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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是张 ...

  •   我是张嘉穗,“盈车嘉穗”的嘉穗。
      山东东营临海的一个小镇就是我的家乡,红色的,柔软的,坦露的泥地如同这里的渔民的皮肤,被太阳晒至发烫。
      假使二十七岁的我能回到二十多年前,我一定告诉自己让身边人抓住机遇。茅台股票,世界杯,或者是渔船的提前转型。
      直到真的睁眼看见墨绿衣橱上垂下来一角的老式蕾丝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北京时间,上午7:00整。”
      字正腔圆的女播音腔在一阵滴溜溜的音效后响起,我恍惚间以为祖母回来了,顺带着带回了她那台红色老年机。
      ……见鬼,怎么可能。
      祖母在我考上大学的第一年就去世了。
      我记得很清楚,请来的堂叔伯说找个师傅,给祖母烧个最新款手机,让老人在那里不会太无聊。
      我后来因为担心祖母不识字,烧了本字典过去。
      “新华字典。”
      随着红黄颜色的封皮也变成最后一捧黑灰,堂姐站在我身侧,眼圈通红的脸挂上一种无语掺着好笑,又带着几分感伤的表情。
      “张嘉穗你咋这么贴心,奶都这么大了还要逼人认字。”

      “张嘉穗你咋这贴心,把虾的管掐了,怕它呛死吗是。”
      不是错觉,因为刘女士的手带着水的冰凉,贴在我的后颈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致使激灵一下。
      我睁开眼,光线有一瞬扭曲。
      浅绿色格子纱帘,早上八点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屋里,空气里的尘埃粒子浮动的路径清晰可见。
      小老太太还在气得絮絮叨叨,背对着我用毛巾抽打床单,顺脚把拉出来的塑料盆踢回竹编床底下:
      “我说你昨天鬼鬼祟祟地把脸贴缸上干什么,两分钟!缸里的氧气管就被你拔了,你妈你爸今天炒虾炒空气啊?”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我动了动手指,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天花板角落的缺口,木窗尚未脱落的绿漆又是那么真实。
      我居然真的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天涯论坛上有条帖子,问的是"如果穿越回过去你最想做什么",这种类型的问题永远不缺热度,就像2026年大家还在讨论穿越古代只能拥有三件东西如何称帝。
      当时我还是个高中生,苦大仇深地和英语课本封面的伦敦桥面对面,随手留下的“当神童艳惊四座”也默默淹没在如海的回复里。
      然而在我智商巅峰期已经过去、被社交磨得憔悴沉默之际,一个重返过去的机会没有招呼地降临到了我的生活中。
      当神童还是赚大钱什么的都一边去吧。
      我毫无形象地窝在宝宝躺椅上揪保护带,像一摊融化的史莱姆。
      三岁小孩吹自己额头上软软搭着的头发会显得可爱,不像长大了,再做这样的动作,有时只是脑子一抽为了找点事干掩饰尴尬。
      我能感受到身体里的某些东西被摘去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只留空落落的感受。
      可能是失去手机和智能家居的惆怅吧。
      没有游戏可以玩,又不能被放开自己出去玩,偏远小镇,直到二十年后都没有等到发展的浪潮。
      获得快乐的阈值已经被过往经历调高了,我倒是还有种不真实感,不是说什么“不要告诉做梦的人你在做梦”吗,我一直没敢开口问刘女士现在是几几年,怕她给我叫魂,最后还是从墙上的万年历才确认了具体年份。
      回到二十四年前了啊。
      在这样的虚幻中,我无法控制地思考起我的二十四年后。很努力地考公,在上班前也幻想过职场,但果然没有办法像面试时应付考题那样堂堂正正地处理社交关系。
      独自在家总是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夏夜的晚风从窗纱送进来只能带起孤独的窸窸窣窣,感受不到凉爽,反而很想哭。
      大概是感到安心的阈值也在童年只需要十米路就可以找到所有亲人的生活里被调高了。
      只有这座被打通院落的老宅才算家。
      唉。
      我忧郁地握住黑背的嘴筒子。

      黑背是我哥,二毛是我姐。
      打我记事起,刘女士就这样教导我,这是我妈我爸都同意了的,或者说,这就是家里默认的,关于物种局限,大人们面不改色,毫不在意。
      “黑背哥,我好无聊。”
      我把短短的、带着肉窝的手指插进狼狗厚而顺滑的皮毛。
      黑背哥歪头看我,用头拱了拱我的手,眼睛黑亮湿润。
      他真的看着我长大过的,学走路时的垫子,交通工具,玩伴,保镖,这些角色黑背都担任过。
      黑背脾气好,长得周正,一身腱子肉,二毛纯吃货,很亲人,不比黑背矜持。
      行动受限,我只能艰难地抱住狗头。
      毛绒绒,暖烘烘的。
      和黑背被狗贩子打死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我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个人而言,我是坚定的狗派。
      金毛,狼狗,杜宾……
      即使赶着上班的路上,遇到晨跑顺便遛狗的大爷大妈还是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非要说最爱的小狗类型,只有金毛和狼狗,想来是我的两位特殊家人给我的爱狗人生开了一个头。
      我家里和狗有缘,但留不住。
      偏远的海边小镇警备力量不足,青壮力出海时,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留守,人需要底气,船锚渔网之类的资产也需要保护。因此码头人人养狗护宅。
      大狗生小狗,小狗多了养不起,黑心人家不想费心找人收留,就直接就近丢进海里。
      仅仅是我爸捞起来的小狗就有六只,更深的海区,那些生命还未发出细弱的哀叫就沉入海底。
      黑背和二毛是我家林林总总二十多条小狗中来得最早的,也是活得最久的两个。
      小狗来我家一程,感到爱洗刷了过去的痛,就静悄悄地离开了,我的家人因此不再养狗。
      一次又一次送这些孩子入土,就像我们糟糕的运气给它们带来了死亡,其实我们也清楚更多的原因是小狗见到的世界仍然有很多人不愿意它们存在。
      这也是我不养狗的原因,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经营好,我的恐惧,我的泪水,早在与死亡的一次次碰面中干涸了。
      我没有给小狗带来幸福的能力。
      对不起,黑背,二毛,我多想往前看,但事实是你们仓促的死亡成了我痛苦的开端。
      因为我又一次认识到,法律制裁不了伤害你们的人。明明是我的家人、我的小狗躺在地上,却成了人与人的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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