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刺菇岭—菇妖 认真对待经 ...
-
白玉灵芝缓缓浮在半空，赤狸斜靠着侧边，手里捧着一小把瓜子，嗑得噼啪轻响，瓜子壳随手拢在掌心，显然这是被十露教训过的，吾月忽然抬手按住心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适，那阵闷痛隐隐泛起。曾腾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连忙俯身朝下望去，下方山岭草木间生着许许多多尖刺野菇，正是刺菇岭。他凝神细细感知片刻，山间竟是寻不到半分阴邪之气。
“这里的阴气很淡，没有强横的邪祟。”曾腾开口说道。
云医仙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那片起伏的山岭：“没错，此地并无很强的阴邪之气，只是岭上有一位仙官，正因犯下过错在此历劫。”曾腾转头看向众人：“我们现在降落吧。”
云医仙应声催动灵力，白玉灵芝载着一行人，缓缓向着刺菇岭的地面降落下去。
一行人踏过郊野小路，进到刺菇岭山下的小镇，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宅院门前。
云医仙抬眼望向那朱漆大门，开口说道：“这座府宅之内，便是那位正在历劫的仙官。”话音才刚落下，宅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位锦衣少爷自门内缓步走了出来。云医仙目光一凝，朝曾腾递了个眼色。曾腾盯着那少爷，眉头紧紧皱起：“就是他了。只不过，他身上为何萦绕着一股妖气？”
他顿了顿，心里生出猜想，低声接着说道：“难不成，他身上的妖气是干扰吾月心脏的原因？”吾月闻言，指尖下意识轻轻按在心口，神色沉静，目光落在那少爷的身上。赤狸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探着头望向宅院门前。
云医仙垂眸思索片刻：“不管怎样，历劫本就是他一人的劫难，旁人不能直接出手替他挡下灾厄。但若是有妖物刻意干扰，蓄意加害，我们倒是不能坐视不理。”万影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旁的老树干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低声说道：“还有附加任务呀。”
一行人不动声色，远远跟在那位少爷身后。那锦衣青年一路向着镇子正中的县府行去。众人跟至近处方才知晓，原来这名历劫的仙官化身凡尘，苦读多年，凭自己的才学考取功名，如今已经在这县府当中任职。
曾腾藏在街边老树的阴影里，远远望着县府大门，低声同身旁几人说道：“想不到他竟埋头苦读，在这里做官。”
吾月指尖轻抵心口，淡淡望着县府进出的人影：“历劫之中，凡尘的功名利禄也是劫数的一部分。”
曾腾目光转向县府正门，开口说道：“那好办呀，他如今已是县府的大人，我们直接前去求见便是。想来他通情达理、明辨是非，我们问问他平日里都接触过什么人，妖气的来由不就能摸清了？”
一行人径直走上县府的台阶，差役上前拦阻，几人说明来意，称有要紧私事要禀报县府大人。差役进去通报之后，没过多久，那位县官便传他们入内。厅堂之中，县官端坐案后，抬眼望向走入厅堂的几人。曾腾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大人，您身上萦绕着一股妖气，我们几人是特地前来相助于您的。”话音刚落，县官脸色骤然沉下，怒意瞬间涌上眉眼，目光一扫众人，直直落在赤狸身上。毛茸茸的耳尖，一截蓬松的尾巴也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县官一拍桌案，厉声说道：“要说妖怪，你们当中就有一个！”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十露往前踏出半步，挡在赤狸身前，神色镇定开口：“他不是。”
万影悄然后退一步，撤到云医仙的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冷意：“他现在只是个凡人历劫，要不先把他定住，稍稍给他一点教训。”云医仙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你别动。”
吾月上前一步，神色谦和，向着案后的县官拱手说道：“大人，我们几人不过是游历四方的道士。捉妖本就是我们修行之人的本分本事。只是道士之间本事高低各有不同，我们一行人初出茅庐，出来历练，方才口无遮拦，是我们疏忽犯下了过错。还望大人不要怪罪。既然已经叨扰到大人，我们这就退下，即刻离开便是。”县官听罢，脸上紧绷的怒意渐渐散去，神色缓和下来，摆了摆手说道：“好吧，退下吧。”一行人躬身告退，接连退出厅堂，快步走出了县府大院。
走到街巷僻静处，曾腾才略带懊恼地开口：“没那么简单，方才是我太过急躁，反倒惹得他动怒。”吾月轻轻按了下心口，目光望向县府高高的院墙：“不碍事，既然明说不行，那我们只能暗中探查，查清缠在他身上的妖气到底来自何处。”
几人在街边僻静的角落商议妥当，排好了轮值盯守的时辰。
十露与赤狸负责上午的值守，盯着县府门前往来之人；云医仙和万影接过下午的时段；入夜之后，则轮到曾腾同吾月守夜。
夜色已经沉得很深，街巷上行人早已散尽，只有几盏孤灯在县府墙外摇曳，四下静悄悄的。曾腾和吾月隐身在院墙一侧的阴影之中，目光一直落在县府内里。吾月轻轻按着心口，低声开口：“一天了，他们轮番值守，都没有察觉到妖气的气息，说不定我们二人能发现线索。”
曾腾视线越过院墙，望向主屋那扇还亮着灯火的窗，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这位大人倒是蛮用功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窗纸之上，能隐隐看见一道伏案执笔的身影，烛火轻轻晃动，那人埋首在成堆案卷之间。
突然一缕淡淡的妖气并没有径直飘进屋内，只是悠悠停在了屋舍门前，转瞬之间凝作一道女子的身影。她一身素衣，身姿轻柔，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屋内伏案阅卷的县官抬了抬头，出声应道：“进来。”女子推开门，缓步走入房中。
