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市井听书 暗毒潜生 数月光阴， ...
-
数月光阴，如潺潺流水般悄然淌过。
夜凉城繁华依旧，城中最负盛名的广莱客栈，自始至终都是整座城池最热闹的去处。敞开的店门迎送四方来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终日喧嚣不息，从未有过半分冷清。
一脚踏入店内，喧闹人声瞬间扑面而来。宾客谈笑风生，杯盏相撞脆响不断，此起彼伏的动静交织相融，勾勒出独属于市井江湖的鲜活烟火气。
大堂正中，一方高台醒目矗立，说书人立在台上，身姿挺拔，神情激昂。
“啪——”
醒目重重拍落，清脆声响穿透满堂嘈杂。他声调抑扬顿挫，缓缓道尽近期江湖风起云涌的秘闻轶事。时而双目圆睁，细绘高手厮杀、刀光剑影的惊险场面；时而压低嗓音，娓娓诉说不为人知的江湖秘辛；时而抬手比划，模仿各路人物神态风骨，栩栩如生。
生动绝妙的讲述，将满堂看客尽数拉入快意恩仇、恩怨纠缠的江湖天地。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大堂角落，一处僻静木桌旁，静静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周遭人声鼎沸，喧嚣嘈杂，唯独她周身自带一派清宁，宛如浮沉俗世中悄然盛放的白莲。乌黑长发如瀑垂肩，素净白衣衬得眉眼澄澈清亮，一双明眸灵动深邃，藏着万千心绪，沉静又通透。
佩剑血影剑静静横置桌面，古朴剑鞘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微光，无声承载着过往层层恩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色泽诱人，香气袅袅，一旁温着一壶清酒，淡淡酒香萦绕周身，温润绵长。
沈依依微微俯身，纤手端起酒杯，轻凑鼻尖浅嗅，随即小口抿饮。清冽酒水滑过喉间，带着几分醇厚辛辣，余味绵长。
她目光静静落于高台说书人身上，随着跌宕故事起伏，眼底光影流转，时而惊悸，时而浅笑。身处喧闹市井，她却仿佛与周遭浮华隔了一层薄障，独享这片刻安稳惬意的闲暇时光。
她垂眸浅笑，心底暗自感慨。
广莱客栈素来名动夜凉城，格局别致，意境独到。店外车马喧嚣、烟火繁盛，店内陈设清雅、安稳静谧，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相融相宜，恰到好处。
上至名门显贵、江湖尊客，下至奔走四方的江湖游侠、市井旅人，踏入此间，皆能寻得一席安身之处。
这里名酒佳肴俱全，风味绝佳，引得无数江湖人士慕名而来。更是整个夜凉城最核心的消息集散地，南来北往的旅人在此驻足休憩，交换八方秘闻、江湖动向，日日宾客盈门，终年热闹不衰。
就在她放下酒杯的瞬间，习武之人刻入骨髓的敏锐，骤然捕捉到一道落于自己身上的沉静目光。
行走江湖数年，她对周遭视线、暗藏杀机向来极为警觉。瞬息分辨，这道目光平和无波，不含半分恶意、窥探与杀意。
沈依依不动声色，顺着视线抬眸望去。
二楼回廊栏杆边，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
玄色衣袍肃穆沉敛，墨发垂落肩头，兜帽轻覆头顶，清俊侧脸覆着一方暗纹云纹眼罩，神秘又矜贵。
四目隔空相触。
一瞬静默，无需言语，彼此已然相认。
黑衣谷主唇角微扬，抬手执杯，隔空淡淡示意。
沈依依亦是眉眼微弯，优雅举杯，遥遥回敬。一场无声相逢，尽在不言之中。
白衣清丽，黑衣冷寂，遥遥对视，暗流悄生。
这白衣女子，正是紫艺门圣女——沈依依。
而楼上那名神秘黑衣男子的身份，她心底早已了然透彻。
纵使他今日装束肃穆沉敛、刻意低调遮掩，可那独属于幽冥谷主的清冷孤绝、睥睨山河的独特气场，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无论何种装束、何等遮掩，只需一眼，她便能精准认出。
细数羁绊，这已是她与圣狼的第三次相逢。
第一次，金沙帮地牢木屋，兵刃相向、生死博弈，恩怨纠葛自此而起；
第二次，广莱客栈擦肩而过，遥遥一瞥，擦肩留白；
第三次，便是此刻——闹市听书，隔空对视，悄然重逢。
江湖浩大，山海辽阔。世人常说江湖路远，相逢皆是侥幸，多数人匆匆一面，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她与他，兜兜转转，数次擦肩、数次重逢。冥冥之中的牵引与羁绊，奇妙又无解。
沈依依望着楼上那道孤挺身影，心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世人皆惧幽冥谷主，传他嗜血冷酷、杀伐无情，是令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绝世魔头。
可谁能想到，这般威震江湖、人人忌惮的人物，竟也会卸下一身杀伐，隐于市井客栈，闲坐听书，看人间烟火，观俗世喧嚣。
高台之上，说书人依旧滔滔不绝，口中江湖跌宕起伏，频频提及“圣狼”二字。
他将幽冥谷主的过往杀伐、江湖传闻讲得惊心动魄、扣人心弦，满堂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全然沉浸在流言编织的魔头传说里。
无人知晓，他们口中谈论、敬畏、惊惧的江湖第一人，此刻就静立二楼，默然听着旁人评述自己的一生功过、是非恩怨。
沈依依眼底笑意愈发浓郁，心底暗自思忖。
世人传言真假参半，流言虚妄，谁人又知真实的他是何模样？
