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畔》不上茶

1、Chapter1 我要去玛夏

　　“我受不了了！”

　　程君把手里的威士忌杯重重砸在吧台上，液体溅出小半，在深色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调酒师正低头擦着杯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震。

　　旁边的梁饮浊啧了一声，把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苏打水往他面前推：“祖宗，少喝点，这玩意儿劲儿大。”他比程君大几个月，性子却沉稳得多，“真打算好了？”

　　程君没碰那杯苏打水，反而又端起自己那杯剩下的威士忌，仰头灌了大半。毕竟是第一次碰酒，辛辣的液体灼烧食道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一口闷下去：“嗯，想好了。我要去泰国读大学。”

　　“泰国？”梁饮浊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不是，你高考考了684吧？这分数，国内985随便挑啊，就算冲不上清华北大，川大浙大厦大还不是稳的？跑去泰国？你这是想不开要去自生自灭？”

　　“谁跟你说去泰国就是自生自灭了？”程君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在醉酒的状态下显得有些滑稽，“我去玛夏大学。”

　　“玛夏大学？”梁饮浊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本留学杂志上见过，“那是……”

　　“泰国最顶尖的大学，”程君打断他，“在曼谷，亚洲排名很靠前的。理科工科都是一流，尤其是人工智能专业，比国内不少学校都强。而且他们有针对中国高考生的特殊通道，我查过了，我的分数够得上，只要材料没问题，拿offer不难。”

　　梁饮浊知道程君不是冲动的人，能把这些细节都摸清楚，显然是早就动了心思。

　　可他还是觉得荒唐，好好的国内名校不去，非要跑到异国他乡，就为了跟父母赌气。

　　“你爸妈那边……”

　　“他们？”程君嗤笑一声，“他们只在乎程家的面子，在乎梦得科技的继承人能不能按部就班结婚生子，哪在乎我想什么。”他又喝了一口酒，“他们要是能接受我是同性恋，为人家女孩着想，我至于走吗？”

　　程家是典型的东亚精英家庭，父亲程定安是科技新贵，母亲林鸿是知名设计师，在外人眼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对孩子的教育更是出了名的严格。这种家庭一般的思想是父母为你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你就必须得是个精英，所以程君从小被报各种补习班，学钢琴，编程，金融，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明明白白，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周末见什么朋友，都要被父母点评几句。

　　梁饮浊以为程君高考完说要摊牌，是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毕竟在他看来，程定安和林鸿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比起那些思想僵化的老一辈，应该更容易接受些。

　　可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跟见过多少世面无关。

　　程君的思绪又飘回今天下午。

　　对面正襟危坐的父母，程君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爸，妈，我喜欢男生，我是同性恋。”

　　程定安手里的报纸“啪”地掉在茶几上，他抬起头，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是同性恋。”程君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迎上父亲的目光，“我喜欢的是男生，以后也不会喜欢女生。”

　　“胡闹！”程定安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看你是高考考傻了！成天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鸿也跟着站起来，被程君突如其来的出柜吓得脸色苍白，她拉着丈夫的胳膊，又转向程君，颤抖着说：“小君，你是不是跟谁学坏了？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一时糊涂？”

　　“我没有糊涂，”程君深吸一口气，“我想了很久，从高中就开始想了。这不是病，也不是学坏，这就是我。”

　　“什么叫这就是你？”程定安甩开林鸿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程家就你一个儿子！你将来要继承公司，要结婚生子，要给程家传宗接代！你跟我说你是同性恋？你让我和你妈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跟那些合作伙伴交代？”

　　“传宗接代就那么重要吗？”程君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泪失禁体质导致眼眶开始发热，疯狂眨着眼睛，“就因为我是儿子，就必须按你们的想法活？我喜欢谁，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难道不是我自己的事吗？”

　　“你的事？”程定安冷笑一声，“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程家给你的？没有程家，你能有今天？现在翅膀硬了，想自己做主了？我告诉你程君，只要我还是你爸，你就别想胡来！”

　　林鸿在一旁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小君，你听话，别跟你爸吵。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的，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乖乖找个好姑娘结婚，日子才能安稳啊。”

　　“安稳？”程君看着母亲，只觉得荒谬又心寒，“找个不喜欢的姑娘，骗她结婚，骗她生孩子，然后我自己在外面鬼混？妈，这叫安稳吗？这叫缺德！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谁让你鬼混了？”程定安瞪着他，“我和你妈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赵家的千金，赵曼琪，你认识的，小时候还一起吃过饭。那姑娘聪明漂亮，家世又好，跟我们程家门当户对。我已经跟赵叔叔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就订婚，到了法定年龄就结婚。”

　　程君愣住了：“你们……早就安排好了？”

