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乎乎的时光贩卖机》長楒秋

4、时光里的错过

　　“小芬，你知道么？听说秀莲要提前回城了。”

　　小芬正在食堂吃饭，一个短发女生忽然侧身附在她耳边，小声说。

　　“你胡说！秀莲要回城，怎么可能不跟我说？”

　　“小芬，小芬，你开门呀！”

　　毛乎乎眼前的画面一转，年轻的潘秀莲正用力敲打着绿色的门板。

　　他穿墙而入，小芬趴在桌子上，两条衣袖早已被眼泪打湿。

　　“呜呜呜，你走吧。你说话不算数，咱们，咱们以后不是好朋友了！”

　　泪流满面的小芬决绝地冲门外喊道，毛乎乎听得心头一紧，有些喘不上气。

　　敲了许久，小芬都没有开门。

　　潘秀莲奶奶眼睛红红的，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浅黄色的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秀莲啊，快点吧，车要开走了！”

　　一辆风尘仆仆的破旧大巴车停在远处，一个瘦小的老头趴在车窗口，朝她喊道。

　　潘秀莲只得依依不舍地朝大巴车走去，一步三回头。

　　仿佛知道，这一别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破旧的大巴车缓缓驶离，噪音惊醒了正在哭泣的小芬。

　　她终于还是打开房门，冲到楼下，却为时已晚。

　　大巴早已载着一车人离开，只剩满地的尘土。

　　小芬，终究还是没来得急跟潘秀莲奶奶告别。

　　她拆开信封，在那封长长的告别信最后，潘秀莲奶奶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呜呜呜，我才不会给你写信呢！”

　　小芬泪流满面，哭红的双眼里是毛乎乎不曾见过的倔强。

　　于是，一封又一封写好的信被塞进信封，小芬却始终没有在上面写下邮寄地址。

　　那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最终也在她鼓起勇气拨通的时候，以“嘟嘟嘟嘟”的提示音结束了这段友谊。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

　　潘秀莲奶奶从院房搬到了平房里，又从平房搬到了楼房。

　　“老王啊，有没有我的信啊？”

　　“等我找找。哟，今天没有。没事儿，我帮你盯着点！”

　　起初，她还时不时地联系着旧居的老友和邮递员，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件。

　　在无数次的漫长等待和无数次的否定后，毛乎乎看见，她双眸中那原本还熠熠生辉的期待，逐渐黯淡了下去。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而小芬，那个曾经满面笑容，梳着粗辫子的小女孩，最终也变成了一位瘦瘦矮矮的老太太。

　　故事的最后，毛乎乎看见，小芬奶奶抚摸着抽屉里那摞厚厚的、没有被寄出去的信件一言不发，安静地目视着远方。

　　就像当初，她望着潘秀莲奶奶离开一样。

　　毛乎乎沉默了，他清晰地看见，这对本该要好的朋友，却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慢慢走散在时光里。

　　几十年后，回想起来，岁月给她们留下的，似乎只剩下这个深埋在心底的遗憾。

　　明明，她们曾有那么多次机会，明明她们曾有那么多的时光。

　　却都被浪费在了小小的误会和倔强里。

　　昏黄的路灯照着笔直的银河路，也照着坐在马路边的毛乎乎。

　　他静静地看着马路对面，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一会儿，毛乎乎深吸一口气，噌一下站了起来，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毛乎乎回到家后，发现自己书桌的闹钟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

　　那是妈妈留给他的。

　　亲爱的乎乎，请原谅妈妈私自联系张老师，了解你近期不高兴的原因。

　　妈妈想告诉你，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相遇都是一个很美好的事情，能成为好朋友更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你跟吴宇宙一起嬉笑打闹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友谊弥足珍贵。妈妈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或是心中那点小小的倔犟，就轻易断送了这段美好的友情。

　　时不我待，等待和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时间只会把你们冲得越来越远，不要等到错过了才追悔莫及。

