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俗世流言 ，雪狼开声 日子就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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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般平凡却不平淡的过着。
长街人潮涌动，车马穿行，喧闹声此起彼伏。
依依一身清淡衣饰，手提纸包，里面刚装妥买好的杏仁酥与几支上品狼毫，步履从容，打算尽快折返幽冥谷。
她才刚转过街角，一道冷傲凌厉的身影骤然横拦前路。
虞允儿立在街中，眉眼淬满冰霜，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的鄙夷与轻蔑几乎毫不掩饰。她是门主亲侄女，生来高高在上，打小就从骨子里瞧不上无依无靠的依依，偏偏又嫉妒她的天赋、心性、人缘，只能靠着处处打压，来填满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虞允儿唇角扯出一抹极刺耳的冷笑，开口便是字字带刺，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咱们紫衣门昔日的圣女沈依依？真是难得一见。”
依依脚步微顿，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不恼不躁。
见她不说话，虞允儿愈发得势，往前逼近一步，刻意抬高声调，引得周遭路人纷纷驻足侧目，句句往痛处戳：
“我真是看不懂你！圣女之位早已稳稳落在你身上，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尊荣。你倒好，说舍弃便舍弃！堂堂紫衣门圣女不当，偏要巴巴凑上去，做幽冥谷魔头身边的跟班侍女！”
“少主对你掏心掏肺、一往情深，全门派谁不清楚？他满心满眼都是你，处处护你、让你、迁就你！可你呢？视他真心如草芥，弃之如敝履！”
“前些日子，我与少主一同前往幽冥谷，一心想劝你重回紫衣门。少主为了你，主动向圣狼挑战。那魔头定下规矩，只要少主能碰到他一片衣角，就算他输。这般机会摆在眼前，少主拼尽一身本事，到头来连对方一片衣料都没能碰到，直接被隔空一掌击飞，沦为旁人笑柄！”
虞允儿语气越发尖酸，刻意歪曲因果：
“若不是你躲在幽冥谷不肯回头，少主又何苦远赴幽谷受这般屈辱？如今你安稳躲在魔头的庇护之下，冷眼旁观少主自取难堪，想来心中十分得意吧？”
“门主养你教你多年，待你亲如晚辈，将紫衣门圣女之位交付于你！结果你转头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投身幽冥谷！沈依依，你良心何在？甘愿依附魔道背弃师门，你当真薄情寡义，令人不齿！”
一番话，句句诛心，极尽嘲讽抹黑，污水尽数泼向依依。
周遭路人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依依身上，等着看她羞愧难堪。
可依依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眸底没有半分慌乱，安静听完她所有的恶语。
等到虞允儿说得气息微喘，依依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利落，不高不低，字字铿锵，气场全开：
“说完了？发泄够了，那就轮到我了。”
她抬眸，锐利的目光直直看穿虞允儿故作高傲的伪装：
“不必在这里摆出一副心系师门的模样。你心底藏着什么龌龊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你怂恿少主一同动身前往幽冥谷劝我回归紫衣门，皆是你在背后推动。你撺掇他前来试探，目的只有一个——确认我是否彻底与紫衣门一刀两断。圣女之位不容长久空缺，只要我一日存有回去的机会，你便坐不安稳。等证实我不会回头，你才能毫无顾虑占据圣女之位。”
“你自幼便因我身世孤苦无依，打心底看不起我，自诩门主亲侄女，身份高人一等。可你心底比谁都清楚，论天赋、论处事、论门下众人的信服度，你样样比不上我！长久以来，你只能靠着不断贬低、抹黑我，才能寻到那一点可悲的优越感。”
依依微微抬颚，冷冽强势，寸步不让：
“你天真以为我离开紫衣门，空出来的圣女之位就稳稳属于你？别痴心妄想。你这点小算计，门主心里透亮。任凭你如何机关算尽，既瞒不过门主，你也担不起紫衣门圣女的重担。”
“从前身在紫衣门，我处处忍让、不和你相争，不是惧怕你，只是敬重门主，不愿让门主左右为难，不想掀起师门内斗！”
“但我今日把话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早已不是紫衣门弟子，往后再也没必要迁就你、纵容你！”
“不要拿师门道义、门主恩情强行绑架我。门主对我的栽培之恩，我铭记在心，从未想过亏欠。离开紫衣门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不像你，执念权位，为达成目的，连同门情分都可以肆意践踏。”
“还有幽冥谷一事，我把话说清楚。上门劝我回去是你们二人自作主张，挑战圣狼也是少主自己做出的抉择。对方已经把规则摆在明面上，应战与否，全由少主自己决定。路是他选的，输赢荣辱自然该由他一力承担，这笔账，无论如何都算不到我的头上。”
依依语气一顿，继续从容道出关键：
