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整整两个时辰,公爹才施舍般抿了一口茶。
夜里妻主回来,轻轻将他红肿的手背贴在自己唇边。
‘黍儿受苦了,不是你的错。’
他顿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三日回门,天还没亮他便起来梳妆,挑了最素净的衣裳,生怕再惹出什么闲话。可还没到府邸,噩耗又至,妻主病弱的弟弟,早晨用了一碗莲子羹,不到半个时辰便面色青紫,大夫赶来时已无力回天。
木黍站在廊下,看着那具被白布覆住的身体被抬出来,耳边是公爹歇斯底里的哭骂:“都是那个灾星!把他赶出去!赶出去!”
这一回,京中关于他天煞孤星的流言再也压不住。
茶馆里、酒楼中、街巷间,所有人都在议论谢家接连遭祸的事,言之凿凿地说木黍命里带煞,谁沾谁死。
妻主被公爹打得遍体鳞伤,跪在祠堂一天一夜,也不肯休弃了他。
后来妻主带着他离开了京城,去了南方一个小城。
马车颠簸了半个多月,他靠在谢涟云怀里,听着车轮辘辘,心想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不过三月,谢涟云的表弟来信说要前来投奔,路上却遭了山匪,从此音讯全无。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血泪。
……
重来一世,他想,他不要再嫁给妻主了。
他要妻主家人平安,生活美满,要那些无辜的人好好活着,要那些惨剧统统不再发生。
至于他自己——他想,入尼郎庵吧。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好过再害人害己。
好在今生还来得及,他和妻主刚刚合了八字,妻主尚未为他对抗所有,一切都还可挽回。
他央了父亲去退婚,父亲叹了口气,没多问,便去了。
退婚的消息在京城炸开。
有心意谢涟云的小男郎说:“哼,这木黍倒还算有自知之明,总算主动退了亲。他那等命格,怎配得上谢涟云娘子?”
小男郎好友揶揄,“那你觉得谁配得上?莫不是……你?”
小男郎顿时羞红了脸,“滚滚滚……你胡说什么!叫人听去,还以为我是个不检点的。”
亦有欣赏谢涟云的女君感叹:“谢涟云少姥当真是个深情的,明知他那命格,竟还愿意娶他。这木黍倒不知好歹,竟主动退婚。”
旁边人附和:“对啊对啊,也不知他有什么好,值得谢少姥那般钟情。”
“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对对对,私下指不定怎么勾引光风霁月的谢少姥呢,要我说他这样浪荡之人就该被浸猪笼。”
“……”
木黍戴着帷帽,在隔屏后听着,心中并无几分波澜,这些话他前世早就听惯了。
忽有一人拍案而起,扬声替他辩白,“你们左右说话,横竖都是那木黍的错。他主动退亲是错,不主动退亲也是错。若换作你们是他,又能如何?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知旁人受了多大的委屈?”
堂下一时安静。
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又被同伴拽住袖子。少男犹自气鼓鼓地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像是还攒了一肚子话没倒干净。
这声音听着耳熟,木黍脸色一冷,掀纱,抬眼望去。
只见一唇红齿白、身姿清瘦的少年立于堂中,叉着腰,眉目间尽是忿然之色。
木黍的手掌慢慢收紧,胸口一阵酸楚与恨意翻涌而上。
扭曲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个贱人。
没想到他重生得这样早,早到他和阿故本该还未相识的时候,阿故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了。
装模作样替他说话,不过是想踩着他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可怜他上辈子还真将他当作挚友。
前世他是在府外遇见阿故的,那时阿故跪在街边卖身葬父,穿一身破旧的麻衣,他想起妻主屋中还缺一个端茶小郎,便好心雇他,也因阿故同情理解他的遭遇,他更是将阿故当成了知己。
阿故:“你这妻主也不是什么好的,竟半点不肯在人前为你说话。”
木黍微微皱眉,“闭嘴,阿故。妻主心中自有考量,这不是你能揣度的,我知你是为我好,但不可这般议论妻主,这次掌嘴三十,再有下次,逐出府去。”
阿故垂眸,“……是。”
木黍那时还傻乎乎地维护谢涟云,呵斥阿故不许乱说,如今想来,阿故那哪里是为他鸣不平,分明是踩着他的痛处往上爬,一面博取他的信任,一面暗地里觊觎他妻主。
阿故爬上了妻主的床。
他撞破那日,阿故慢条斯理披衣坐起,脖颈斑驳红痕,柔若无骨地依偎在妻主怀中,“黍哥哥,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妻主。”
木黍想要冲过去撕烂他的嘴,“当然是你的错!”