素衣女子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糕点，轻轻走入屋内。她没有多说话，先将糕点搁在案卷一旁的案几上，随后拿起墨条，俯身安静地替县官磨起墨来。烛火摇曳，屋子里只剩下墨条在砚台上来回摩挲的细碎声响，县官埋着头，依旧专心翻看手中案卷，偶尔抬眼同她说一两句话，神色平和。女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磨了许久，直到砚台里的墨汁浓稠恰好，她才停下动作，也不多做逗留，微微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书房。自始至终，她没有半分过激的举动。墙外阴影之中，曾腾皱起眉头，低声对着吾月说道：“就只是送糕点、磨墨？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吾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缓缓走远的素衣背影，低声吐出两个字：“跟上。”二人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身形隐入夜巷的黑影之间，不远不近地跟在女子身后。那女子走得不急不缓，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身上那层浅浅的妖气掩得极好，寻常人半点也察觉不出异样。狭长的街巷寂静无声，零星的夜灯投下斑驳的影子，素衣女子拐过一条偏僻的巷口，身影向着镇子外围的山林方向行去。
二人一路悄无声息尾随，眼看着素衣女子走入僻静无人的林间小道，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下脚步。还不等吾月与曾腾反应，那道身影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自他们身后传来：“仙官，跟着我做什么？”吾月与曾腾同时一怔，猛地转过身。方才明明一直跟在女子身后，转瞬之间，她竟已经绕到了二人的背后。淡淡的妖气如同薄纱一般轻轻散开，素衣女子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曾腾立刻往前半步挡在吾月身前，神色戒备地望着她：“你早就发现我们了？”
女子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从你们靠近书房窗下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你们却一路紧追不舍，不知二位想要从我这里打探些什么。”
吾月按着心口，沉静地看向她：“你接近那位县官，我们自然要来弄清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曾腾神色肃然，开口说道：“他是犯下过错，在此历劫的仙官。”
女子轻轻笑了笑，神色松弛，不见半分敌意：“二位不用紧张，我要是想做什么坏事的话，早就完成了。只是可惜了，原来是位历劫的仙官，看来我们到此为止了。”
曾腾身上绷紧的戒备没有卸下，眉头依旧皱着：“既然你并无加害之心，那你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
女子神色柔和，缓缓开口说起往事：
“一点点恩情罢了。我是这刺菇岭上的香菇。他年少的时候常常来后山玩耍，路过我生长的地方，怕旁人不小心踩到我，特意出声提醒路人。闲来无事时，他还会给我浇水，对着我说说话，日复一日，我才慢慢生出灵识，有了自我意识。只是后来他渐渐长大，空闲的时光越来越少，也就很少再来后山了。”夜风拂动她素色衣袂，她的目光飘向县府所在的方向，带着几分怅然。“我便化作人形来到他身边，一点点接触他，才知晓凡人活着原来是这般不容易。他撞见自己父亲私会旁人，这件事在他心底一直拧成了结，一点细碎的风波都能让他心绪难平，更何况这样一桩重创内心的大事。之后他埋头苦读，一同赶考的学子嫉妒他的才学，时常故意出言讥讽打压。一桩桩难事接踵而至。于他而言，这是仙官必经的历劫，可放在寻常凡人身上，这些不过是人世之中再平常不过的际遇。”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我们妖类口中所说的能量场，换到凡人身上，便是稳固的事业，一颗强大坚韧的心。在这些东西还没有真正成型之前，随便一点风波，都有可能把一个人彻底击垮，再也站不起来。我一路走到他身旁，夜夜前去见他，不过只是想告诉他，要坦然认真去面对，多鼓励他几句而已，现在他已经有了，我就放心了，既然他也是仙官，那我该浪迹天涯了。”
吾月与曾腾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二人谁都未曾料到，身上缠着那股妖气、让他们一路警惕追查的，竟是心性这般纯粹的妖。
转眼到了第二日夜里，吾月与曾腾照旧隐在树影之中值守，可等了许久，那道素衣山姑的身影始终没有现身。
就在二人暗自疑惑的时候，县府书房的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那位县官站在门槛边，目光直直望向他们藏身的大树，声音平静地传过来：“二位，进来坐坐吧。”
吾月与曾腾皆是一怔，没想到他早就察觉到了二人的踪迹，对视一眼之后，便迈步走了出来，踏入书房之内。
县官回身走到案前坐下，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眉眼，缓缓开口：“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妖。从最一开始偶然相逢，到后来她行事太过熟稔自然，事事都像是早就知晓我的心事，我心里便慢慢察觉出来了。”就在这时，吾月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那道素色身影正静立在夜色当中，悄悄听着屋内的谈话，只听县官继续轻声说道：“不管她当初怀着什么样的意图而来，我心里仍旧感念她。若是没有她那一番番话语开解，从前那许许多多难熬的难关，我说不定真的撑不过来。”
吾月下意识再抬眼望向窗外，方才立在那里的身影已然不见，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吾月心中了然，她已经走了。她转头看向县官，语气诚恳：“如今她已然离去，往后路上的所有坎坷，都只能由你独自扛下，还望你依旧能够认真、积极地去面对往后的一切包括这次她的离开。”曾腾站在一旁，默默望着县官，没有插话。书房之中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县官垂眸看向桌上摊开的案卷，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刺菇岭—菇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