“再者，是我主动投奔幽冥谷，并非幽冥谷强行掳走紫衣门圣女，这两件事性质截然不同。外人总说我背叛师门，可在我看来，我不过是为自己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离开紫衣门之后，我从未做过任何损害宗门的事，更没有向外泄露过半分紫衣门的机密。单凭这些，门主于情于理，根本没有理由惩处我。说到底，所有人揪着此事不放，不过是自家圣女改换门庭，落在旁人眼中，折损了宗门颜面罢了。”
依依向前踏出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眼神冷得刺骨：
“虞允儿，奉劝你收敛你的口舌。往后若是再让我撞见，你当众造谣诋毁、肆意寻衅——我绝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字字落地，干脆凌厉，飒感十足。
虞允儿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沈依依从小到大，第一次正面、毫无保留地回怼她。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依依沉默、退让、逆来顺受，她以为这就是依依的本性，懦弱温顺、任人拿捏。
她从未想过，这个素来不争不抢的人，口才这般凌厉、气场这般慑人、心思这般通透。
原来从来不是依依怕她、不如她。
是依依一直在隐忍，一直在让着她！
多年的轻视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自己所有的小聪明、小心机，对方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与她计较。
巨大的震惊、错愕、难堪、不甘瞬间席卷全身，虞允儿脸色青白交加，一肚子准备好的刻薄言辞全部堵在喉咙，半句都无法反驳。
依依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微微侧过身，肩膀不轻不重地撞过虞允儿肩头，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话音落下，她提着纸包，步履洒脱，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之后又寻酒肆买下一坛秋露白，一并收好。
拎着各样物件，依依踏上归途，回到幽冥谷，径直走向书房。
推门而入，暖煦晨光穿窗入户，落得一室清宁。
案前端坐的圣狼一身玄棕暗纹锦袍，衣料沉敛细腻，暗金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低调却自带矜贵慑人的气场。他今日未束繁复发冠，黑发大半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凌厉。脸上覆着一枚棕褐色哑光皮质镂空眼罩，纹路顺着眼骨轮廓贴合贴合肌理，边缘雕花细碎精致，留白镂空不笨重，恰到好处衬出高挺鼻梁与利落下颌线，冷感疏离，又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雅温润。
他正伏案埋首，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依依进门第一眼，便清晰看见廊口处，风狼正老老实实扎着马步，一丝不苟受着罚。
依依快步上前，将手中纸包与酒坛轻轻搁在桌角。
“殿下，我回来了。方才上街采买，带了些杏仁酥，还有几支上好狼毫，顺带觅得一坛秋露白，殿下若是想小酌，随时可取用。”
圣狼搁下笔，抬眸望向她，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倒是愈发细心，外出一趟，心中尚且记挂谷中与我。”
“不过顺路罢了。”依依浅笑，伸手将案上散乱的卷宗略略归拢整齐，又把杏仁酥取出，置于盘中。
书房内静悄悄的，二人闲话片刻。圣狼目光落于依依身上，语气随意开口。
“对了，近日你可曾见过雪狼？有空不妨替我去探望一番。”
依依面露几分诧异，微微蹙眉，神色全然不解。
“殿下，我同雪堂主素来交集甚少，算不上相熟。怎会特意嘱我前去？殿下若想知晓他近况，传问雨狼或是莫军师便可，他们二位远比我熟知雪堂主习性。”
圣狼指尖轻叩桌沿，神色从容淡然。
“近日谷中冗事繁杂，我分身乏术，无暇抽身。此事，便劳你替我走一趟。”
依依应声一瞬，方才回过神，双目微微睁大：
“现下便过去吗？”
“有何不妥？”
依依微微撇嘴，面露为难：“倒不是我不愿听命，只是雪堂主素来缄口不语，终日闭口不言。同他相处，全程唯有我一人自语，他素来只凭点头摇头应答，至多挤出一声闷嗯，半字闲谈都无，实在无趣得很。”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再者，若是被风堂主撞见，难保他不会借机生出闲言。”
圣狼闻言，并未多言，只微微抬颌，下巴轻扬，朝门外示意。
依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见风狼依旧在廊下稳稳扎着马步，半点不敢松懈，模样拘谨又安分。
她当即了然，忍不住莞尔一笑。
也是，风狼此刻正受罚静站，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半分闲心盯着自己、搬弄是非。
心结瞬间散去，依依无奈轻叹一声：“既如此，那我便替殿下去一趟。”
