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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潮 书既难救国 ...

  •   民国十六年,春分。南京的梧桐绿了三年,又绿了。

      学校里起了风波。北伐军已经打到江边,城里人心惶惶。学生们聚在礼堂,谈论国事,谈论革命,谈论“打倒军阀,打倒列强”。先生们不阻止,但也不鼓励,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像是看着一群即将赴死的羊。

      向屿停和时雨声坐在教室,没有参与。他们仍是邻座,但中间的那尺宽过道,像是一条河,越来越宽。时雨声读的诗又变了,从陆游、辛弃疾,变成了郭沫若、徐志摩。“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他念这些句子时,声音里有一种向屿停不熟悉的东西,像是燃着的火,又像是碎了的冰。

      “阿停”,他有一次说,“你觉得,爱情能救国吗?”

      向屿停愣了一下。他说:“不能。”

      “那什么能?”

      向屿停没有回答。他想起三年前,时雨声问“读书能救国吗”,他说“不能”。那时他们十六岁,以为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雨声和琴声。现在他们二十岁,世界很大,大得他们够不着。

      那日是三月十二日,孙中山逝世纪念日。学校放假,但学生们没有走。他们在礼堂集会,邀请了一位从广州来的学生代表,演讲北伐救亡。向屿停本不想去,但时雨声说:“你去么?”

      向屿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说:“去。”

      礼堂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像是一片麦田。向屿停和时雨声站在人群的后方,肩并着肩,手偶尔碰在一起。时雨声的手很烫,像是有火在烧。

      讲台上,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正在演讲,声音嘶哑:“……军阀要打倒!列强要驱逐!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中国,一个自由、平等、博爱的新中国!”

      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举起了拳头。向屿停被人群挤着,推着,像是一片落叶被流水带走。他想起三年前,他们站在槐树下,隔着雨地相望,时雨声问“现在,还想靠近么”,他说“我……”,没有说完。

      现在他想说“敢”,但人群太吵,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然后是一阵混乱,推搡,踩踏,哭喊。向屿停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白,指节分明,是时雨声的手。

      “阿停!”时雨声喊,声音很近,但向屿停几乎听不见。他握紧向屿停的手,用力一拉,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人群在他们周围涌动,像是一条愤怒的河,但他们站在一起,手握着手,像是两块石头。

      “跟我来。”时雨声拉着他,向人群外挤去。他们的手还握着,手心都是汗,滑腻腻的,但谁也没有松开。向屿停跟在时雨声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肩,看着他的蓝布长衫在人群中一闪一闪,像是一面旗。

      他们挤到门口,却被警察拦住了。警棍横在眼前,黑漆漆的,像是一条蛇。时雨声停下脚步,把向屿停拉到身后。向屿停看见那警察的脸,左眉有一道疤,像是一条蜈蚣。

      “让开。”时雨声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警察不说话,只是挥动警棍。时雨声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向屿停身上。他们的手还握着,现在握得更紧了,紧得向屿停能感觉到时雨声的脉搏,跳得很快,像是一只被困的鸟。

      “跑!”时雨声忽然说,然后拉着向屿停,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站住!”然后是脚步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像是要把地面踏穿。向屿停不敢回头,他只是跑,跟着时雨声跑,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一扇侧门,来到了后院。

      后院里有一株老槐,正是向屿停窗外的那株,此刻绿叶婆娑,像是一把撑开的伞。他们躲在树下,喘着气,手还握着。向屿停低头看,看见自己的手和时雨声的手交缠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是一根绳子,打了死结。

      “松……”他说了一个字,但没有说完。他不想松开,他想就这样握着,握到地老天荒,握到所有的混乱都过去,握到他们能好好说话。

      时雨声也没有松。他转过头,看着向屿停,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点火星。“阿停,”他说,“你怕么?”