今日他悄然现身市井，究竟是闲来无事、借喧嚣遣孤寂，还是暗藏谋划、另有布局？
念头一闪而过，她并未深究。江湖各行其道，本就无需窥探他人深浅。
她抬手执壶，缓缓为自己满上一杯，再度浅酌。辛辣酒水入喉，涤去心头细碎思绪。
店内人声鼎沸，店小二穿梭往来、奔走不息，整座客栈烟火腾腾，热闹至极。
恰在此时，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阴冷杀气，悄然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气息极轻、隐藏极深，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
但沈依依瞬间捕捉到位。
她神色未变，依旧闲适淡然，指尖漫不经心捻起一颗花生入口细嚼，一双明眸余光不动声色扫遍全场，最终精准锁定邻桌四名男子。
四人看似随意饮酒闲谈，姿态散漫，眼底却藏着戾气与阴狠，目光频频隐秘瞟向二楼回廊，杀意暗藏，毫不掩饰。
为首那人面容阴鸷，正是长乐帮少主——胡晗。
沈依依一眼便将四人身份、来意看透。
数月之前，金沙帮一战，圣狼重创胡晗之父胡天，夺走斩云剑，折尽长乐帮颜面。这笔血海深仇，早已被胡晗死死铭记于心。
今日撞见仇敌，他定然是伺机报复、蓄意寻仇。
只是他带来的四人修为平平、资质浅薄，论武功、论底蕴，与圣狼云泥之别。正面交锋，他们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
沈依依心底生出几分漠然的期待。
看来今日这热闹客栈，注定要掀起一场暗流风波，上演一出不自量力的寻仇戏码。
她抬眸重新望向二楼那道黑衣身影，静静等候事态发展。
不多时，一名店小二提着酒壶，步履匆忙从胡晗桌旁经过。
席间一人骤然起身，刻意往前一撞，精准撞向店小二。
店小二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手中酒壶险些脱手。好在常年奔走身手利落，踉跄半步便稳稳站定，壶中酒水一滴未洒。他连忙躬身赔笑：“客官对不住！是小的走路莽撞了！”
那人故作大度，慢悠悠掸去衣上褶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走路看着点。今日算你运气好，遇上我好说话。换做旁人，断不会轻易罢休。”
店小二连连哈腰致歉：“多谢客官宽宏大量！”
那人抬眼扫过他手中酒壶，漫不经心开口：“这壶酒，送哪桌的？”
店小二仰头朝二楼示意：“回客官，是楼上那位黑衣客官的。”
闻言，胡晗身旁那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狠精光，飞快与胡晗对视一眼。
电光石火之间，算计已定。
他故作好奇凑近，抬手掀开酒壶盖子，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趁着抬手嗅酒的遮挡，一枚细若米粒的迷药药丸，顺着指缝无声无息滑入壶中，瞬间消融于酒水之内，毫无痕迹可寻。
做完一切，他神色如常，淡淡开口：“好酒！替我们也上一壶同款。”
说罢，从容盖紧壶盖，仿佛方才阴私算计从未发生。
“好嘞！客官稍等！”
店小二毫无察觉，提着酒壶快步送上二楼，放下之后便转身退下，继续忙碌店内杂事。
片刻后，新酒送上胡晗一桌。
全程咫尺之遥、冷眼旁观的沈依依，将这整场阴毒算计尽收眼底，分毫未落。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浅不齿。
江湖恩怨，胜负输赢，本该凭武功、凭手段、凭堂堂正正的本事定夺。
可长乐帮这群人，败于实力便怀恨在心，不敢正面抗衡，只会用这般卑劣下作的暗算阴招，着实不堪入目，丢尽江湖门派的脸面。
她抬眸望向二楼。
自方才隔空对视过后，圣狼便静静立在廊边，视线淡然落于堂下，再未环顾四周，周身沉静漠然，仿佛俗世纷扰皆与他无关。
店小二放下加料的酒壶、悄然退离。
下一刻，圣狼抬手执壶，从容斟酒，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坦荡坦荡，无半分迟疑戒备。
看清这一幕，沈依依心底骤然莫名一紧，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她心知他武功通天、冠绝武林，寻常迷药阴毒根本难以伤及分毫。
可人心险恶，诡计无孔不入。她不知壶中下药究竟是何种阴私毒物，更不敢笃定，这般刻意针对的暗算，当真对他全无用处。
心底悄然打定主意——
若事态有异，危急关头，她必然出手。
楼下，胡晗四人假意饮酒闲谈，实则全程紧盯二楼动静，眼底满是阴鸷狞笑，静静等候药效发作、仇人落败的一刻。
时间缓缓流逝。
片刻之后——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轻响。
“叮啷——”
白玉酒杯脱手滚落，重重磕在木桌之上。
众人闻声纷纷抬眸仰望。
只见那道始终挺拔孤冷的黑衣身影，身形微微一晃，往日覆于周身、睥睨天下的凛冽气场，骤然淡去大半。
时机已到！
楼下胡晗四人眼神骤亮，齐齐起身，眼底恨意狰狞，杀机毕露。
四人手按剑柄，踏着沉重木板阶梯，一步一步，缓缓朝二楼逼近。
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静谧空气里，也揪紧了堂下沈依依的目光。
她眸色沉沉，一瞬不瞬，紧紧盯住二楼，静待接下来的风雨骤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