圣狼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声叮嘱：
“去吧，多陪他闲谈几句，试着慢慢引他开口。”
“我尽力便是。那殿下，我先告退。”
依依转身步出书房。
路过廊下，风狼依旧满眼戒备地盯着自己。依依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此人脾性依旧如故，见了自己便浑身紧绷戒备，实在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不愿在此多做纠缠，依依转身去往厨房，取上食狼刚做好的几碟点心，端着走到雪狼房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雪堂主，你在吗？”
屋内没有半点声响，片刻过后，房门被拉开，雪狼站在门槛边，神色平平淡淡，抬眼望了她一眼。
“我可以进来吗？”依依看向他。
他把房门完全拉开，侧身示意她入内。依依朝他微微一笑，迈步走进去，将手中点心放到桌案，目光环顾整间屋子。屋内陈设十分简洁素雅，一如雪狼这个人。
他给依依倒了一杯热茶，依依接过，道了一声谢，伸手把点心碟子推到他面前：“这是食狼大叔刚做好的，你尝尝。”
他点了点头，又把碟子推回依依面前，再一次点头。
“你不喜欢吃？”依依疑惑看向他。
他先摇了摇头，紧跟着又点了点头。这一套动作直接把依依弄得一头雾水，眉头轻轻皱起：“雪堂主，我实在看不懂，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嘴唇抿了抿，神色也带上一丝急躁，伸手拉起依依的手掌，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一起吃。写完，便松开她的手。
依依不由得笑起来：“好啊。”
拿起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打量屋内。木架之上摆放着许许多多小巧木雕，件件精致。小兔子、雄鹰、长蛇，一只只栩栩如生，连毛发纹路都雕刻得分明。依依不由得走上前去。
“我可以拿起来细看吗？”依依回头看向雪狼。
他点了点头。
依依欣喜地拿起那只小兔子，把玩片刻，爱不释手，放回木架，回到桌边坐下：“这些全部都是你亲手雕出来的？真的很难想象，平日里缄口不言的人，手上手艺竟然这般精巧。”
雪狼再次点头。
“想不到你剑法高强，还拥有这般巧手，件件如同活物一般。若是拿到市井售卖，定然能卖出极好价钱。”依依目光依旧流连在架子上的木雕。
雪狼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我自然晓得你不会拿去售卖。换作是我，也舍不得，一刀一刻，全是自己耗费的心血。”依依浅浅一笑。
雪狼再一次伸手握住依依的手心，指尖在掌心写字：喜欢，送给你。写毕松开手掌。
“当真？”依依有些意外看向他。
他眼底仿佛薄冰缓缓化开，浮起难得的暖意，重重点头，目光定定落在依依脸上，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认真正视一个人。
依依略作思忖，开口说道：“那能不能劳烦你，帮我雕一个狼形笔架？”
他点头，又伸手握住依依手掌写下：什么样的。
“狼的模样就可以。”依依看着他说道。
雪狼低头沉思片刻，再次点头。
“那就先多谢雪堂主。”依依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雪狼明显一怔，伸手接过来，放到嘴边咬下一小口。
依依手肘撑住桌面，托着下巴望着他，嘴角轻轻一撇：“你也不说一句谢谢。”
雪狼愣住，脸上浮起淡淡的窘迫，嘴唇反复翕动，却依旧吐不出半个字音。
依依心中明白，想叫他开口说话何其艰难，方才也只是随口打趣。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对了，这个什么时候好啊？”
他在依依的手上写着：几个时辰。
依依收回手，小声的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他坚定的摇摇头。
“为什么？”依依皱起了眉毛。
他还是拉过依依的手，写着：我不喜欢。
依依无奈：“好吧，我不打扰你雕刻。”
他抓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接着写到：你要走吗？
“不走啊，我还想再看看这些小东西呢。”依依起身，又来到了架子旁，拿起其他的挨个看着。
而雪狼也开始拿起地上的一块木头，开始做初步雕刻。依依看好后，又坐在了对面，托着脸看着他，喃喃的问：“雪堂主，你会说话吗？从你加入幽冥谷到现在，你说过几个字？你与殿下也不说话吗？你有听过自己的声音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雪狼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好了，他看了一眼依依，继续熟练的刻着。
依依想了一会儿后，又自顾自的说：“我觉得，你一定会说话，可是一直这样不说话，你不难受吗？雪堂主，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见他一直低头没反应，依依拍了下桌子。
他抬起头，摇了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
“又是摇头、点头。”依依无力的叹气。
他停下了手上的刻刀，神色有些着急。
