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寻找 八年——人 ...
-
民国二十六年,冬。武汉。
向屿停住在汉口三元里的一处难民收容所,棚屋用芦席和毛竹搭成,漏风,夜里江上的寒气钻进来,把被子冻成一块铁板。他睡在靠门的位置,门帘是一块破帆布,风一吹,扑啦啦地响。枕边放着藤箱,箱子上的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缠着。
每天天亮前,他就起身,去码头扛包。一担米,从驳船扛到栈房,二十文。他扛得比别人慢,因为右手要护着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铜钱和半块砚台。扛完包,他在码头边上站一会儿,看从下游来的轮船卸客。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短打的,他一个一个地看脸,看手。看见右手食指翘着的,就追上去,抓住人家的胳膊,扳过来看。不是。道一声歉,退回来,继续等。
腊月里,他在江汉关的告示栏前贴了一张纸条,毛笔写的,字很大:“寻时雨声,南京人,右手食指有旧疾,知情者请联系三元里难民收容所向某。”纸条贴了三天,被雨水泡烂了,边角卷起来,没人揭。第四天,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走过来,说他在武昌见过这么个人,在教会医院扫院子。向屿停过了江,走了八里路,找到那所医院。扫院子的是个老头,左手缺了两根指头。不是。
民国二十七年,春。他跟着西迁的人流到了重庆。
在朝天门附近的一家小书局找了份差事,扫地,整理书架,兼做校对。书局老板姓刘,湖北人,说话带着黄陂腔,把“书”念成“须”。每月发他十二块钱,他分三份:四块吃饭,四块存着,四块换成法币,按旧地址寄往上海法租界梧桐里。信里只有一行字:“见信回电,重庆朝天门某某书局。”他知道时雨声未必收得到,但每月十五号,必定去邮局。柜台后面的职员从戴眼镜的老头换成了烫卷发的年轻女人,又换成了穿军装的壮汉。他不管,递上信,贴上邮票,看着信落进邮袋。
民国二十八年,夏。他在《大公报》登了一则寻人启事,花了十块钱。启事登出来的第二天,收到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说时雨声在成都,病着,需要路费。向屿停把存下的三十二块钱全部汇去。钱汇出后,再无回音。他去邮局查,说收款人已经搬走。他去警察局报诈骗,警察打着哈欠说,战时这种案子太多了,管不过来。他回到书局的阁楼,把藤箱打开,把碎砚台拿出来,两块拼在一起,对着油灯看。裂缝里积着灰,他用指甲抠,抠出一小条黑泥。
民国二十九年,秋。书局被轰炸。
那天是礼拜天,他本不上班,但想去书局借一本《白香词谱》——不是看,是想确认一下扉页上的批注是不是时雨声的笔迹。刚走到街口,警报响了。他往防空洞跑,跑到一半,想起藤箱还在阁楼里,又折回去。炸弹落下来时,他正抱着箱子下楼。气浪把他掀翻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他从瓦砾里爬出来,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打开箱子检查:铜钱在,砚台在,书没了,被火烧掉了半本。
民国三十年,冬。他得了疟疾。
躺在歌乐山下的一个临时医院里,病床是门板搭的,铺着稻草。他发高烧,说胡话,说的不是时雨声的名字,是“食指……翘着的……”。旁边的病友以为他在说日本话。烧退了之后,他变得沉默,每天坐在病床上,用左手在膝盖上写字,写“时雨声”三个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裤子上磨出一片白印子。出院时,医生说他肝有问题,不能太劳累。他点点头,回到书局,继续扫地,整理书架,校对。
民国三十一年,春。他去了趟昆明。
听说西南联大有些从南京迁来的旧人,他请了半个月的假,坐卡车去。路烂,颠簸,他在车厢里吐了三次。到了昆明,在联大的图书馆里待了三天,翻学生名册,翻教职工名单,翻借书登记簿。没有。他在翠湖边的一家茶馆里坐了坐,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背影,很瘦,右手垂着。他追出去,那人转过身,戴着眼镜,是个教西洋史的教授。他道了歉,在翠湖边站到天黑。
民国三十二年,秋。他回过一次武汉。
汉口已经收复,但三元里的棚屋早被拆光了,盖了新的砖瓦房。他在原来的告示栏位置站了一会儿,栏上贴着新生活运动的标语,“礼义廉耻”四个大字,红漆刷的,已经褪成粉红。他找到当年收容所的管事,一个瘸腿的老头,问有没有一个叫时雨声的人后来找过他。老头想了很久,说,好像有个瘦子,右手不好使,在三十年的冬天来过,住了两天,又走了,说是要去四川。向屿停问,往四川哪边走。老头说,不知道,可能是重庆,也可能是成都。
民国三十三年,夏。他在重庆码头扛包。
不是为钱,是为了看从武汉来的船。轮船靠岸时,他站在跳板旁边,一个一个地数人头。数到右手有残疾的,就凑近看。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右手插在口袋里,始终不拿出来。他跟了那人三条街,跟到一条巷子里,那人突然转身,掏出一把剪刀。不是时雨声,是个逃兵,右手在徐州会战时被炸断了,怕人看见。向屿停道了歉,逃兵骂骂咧咧地走了。他站在巷子里,后背全是汗。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胜利的消息是广播里传来的。他在朝天门的台阶上坐着,听旁边的人欢呼,放鞭炮。一个卖凉粉的摊子被挤翻了,瓷碗碎了一地。他坐了很久,直到台阶上的人都散了,直到江面上映出晚霞。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铜钱还在,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书局走。
刘老板正在收拾东西,说要回武汉。“向先生,”刘老板说,“你跟我回去么?”
“不回武汉。”向屿停说,“我要回上海”
“上海?”刘老板抬起头,“上海远,船票贵,而且那边现在乱得很,接收大员满天飞,你去做什么?”
“找人。”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百三十块钱,拍在桌上:“你的遣散费,加上我私人给你的。八年,不容易。”
向屿停把钱收了,道了谢。第二天,他去买了船票,下等舱,统舱,四十块钱。剩下的钱,他在街上买了一件蓝布长衫,一双新布鞋,把旧衣裳和旧鞋扔进了江里。
船是九月头上开的。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重庆的山一点一点地矮下去,被江上的雾吞掉。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又摸了摸藤箱里的碎砚台。八年了,从三十岁到三十八岁,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背微微驼了。他在武汉找过,在重庆找过,在成都找过,在昆明找过。登过报,写过信,贴过告示,问过无数张脸。
没有回音。没有踪迹。时雨声像一滴水落进长江,被八年战乱的浪卷着,不知去了哪里。
但他要回去。回上海,回梧桐里,回南京钟英中学的老槐树下。也许时雨声已经回去了,也许没有。但那是起点,也该是终点。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向屿停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发白。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站着,像一根被江水泡了八年的木桩,终于等到了退潮的时刻。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