　　“那是自然，”程定安得意地说，“曼琪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对你也有好感。你们结婚后，好好过日子，生两个孩子，把家传好。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只要你把家里的责任尽到了，以后在外面……稍微注意点分寸，我和你妈也不会过多干涉。”

　　“稍微注意点分寸？”程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让我骗一个好姑娘的一辈子，就为了你们所谓的责任和面子？然后还允许我在外面找别人？爸，妈，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把赵曼琪当什么了？”

　　“我们这是为了你好！”林鸿急忙说，“曼琪是个好姑娘，她不会介意的，只要你……”

　　“她凭什么不介意？”程君猛地打断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那么优秀，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守着一个空壳婚姻过一辈子？你们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残忍？”

　　“程君！”程定安厉声呵斥，“你别不知好歹！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程家！”

　　“为了我？”程君抹了把脸，看着眼前这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如果你们所谓的为了我，就是让我放弃自我，去骗别人，去过你们安排的生活，那这为了我，我宁可不要。”

　　他后退一步，挺直了脊背，像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这婚，我不结。你们要是能接受我，我就还是你们的儿子。要是不能……”

　　“不能怎么样？”程定安脸色铁青，“你想翻天不成？”

　　“不，”程君十分坚定，“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如果这个家容不下真实的我，那我就走。”

　　争吵最终以程君摔门而出告终。他没带多少东西，只揣着手机和银行卡，从那个住了十八年的家里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皮肤发烫，可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凉得发疼。

　　他找了家酒店住下，晚上就跑到这家酒吧喝酒。他以前从没碰过酒，可现在却觉得，只有这辛辣的液体才能暂时麻痹心里的难受。

　　“所以我必须走，”程君对梁饮浊说，“我要去泰国，去玛夏。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是程家的儿子，没有人逼我结婚，我可以安安心心读书，或许……或许还能遇到个真心喜欢的人。”

　　梁饮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程君看似活泼开朗，骨子里却拧得很，一旦决定的事，别说四匹马，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程君的肩膀：“行吧，你都想好了，我也不说什么了。到了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硬扛着。”

　　“知道了。”程君释然地笑笑，又喝了一口酒。

　　可他毕竟是第一次喝酒，酒量实在太差。没几杯下去，眼神就开始迷离，站着都打摆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控制欲”、“逼婚”之类的话。

　　梁饮浊看他实在不行了，只好结了账，半扶半架地把他弄出酒吧。

　　程君靠在梁饮浊身上，脚步虚浮，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吐槽：“他们就知道控制我……从小到大都这样……连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管……现在连喜欢谁都要管……我是个活人啊……不是他们的傀儡……”

　　梁饮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后，他看着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程君，心里叹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程君活得很光鲜，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又帅，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可只有他们这些真正亲近的人才知道，那光鲜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抑。

　　到了酒店，梁饮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身高178体重120+的程君扛上三楼的房间，累得他满头大汗。

　　他把程君扔到床上，看着他四仰八叉地躺着，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人置气。

　　梁饮浊无奈地摇摇头，找了条被子给他盖上，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才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房间门，还没来得及关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程钰”两个字，是程君那个才上初二的妹妹。
　　梁饮浊接起电话：“喂，小钰。”

　　“梁哥，”电话那头传来程钰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哥……我哥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啊？他今天没回家，电话也不接，我爸妈快急疯了……”

　　“你别急，”梁饮浊安抚道，“你哥在我这儿呢，就是喝多了，睡着了，没什么事。”

　　“真的吗？”程钰松了口气，“那就好……梁哥，你能不能劝劝我哥，让他别跟爸妈置气了？我知道爸妈这次做得不对，可他们也是……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她顿了顿，“其实我爸妈也挺后悔的……”

　　“我知道了，等他醒了我会跟他说的。”梁饮浊说。

　　“嗯嗯，谢谢你梁哥。”程钰又叮嘱道，“那我哥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了，让他这些天先别回家吧，我爸妈估计还没完全消气，回来又该吵起来了。让他在外面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挂了电话，梁饮浊站在走廊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程钰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夹在父母和哥哥中间，估计也受了不少委屈。他想起程君刚才控诉父母控制欲时的样子，又想到程钰小心翼翼的语气，忽然有点担心这小姑娘在家里会不会受牵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给程钰打电话，毕竟有些事，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插手的。

　　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梁饮浊叹了口气。他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可现在看着程君那醉醺醺的样子，又有点不放心。万一这小子半夜醒了想不开，或者酒劲上来耍酒疯摔东西，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那这个酒店就要多一起命案了。

　　“算了算了，”他自言自语地摇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今晚就当做好事了。”
　　梁饮浊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将就着躺在了沙发上。沙发有点短，他只能蜷着腿，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他看着床上熟睡的程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原来同性恋出柜是这么可怕的事。要顶着父母的压力，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甚至要背井离乡……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