“你看，你不说话，别人都不懂你的意思，你是可以写下来，可是如果恰巧我不认识字怎么办。”依依一摊手。
他摩挲着手里的刻刀，似在想。
“你跟殿下，可曾说过话？你不说话，有多久了？”依依看着他，想问他的太多，可他连一个嗯，都舍不得说出来。
他与依依的目光相对，依旧摇头。
“你这一个摇头，倒是回答了我两件事。你自己也记不清到底多久没有开口了，是吗？”依依试着去理解。
他眼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点了点头。
“那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依依脸上带着几分发愁。
他依旧点头。
依依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总是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时间久了，真的会彻底忘记怎么开口说话。你好好想一想，你多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还记得吗？倘若有朝一日，你的亲人寻来，可你已经说不出话，那该有多难过。”
雪狼握紧手中刻刀，陷入沉沉的思索。
“雪堂主？”见他呆呆出神，依依轻声唤了他一声。
他怔怔地望着依依，嘴唇下意识地开合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低下头，加快手上雕刻的动作，刻刀起落愈发急促，一不留神，刀刃划在指尖，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雪堂主！”依依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看着他受伤的手指，刻刀锋利，鲜血正不断往外渗。依依满心愧疚，“对不起，也许是我不该讲这些，不该扰乱你的心神。你别动，药箱在哪里，我帮你包扎。”
雪狼神色平静，对着依依摇了摇头。
“别光摇头，手指都流血了，药箱到底放在哪里？”依依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抬手指向床榻侧边。依依快步走过去，把药箱取了出来，里面各类伤药齐全。她坐回来，小心翼翼为他清理伤口，仔细包扎妥当，再将药箱放回原处。回身就见雪狼又拿起刻刀。依依伸手直接把刻刀拿了过来：“手上有伤，先别雕了，笔架我不急着要。”
他摇了摇头，伸手从依依手中取回刻刀，继续埋头雕琢，神情专注无比。
依依没有再劝，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
数个时辰过去，一枚精致的狼形笔架终于完工。雪狼吹去表面细碎木渣，伸手将笔架递向依依，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依依双手接过来，不由得满心欢喜：“真好看！你的手艺实在太厉害了，狼的神态、爪子，全都栩栩如生。”
他面上浅浅带笑，轻轻摇了摇头。
“又摇头，我实在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依依无奈笑道。
雪狼抬起手，想去拉依依的手腕，依依双手背到身后：“别又写字，就不能试着说一句吗？”
他落了空，转身走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拿纸笔。依依快步上前，两只手掌直接按在纸面之上，佯装出几分生气：“不许写。”
雪狼愣在原地，双唇紧紧抿起，神色茫然无措。
“你一直这般闭口不言，旁人永远猜不透你的心思，这样相处实在太累。”依依松开手，握紧笔架，“多谢你的笔架，那我先走了。”说完转身便向着门外走去。
雪狼双拳骤然攥紧，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破碎的声音终于自喉咙挤出来：“别……别走……”
依依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满眼难以置信，方才那一声，竟然是从雪狼口中发出来的，她甚至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雪狼自己同样怔住，满脸不敢置信，粗重的喘息着，眼神茫然地望着依依，仿佛也在询问，方才发声的是不是自己。
依依轻轻吐了一口气，又一次转身要往外走。雪狼心里大急，费力地，一字一字艰难挤出来：“我…说…话…”
依依背对着他，嘴角悄悄扬起，心底由衷替他高兴，却没有立刻回头。
雪狼双拳紧握，喉头滚动，再度出声，嗓音沙哑干涩：“你……别…走……”短短六个字，他说得格外费力。
依依这才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生怕依依真的就此离开。
依依眉头微微一皱：“不要点头，说话。”
“不……不……”他费力想要解释，喉咙却不听使唤，抬手捂住脖颈，眼神慌张不安地望着依依：“我…我…呃……”
“不要紧张。”依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这下你该明白，我并不是故意为难你。”
雪狼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一把抓住依依的手腕：“我……会…不…会……呃……”他很难控制自己的发声。
依依笑了，柔声宽慰：“别怕，只要愿意开口，就不会彻底失声。你只是太久没有说话，多练习几日，慢慢就可以如常言语。”