可他却被谢涟云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记得妻主那时的眼神——疲惫的、无奈的,仿佛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之后的事他已记不太清。
总之,妻主抬了阿故做小侍。
再后来,更多的事情他更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瘦,最后连镜子都不敢照了。
……
前世虽已如过往云烟,他这辈子也不打算再嫁给妻主,可他也绝不愿让阿故这等恶心之人再入妻主府中。
木黍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灰,慢步从隔屏后走了出来。
纱帘在他帽檐边轻轻晃荡,遮住了他面上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意。
他走到那少男跟前,停住脚步。
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位郎君,怎么替那木黍说话?莫非你与他是一类人?”
阿故气红了脸,忙不迭反驳,“你放屁!我爹说了,我命格好得很!谁跟他一路!”
他说着上下打量木黍,见他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更添了几分警惕,“你、你又是谁?凭什么这样说我?”
“那你替他说话做什么?”木黍不答反问。
“我只是见不得这世道欺辱一个弱男子!”阿故忿忿,“他一个男郎,名声被糟蹋成那样,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要在人背后戳脊梁骨,难道就全无半分恻隐之心?”
“我看未必。”木黍浅笑。
阿故被他气得半死,上前便要掀他帷帽,却被侍卫拦住。
木黍淡淡道:“呀,我的玉佩丢了。”
下一秒,侍卫便在阿故脚边拾起一枚玉佩。
“哦……原来是你偷了我的玉佩。”木黍透过帷纱看向阿故,嘴角勾出一个鄙夷的弧度。
“把他给我押至官府。”他淡淡吩咐。
阿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冤枉我!你冤枉我!救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
悲呼——
木黍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就是你的命。”
*
木黍被谢涟云拦住了。
一身素色长衫,发髻用一支玉簪挽得齐整,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她黑漆漆的眼瞳凝着他,眼里似翻涌着痛楚的情绪,“木黍,你为何要退婚?”
他眼眶酸涩,看着妻主年轻的脸庞,几乎要落泪。
木黍不语,垂首,抬脚就要从她身侧绕过去。
谢涟云不知道木黍态度大变的原因。
“不许走。”她的口吻带上了些命令。
木黍停步,却仍不看她。
谢涟云绕到他身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黍儿,你的手好凉。”
“黍儿,我不在乎京中那些人怎么说,我只心悦你,只愿意娶你。”
木黍红了眼眶,却还是一边哭,一边拒绝她,“不、不行……我是克妻命啊……你们家的人都会被我克死的……你妹妹、你弟弟……还有你远方的表弟……”
他说到后面几乎语无伦次,像是在哀求她,又像是在哀求自己,“我不嫁你了,我不嫁你了好不好……你去找别人,找个命格好的……”
谢涟云的手微微顿了顿,她垂下眼皮瞥了一眼泣不成声的木黍。
看来,她温顺的好黍儿也重生了。
可她不能放过他呀。谢涟云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仍是一派温柔的神色。
若没了他,她那些计划,又该如何铺展?
更何况,短期内,她再也寻不到这样一只温驯、全心全意信她的雀儿了……
谢涟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掀开帷帽的纱帘,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年轻面孔。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息,“黍儿,我不怕,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木黍伏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他哽咽着想推开她,手指攥着她的衣襟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最终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除了她,这京城有谁还会娶他?
黍儿这克人的命数,恐怕也非假,毕竟……那远方表弟之事与她可无半点关系。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木黍颤动的后背,极轻地,悲怜地,温柔地。
好黍儿,这一世,你照样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