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悦归忻》夜寂心

4、同根孤影 连着好

　　连着好几天，安梧悦都会下课后泡在图书馆，抱着乐忻给她整理的习题册一点点啃。她依旧改不掉小心翼翼的性子，哪怕遇上卡壳的题目，也总要自己反复演算大半天才敢发消息问乐忻，生怕频繁的提问会消耗掉他仅存的耐心

　　可乐忻从来没有过半分敷衍。有时他正在上课，隔一两个小时才回复，发来的草稿依旧写得条理分明，每一个容易出错的步骤都标注清楚。偶尔遇上社团忙碌抽不开身，他也会提前发消息告诉她，让她不必干等，先把不会的题目全部攒下来，等他空闲时一次性讲解。

　　这天周末，学校没有课程安排，宿舍里的室友早早约着外出逛街，空荡荡的寝室只剩安梧悦一个人。她简单收拾了书本，照旧去往图书馆，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上午的时间安安静静，她埋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滑动。临近中午，肚子传来轻微的饥饿感，她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望向窗外。

　　手机恰在此时震动，是乐忻发来的消息。

　　【在图书馆吗？我刚吃完午饭，正好过来这边，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安梧悦盯着屏幕，心跳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外壳。她下意识想拒绝，总觉得频繁麻烦他太过不妥，可心底又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犹豫片刻，她还是敲下回复：【我还在图书馆，麻烦学长了。】

　　没过多久，图书馆入口处出现了乐忻的身影。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步伐平缓地穿过一排排书桌，径直走到安梧悦面前。

　　“猜你一上午都没离开座位，没去食堂吃饭。” 乐忻把其中一个纸袋推到她面前，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食堂的青菜瘦肉粥，还有两块蒸糕，清淡不腻，适合中午吃。”

　　纸袋里还带着食物温热的温度，暖意透过薄薄的纸张传到掌心。安梧悦低头看着简单的餐食，鼻尖微微发酸。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能细致到记住她不习惯重油重辣，清楚她独处时常常忘记按时吃饭。孤儿院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人会惦记她有没有好好填饱肚子。

　　“又让你破费了。” 安梧悦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乐忻拆开自己那份餐盒，闻言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格外柔和：“算不上破费，刚好两份一起买，方便。再说，你安安静静刷题一整天，好好吃饭是应该的。”

　　两人低头安静吃着午饭，图书馆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没有多余的交谈，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安梧悦小口喝着温热的粥，心里一片安稳，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少年。

　　乐忻吃饭的动作很轻，脊背坐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同龄人身上的浮躁。安梧悦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话，他从前也和自己一样，活得拘谨又孤单。

　　她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问道：“学长，你以前…… 在孤儿院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一个人？”

　　乐忻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没有回避，坦然点头：“嗯，从小到大都是。院里孩子多，照顾不过来，大多时候只能自己待着。”

　　他说起过往，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委屈或是难过，仿佛那些独自熬过来的冷清岁月，早已轻轻放下。可安梧悦却能清晰共情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孤单，她太清楚那种置身人群，却始终孤身一人的滋味。

　　“那时候遇到难处，也没有人帮你吗？” 安梧悦指尖攥紧粥碗的边缘，轻声追问。

　　“大多时候只能自己扛。” 乐忻轻轻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窗外泛黄的树叶上，“院里的老师已经够忙了，不能总去添麻烦。久而久之，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助，什么心事都埋在心里。”

　　安梧悦深深认同，她也是这般。遇到难题自己死磕，受了委屈独自消化，不敢向旁人展露脆弱，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索取旁人的善意。

　　“我以前总觉得，所有人的温柔都是暂时的，早晚都会离开。” 安梧悦垂着眼睛，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所以不敢和别人走得太近，怕习惯了温暖之后，又重新变回一个人。”

　　这话藏在她心底许久，从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可面对乐忻，他们是同样扎根于孤寂土壤的人，不必伪装坚强，可以坦然说出心底深处的不安。

　　乐忻安静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格外认真：“我明白这种不安。从前我也一直这样想，直到后来慢慢想通，不能因为害怕离别，就拒绝所有相逢。”

　　他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安梧悦身上，眼底盛满温和的笃定：“我不会随便离开。往后不管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心里憋得难受，你都可以找我，不用觉得麻烦。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互相帮衬，理所应当。”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冲散积压在安梧悦心底长久的惶恐。她长久以来悬着的心，第一次完完全全落了地。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收拾餐盒，悄悄压下快要涌上来的湿意。

　　“谢谢你，乐忻学长。” 她小声呢喃。

　　“不用道谢。” 乐忻轻轻摇头，伸手把桌上散落的习题纸整理整齐，“快吃完休息一会儿，下午刷题才有精神。”

　　午饭过后，安梧悦趴在书桌小憩，乐忻就坐在对面安静翻看自己的专业书，不发出一点声响，刻意不打扰她休息。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轮廓，画面安静又治愈。

　　安梧悦半梦半醒间，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从前她最怕独处，黑夜、空荡的房间、漫长安静的时光，都会让她被无边的孤独包裹。可现在，只要身边有乐忻，再安静的环境，她也不会觉得惶恐。

　　等她睡醒，已经下午两点多。乐忻见她抬起头，随手递过来一瓶温水：“醒了？先喝点水，再接着做题。”

　　安梧悦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温水，心里暖意翻涌。

　　两人一下午都待在图书馆，安梧悦做题，乐忻处理自己的专业课作业，偶尔她遇上不懂的题目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他便放下手里的事，耐心给她梳理思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褪去，暮色笼罩校园。两人收拾好书本，一同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路边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铺满长长的林荫道。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脚下枯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一路上行人稀少，周遭安安静静。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乐忻走在她身侧，步伐刻意放慢，配合她的节奏。

　　“今天耽误了你一整天的时间。” 安梧悦心里满是过意不去。

　　“谈不上耽误，我本来也没有别的安排。” 乐忻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能和你一起安安静静看书做题，比独自待着有意思。”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两人停下脚步。

　　安梧悦抱着书本，抬头看向乐忻，认真说道：“学长，以后不用总特意过来陪我，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乐忻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疏离，轻轻出声安抚：“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坚持，但不必事事都逼着自己硬扛。有人相伴的日子，会轻松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我们都是孤身长大的人，本该互相取暖，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更不用总觉得亏欠。”

　　安梧悦望着他温柔坦荡的眉眼，心里那道隔绝外界的围墙，正在一点点瓦解。她轻轻点头，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是进入大学以来，最放松、毫无拘束的笑容。

　　“那学长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上楼早点休息。” 乐忻目送她转身走进宿舍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离开。

　　安梧悦走到楼道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望着他渐渐走远的清瘦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回到宿舍，空荡荡的房间依旧只有她一人，可她心里却不再有往日独处时的冷清孤寂。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乐忻的聊天框，指尖轻轻敲下一行文字。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愿意陪我。】

　　没过几秒，屏幕弹出他的回复，简单干净，暖意绵长。

　　【以后还有很多次。晚安。】

　　窗外秋风轻轻吹动树枝，淡淡的桂香萦绕窗前。安梧悦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心底一片柔软澄澈。她忽然真切地明白，两个独自熬过漫长寒冬的孤影相遇，不必再独自抵御世间所有寒凉。原来有人相伴、有人懂得、有人等候的日子，是这般温柔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