感激从他眼底漫开，察觉到自己抓着对方手腕有失分寸，连忙松开手，一字一顿，沙哑说道：“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记住，往后要多试着开口说话，千万不要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依依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他习惯性又要点头，瞥见依依的眼神，硬生生忍住，开口吐出一个字：“好。”模样竟有几分乖巧。
“这就对了。慢慢把这个习惯改过来，我明日再过来看你。我先走了，切记手上伤口不要碰水。”依依一边叮嘱，一边向门口走去，手里捧着那只狼木雕笔架。
雪狼跟着送到门口，望着依依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艰难吐出三个字：“我…夸…你。”
这个姑娘，实在与众不同。这么多年，他几乎快要遗忘自己还拥有说话的能力。从来没有想到，会因为依依，自己终于再次开口。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方淡紫色的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浅香。
自这一刻起，心底已然为她牵起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依依先把笔架放回自己屋内，之后一路快步赶往书房，一路走得气喘吁吁，推开书房门便高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圣狼抬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辛苦了，坐。”
依依上前，端起桌案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大口喘着粗气，等气息稍稍平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殿下，雪堂主，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圣狼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辛苦你了。”
“倒谈不上辛苦，就是说得我口干舌燥。哎，殿下，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依依满脸疑惑盯着他，实在看不懂。
“有你在，他早晚都会愿意开口。”圣狼神色从容平静。
依依听得一头雾水。
“比我料想之中，还要快上不少。”圣狼眼中带着赞许。
“殿下，我办成这么一件大事，难道没有赏赐吗？”依依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之前答应你的赏赐，我记着。事情繁杂，我怕忙起来，转头便忘了。”圣狼唇角噙着笑意。
“殿下定然不会。”依依微微扬起下巴。
“想好，想要什么奖励了吗？”圣狼指尖摩挲手上的戒指。
依依低下头，咬着嘴唇思索片刻。
片刻之后，她抬起身子：“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说到这里，眼珠轻轻一转。
“这么快便想好了？”圣狼嘴角上扬。
“殿下往后一定要好好休养身体，千万不要过度操劳。”依依目光直视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圣狼先是一愣，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缓缓绽开笑意。
见他没有应声，依依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相视一笑。
笑过之后，圣狼轻轻摇了摇头：“这般大的一件事，就换一句让我休养，未免太过吃亏。你的小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语气里满是无奈。
依依低下头浅笑，目光扫过桌案，开口说道：“殿下，能不能借你的笔用一用，明日还给你。”
“自己拿便是。”圣狼下巴朝桌边示意。
依依随手取过一支笔：“那殿下，我先回房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书房。这还是
她头一回主动告辞离去。
依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圣狼目光落在依依方才喝过的茶杯之上，低声自语：“属于你的奖赏，我定然不会忘记。也该是时候了。”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窗外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山，昏沉的霞光斜斜淌进书房，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地卷宗之上，拉得又长又暗。晚风穿窗而入，卷起书页哗哗轻响，院落万籁归于寂静，这份平静底下，一桩思虑已久的谋划，已然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