      向屿停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他顿了顿,“怕松手。”

      时雨声愣住了。他看着向屿停,看了很久,久到向屿停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睛发亮,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意外的礼物。

      “阿停,”他说,“你终于……终于……”他没有说完,但手收得更紧了,紧得向屿停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硬硬的,像是要嵌进自己的肉里。

      前院传来脚步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近。时雨声把向屿停往树后拉了拉,压低声音:“他们还在找。”

      “怎么办?”向屿停问。

      “等”,时雨声说,“等他们走了。”

      他们站在槐树下,听着前院的动静。脚步声时远时近,像是猎犬在嗅寻猎物。向屿停能感觉到时雨声的呼吸,急促的,温热的,喷在他的颈侧。他想起三年前,他们站在槐树下,隔着雨地相望,时雨声问“现在,还想靠近么”,他说“我……”,没有说完。

      现在他想说"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声声,我……"

      “嘘,”时雨声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墨香,“别说话,让他们过去。”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握着手,身体贴着身体,像两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彼此。向屿停能闻到时雨声身上的气息——墨香,汗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雪中的梅花。

      前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远去的鼓点。但时雨声没有松手,向屿停也没有松手。他们站在槐树下,抱着,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阿停,”时雨声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们逃吧。”

      向屿停僵住了。他松开手,看着时雨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燃尽什么。“逃?”他问,“逃去哪里?”

      “哪里都行,”时雨声说,“离开南京,离开这里。去上海,去广州,去……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们可以读书,可以译书,可以……可以在一起。”

      向屿停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的书房,想起母亲的临终,想起自己为何来南京——因为故乡容不下一个只想读书的人。他想起北伐军已经打到江边,想起城里人心惶惶,想起那个左眉有疤的警察。

      “现在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轻,笑得苦,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我知道,”他说,“我只是……只是想说。说出来,便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穿孔的边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光绪通宝”四个字。

      “这是我娘给的,”他说,指尖摩挲着那枚铜钱“她说,当年她和一个人分开时,各执一枚。我从小就带着,从未示人。”

      他把铜钱放在向屿停手心,然后合拢他的手指。“我现在将它给你,”他说,“不是定情,不是信物,只是……只是让你知道,我有的,都给你。”

      向屿停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磨得发亮的边,模糊的“光绪通宝”,他想说什么,但时雨声的手指再一次按在他的嘴唇上。

      “不必说,”时雨声说,“你拿着,我便知道了。”

      他把铜钱重新揣进向屿停怀里,贴胸放着,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阿停,”他说,“我要走了。”

      “走?”向屿停心里一空,“去哪里?”

      “广州,”时雨声说,“北伐军在那里,我要去参加。不是革命,是……是逃。逃到最危险的地方,便不用再想这些。”

      他转身,走出槐树的阴影,走向前院,走向那些皮靴踏过的青石板。向屿停想追上去,但脚像生了根。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声声!”他终于喊出来,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时雨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又一次抛出了那个问题:“阿停,你会记得么?”

      “会。”

      “多久?”

      “很久。”

      时雨声笑了,笑得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就好,”他说,“我相信你。”

      他走了,蓝布长衫在春风里一闪,便出了校门,便不见了。向屿停站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叶子在风中颤抖,像是一群绿色的蝴蝶,随时会被吹落。

      他想起时雨声说的话,“我们逃吧”,想起自己说的“现在不是时候”。他想起那枚铜钱,贴在他的胸口,磨得发亮的边,模糊的字迹,像是一颗滚烫的真心,不断的跳动着,不断的发着烫。

      然后向屿停转身,走回教室。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秋叶离了枝,打着旋,落进了身后那场再也停不下来的雨里。

      (民国十六年,春分。他们相识三年,第一次在人群中触碰,第一次拥抱,第一次谈及“逃”与“不逃”,第一次交换物品,第一次分离。向屿停说了“会”,但没有说“走”。时雨声说了“我们逃吧”,但没有说“我等你”。他们都以为“不是时候”只是暂时,但其实有些“不是时候”,一错过,便是一生。而那枚铜钱,贴着向屿停的胸口,等待着某个时刻,被重新拿出来,被重新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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