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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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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图林一语不发离开三天了。他走的时候非常匆忙,连那身破烂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掉,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斗篷,取了一点点干粮和水。而这三天内,没有任何一个精灵敢跟毕烈格提起他,哪怕只是问他是否受了处罚,是否还会回来。
事实上,精灵们根本无暇去关心图林,因为卫队长这几天的状态已经够他们操心的了。他们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沉默,有时候看来甚至有些像失魂落魄。他一连三天没有去巡逻,只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埋头看一个月来搁下的书信和别处边境的战报。可是当精灵们进去打扰时,却又发现他没看完的书信三天来还是那么多。装食物的盘子送进去又拿出来,碰都没有被碰过。
直到这天早上,精灵们才终于看见毕烈格走出了树屋,因为根据边境的习俗,他们在第三日完成哀悼,给亲手埋葬的战友唱一首安魂的歌谣。而这种时刻,毕烈格总会亲自出席。他跟往常一样换上了礼服并且仔细梳理过光滑的银发,但是他脸色暗淡,歌喉也有点沙哑。
一曲终了,精灵们抬起头来,看着队长,等着他指令由谁来把这些巡逻队精灵牺牲的消息带回王城。
“谁与他们相熟?”毕烈格问。
有三个精灵站出来,他们都是加拉希尔的朋友。
“我那天早晨还与加拉希尔说闲话,”其中一个精灵说,“一起谈论关于多尔露明人的事情。”
“什么多尔露明人?我怎么没听过你的汇报?”毕烈格立刻警惕地问。
“那并不是敌情。”另一个精灵解释道,“是我们前日巡逻时遇到泰戈林河附近的人类居民向我们抱怨,说有一伙强盗在那一带流窜,大概有六十人,其中有人自称来自多尔露明,名叫安德罗格。”
“你们不该在图林面前说这些话,难道不知道他是多尔露明领主之子?”
精灵们互相对望着,看来有些惭愧。
毕烈格严肃地说:“这虽然不是敌情,但是关系到多瑞亚斯边境处人类的安全,你们应当对我汇报,而不是当作新闻来说给图林听。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假传我的命令让你们的朋友偏离了巡逻队的路线!”
这时候,尚未说话的第三个精灵抬起了头。
“队长,您好像有什么事情误会了。”他说,“图林并没有假传您的命令。下令改变路线的是加拉希尔。我猜想他是想帮助图林。”
毕烈格心中猛一跳,但他随即稍作镇定,“但图林确实意图假传命令,如果不是加拉希尔,他一定已经这么做了。”
精灵们谁都不敢搭话,卫队长的表情显然还是非常不悦。但是这种不悦看上去毕竟好过失魂落魄,这让他们觉得状况多少有点转机。
“集合!”毫无征兆的,毕烈格突然下令,“杀去丁巴尔!拿一堆半兽人的头来祭奠加拉希尔!否则你们之中谁有脸回明霓国斯去给他的妻子和女儿报信?”
毕烈格很少越过美丽安环带执行这种闪电式的突袭行动,但是他一旦要做,就绝对会做到快、狠、准。那一次,他带领大约三十个精灵,从尼尔多瑞斯森林最险峻的山路跋涉而过,直插入丁巴尔东面中部明迪伯河流域。那里的半兽人大多是从阿纳赫通道流窜而来,行迹很难捉摸,然而毕烈格很快就找到了它们的据点,并且在一天一夜之内快速扫荡了明迪伯河东岸所有半兽人洞穴,这一下杀了个痛快。
七天以后,多瑞亚斯巡逻队回到边境,精灵们破例开了一坛酒来庆祝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之战。他们把战场上收来的半兽人武器以及魔苟斯战旗堆成了一堆,点了一把火,然后对着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举杯畅饮,酒坛半夜前就空了,大约有一半是卫队长一个人喝的。
然而即使灌了自己那么多酒,毕烈格却依旧无法入睡。他默默离开那群一边放声高歌、一边抱头痛哭的精灵,独自走进了加拉希尔的树屋。加拉希尔屋里的陈设跟所有巡逻队精灵一样简单,哪里也看不出他是庭葛王的亲戚。墙上用钉子钉着一些他弟弟凯勒博恩给他捎来的画。简单的素描,或是算不上精致的油彩,其中有一副画的是加拉希尔的女儿宁罗丝,现在应该已经是个精灵少女了,但画上还是个胖乎乎的小不点。
毕烈格伸手轻抚那副肖像画的边缘。凯勒博恩确实很有天才,他把精灵小姑娘生动的眼睛和憨态可掬的下巴非常传神的勾勒了出来,让人仿佛可以摸得到那张温热的稚嫩的小脸。边境卫队长感到心里某个陌生的角落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温暖。他女儿长得很像他,毕烈格想。不知不觉的,究竟过了多少年了?
他的手离开画像,似乎感觉四周的空气有点变凉的征兆,潮湿的夏日,阵雨即将来临。
一片花瓣从不知什么地方飘来,毕烈格注意到自己方才忘了掩门。他走到门边却发现更多的白色花瓣正在被阵风吹进屋内。
不知是什么人在树屋屋顶上串起了一串桅子花,似乎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花瓣已经差不多凋零,只有少许花香尚存。做这件事的人显然没有西尔凡精灵天生的花卉情调,只是粗糙的把花绑在了一起,完全不曾修剪。可是尽管如此,花茎所上缠绕着的,确实是那个人的束发丝绳。
毕烈格走回自己的树屋,夜已经深了。酒精的作用终于开始显现,让精灵脚步有一点乱。他走到那棵榕树下,不得不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树梢上传来淡淡的榕果的苦涩味,但是这并没有让他不适。
“快要下雨了,毕烈格!”突然有个小孩的声音在说话。毕烈格一惊,睁开眼环顾四周,可是他什么人也没看见。
“快要下雨了,下了雨会很冷的!”小孩继续说。毕烈格意识到声音是树梢上传来的,但那只是回忆,是图林刚到多瑞亚斯时候的事情。
“那又怎样?射不准就别想下这棵树!” 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图林。他那时候坐在这棵榕树的树梢上,用一只手托举着图林的胳膊,让他学着摆正拿弓箭的姿势。可是孩子学箭难度很大,因为他看不见自己要他瞄准的目标,手臂的力量也还远远不够。半天下来还完全不得要领。傍晚时分,毕烈格要出去巡逻,就吩咐图林第二天再来,自己跳下树与精灵们离开了。谁知那个死心眼的孩子直到第二天他回营地的时候还留在树上,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淋了个透。毕烈格当时又生气又心痛,爬上树去硬是把他拽了下来。
图林病了好几天,一直到庭葛王派使者来通知他去前才好起来。但他似乎生毕烈格的气,一直不跟他说话。毕烈格看着那孩子倔强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喂,图林!”他在孩子计划离开边境的前一天去找他,“给我到树上射箭去,射不准别想下来!”
图林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射到了目标。
“毕烈格!毕烈格!”那还是精灵第一次看见图林展露笑容。他笑起来简直比任何精灵小孩都漂亮。
“下次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好的话,你也再给我次机会,行不行?”他问。
毕烈格笑着说行。榕树被风刮得一阵沙沙响。
“说话算话哦!”图林不放心的补充。
雨终于落下来了。榕树边上的水池中,飞溅出一阵又一阵的水花,沾湿了树下那个精灵的鞋子和外衣。他靠着那棵树,闭着眼睛。
“说话算话。”他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