　　妈妈希望你能够主动找宇宙聊一聊，重新做回彼此的好朋友。

　　——爱你的妈妈

　　妈妈的话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流进毛乎乎干瘪的内心。

　　即便，他从刚才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主动找吴宇宙解除误会，可这些话依旧为他提供十足的勇气。

　　“吴宇宙，吴宇宙！你等等。”

　　毛乎乎家的小区跟吴宇宙家隔了两条街。

　　第二天，毛乎乎一大早就等在了朋友家的小区门口。

　　看见吴宇宙之后，更是扑过去，热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吴宇宙抿着嘴，没有说话，嘴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吴宇宙，对不起。

　　我不该因为你在体育课跳绳的时候，没有帮我多报几个数，就不理你。

　　我应该听你的话，好好练习跳绳，而不是让你帮着我一起骗老师。”

　　“嗯，嗯。我也不对，我不应该跟你怄气，应该主动跟你说清楚。”

　　吴宇宙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说着说着，还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我们还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么？”

　　害羞的吴宇宙有些不确定地问。

　　毛乎乎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又用力了几分，呲着大牙乐呵道：

　　“那当然了，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那这周我们还去游乐园么？”

　　“不行，我要教你跳绳，黄老师下周还要测试呢！”

　　“啊，可是我想去游乐园！”

　　“那要不，我周六教你跳绳，周日咱们去游乐园玩儿？”

　　“好！”

　　“哈哈哈……”

　　少年爽朗的笑声撞上清晨的阳光，惊得枝头早起的鸟儿纷纷飞离。

　　毛乎乎和吴宇宙这对小朋友，就这样相互搀扶着，迎着朝阳走进了学校大门。

　　身后，毛妈妈和吴妈妈相对而立，隔着宽阔的马路点头打招呼。

　　眼里满是欣慰。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少年时期的情谊总是弥足珍贵，以至成人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人生能有这么一个好友，足矣。

　　……

　　周末的游乐场，到处都是小朋友的欢声笑语。

　　毛乎乎和吴宇宙刚从过山车上下来，便又手拉着手跑去水上滑梯排队了。

　　与游乐场一墙之隔的，是一个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社区公园。

　　公园里，游人沿着长廊前进，孩童站在湖边放风筝，少男少女拿着野餐工具围坐在草地上……

　　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身着淡粉色外衫，搭配黑色裤子的老太太。

　　仔细一瞧，老太太眉间还有一颗黑色的圆痣，活像观音菩萨。

　　老太太身旁，是一位脸型方正，戴着粗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腿上有一摞陈旧的信封，粗粝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信封上摩挲，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妈，你说这小芬阿姨也挺能攒的啊，竟然偷摸摸写了这么多封信！”

　　老太太闻言，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撇着嘴角嗔怪道：

　　“瞎说！

　　你懂什么？我跟小芬，关系好着呢！”

　　男人乐乐呵呵地附和道：

　　“是是是，我不懂。你俩最好了。

　　那咱们从哪里封信开始读啊？”

　　老太太没有说话，缓缓闭上眼睛，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毛衫上，暖洋洋地，舒服极了。

　　千里之外，一个短发齐肩的老太太睡在一张躺椅上，嘬了口杯里的热茶，沉声说：

　　“你们呀不懂，我跟你们秀莲阿姨，可是从年少起就好的不得了了！”

　　“那后来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了？”

　　“嗐，这不是离得远了么，离得远了不好联系。

　　人生嘛，就是这样，走着走着也许就散了。

　　唉……还好，老了老了又找回来了。”

　　老人的言语间虽满是重逢的喜悦，仔细听，却也夹杂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毕竟，她们实在是浪费了太多时间。

　　游乐园里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个孩子的脸上。

　　红扑扑的脸蛋，映出一派生机。

　　许多年后，毛乎乎和吴宇宙小朋友依旧能回想起，在这个周末，两个最好的朋友，一起拉着手，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玩儿着自己喜欢的过山车！

　　有人曾说，天上的云聚了又散，人间的事也是这样的。

　　虽然，时光可能会冲淡一切，但我们一定要相信——

　　即使走散了，好朋友总有一天也能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