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千绪缠身，始知辛劳 内室灯火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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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灯火温软，暂隔了窗外沉沉夜色。
方才被依依软声劝着歇下片刻，短短须臾的松弛，于圣狼而言，已是连日来难得的清闲。可偌大幽冥谷牵一发而动全身，江湖暗流翻涌，商事脉络万千，无数事务悬而未决，他心底终究难以放下。稍作调息，便起身，重新迈步折回书房。
沈依依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入屋内。
往日她立在一旁，只看见殿下批阅江湖密报、排布武林棋局，总以为他日日操劳，不过是周旋各派纷争、拿捏江湖权谋。可今夜烛火将桌案照得分明，她方才恍然看清，他身上的疲累，远不止杀伐纷争这般简单。
偌大桌案被规整分为数叠卷宗，层层堆叠，几乎铺满整张案几，卷帙繁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左侧是江湖各方密报，落雁盟异动、各派观望态势、暗线传回的流言溯源，字字皆是刀光暗流。
而占了大半桌案、最为厚重的，是一摞摞封皮规整的商事账册。
最为醒目者，页边印着云帆商会的暗纹，乃是覆盖中原九州的陆上大宗贸易账目。一笔一笔，条理分明，记着幽冥谷精铁矿外销数额、深山珍稀药材的出货批次、特殊锻造军械配件的商事交割；同时详列商会代为采买的高阶丹药原料、火器辅料、精细绸缎与瓷茶器物。一州一分号，一月一汇总，千万银钱流转、货物流通、商路调度，条条缕缕，皆需经他过目定夺。
旁侧一叠，是沧澜水榭的水陆对账卷宗。水上漕运对接、江路货栈盈亏、水路情报置换附带的商事分红，南北水路互通有无，支撑着幽冥谷一半的外销命脉。水陆双线彼此咬合，牵连着整条江湖商贸链，繁杂琐碎，浩如烟海。
再往下翻阅，尚有青崖门的药材专供台账、黑石寨的岁例供给与安保盟约文书。就连与天海阁往来的珍稀珍宝、顶级灵药置换清单，亦罗列得整齐完备。
这一刻，依依方才彻底恍然。
世人皆知幽冥谷雄霸一方、势力可怖，皆知圣狼殿主执掌生死、俯瞰江湖。却少有人知晓，这位立于武林之巅的霸主，并非只凭武功威慑四方。
他执掌一套庞大骇人、错综复杂的商业体系：自产矿产、独有药草、特种锻造、黑市流通、情报贩售；对外联结商会、水榭、药门、山地豪强、顶尖名门，缔结多层商事契约。
一宗账目出错，便是金银亏空、商路断裂；
一处盟约破损，便是合作崩塌、势力动摇；
一丝细微疏漏，便会令整条产业链牵一发而动全身，生出危机。
这般海量繁杂的琐碎事务、千头万绪的盈亏调度、各方制衡的利益契约，日日堆积，月月更迭。寻常人莫说决断排布，仅是翻看核对，不出半日便会头昏神倦。换作旁人，早已被这如山重压逼至心神溃散。
可圣狼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
早膳送至书房之时，依依望着埋首文书的身影，轻声开口：“殿下，早膳已经备妥，先用些许吧。”
圣狼笔尖未歇，目光依旧落于账册之上，随口应道：“放置一旁，待我将这几处阅毕。”
依依只得静立一旁等候。可一页翻过又是一页，他全然沉浸公务，早已将用膳一事抛诸脑后。侍从不敢多言，时辰一过，早膳只能原样撤下。
转瞬便至正午，午膳再度送来。
依依走上前，微微俯身在他身侧，语气恳切：“殿下，已然午时，该进午食了，公务延后半个时辰处置亦无大碍。”
圣狼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摆了摆：“再稍等片刻，此处数处账目尚有出入，不可耽搁。”
言罢，复又垂首落笔。
依依望着他废寝忘食的模样，心底隐隐不安，却也不便贸然强扰。待到夕阳西沉，暮色漫入窗棂，晚膳亦摆至隔壁小侧室。
三餐饭食，已有两回原样撤去。案头茶水续了一遍又一遍，杯盏置于手边，他却未曾饮下半口。
“殿下。”依依再度出声，语声之中已然带上几分焦急，“天色已然大黑，早午两餐，你分毫未动。”
圣狼好似未曾入耳，手握狼毫，依旧在简册之上书写勾画。
就在这时，许是连日劳顿叠加思虑过重，他喉间一阵发痒，偏过头，低低闷咳数声。那几声咳嗽压得极轻，听在依依耳中，却格外刺心。
依依心中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他握笔的手腕，稍稍用力，将那支狼毫自他手中取下。
笔骤然离手，纸上书写就此中断。
圣狼抬眼，眉宇间带着被打断后的倦意，看向她：“依依，你这是何意？眼下诸事堆积，何来闲暇吃喝。”
“诸事再多，亦不能以自身躯体硬扛。”依依将笔安放于砚台之侧，一双眼眸水汽氤氲，楚楚地望着他，“早膳劝你，你说稍等；午膳劝你，你说再候。如此透支下去，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圣狼望着案上层层叠叠的卷宗，眉心紧锁：“谷内商事、江湖各派动向，千头万绪。诸位堂主各司其职，可诸多决断终究需由我定夺。一旦有所耽搁，各处皆可能祸事横生。”
“可饭食总要进食。”依依并不与他争辩公务是非，伸手挽住他的臂膀，稍稍用力，试着将人自座椅上搀扶起身，“旁人不敢惊扰殿下，依依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整日空腹。随我到隔壁，多少吃上几口。”
圣狼本欲重新落座，对上她眼底恳切委屈的神色，到了唇边的斥责又尽数咽下。他素来不会苛责于女子，此刻身心俱疲，亦没有气力执意争辩，半推半就之间，顺着依依的力道缓缓站起。
连日过度劳神，起身那一瞬，一阵浅浅眩晕骤然袭来。
依依连忙稳稳扶牢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引着他去往隔壁侧室。晚膳尚余大半温热，满桌菜肴摆放齐整。
只是圣狼本就胃口偏弱，身心越是耗损，越是食不下咽。他坐于桌边，垂眸望着满桌餐食，只执起银筷，勉强夹了几口清淡菜肴，浅浅饮下小半碗羹汤，便放下碗筷，再也难以下箸。
依依坐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
“便只吃这么些许？”
“身心疲惫，并无食欲。”圣狼低声应答，神色倦怠，说着便要撑着桌沿起身，“吃过几口，我便回书房，尚有不少卷宗待我过目。”
见他还要重回案前操劳，依依当即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殿下！”她声音微微加重，“公务固然要紧，可你这般状态，又如何能静心处置事务。暂且随我去往密室，略作休憩片刻。”
圣狼还要推辞：“卷宗堆积如山，哪里能安心歇息。”
“谷中有莫军师与诸位堂主暂为打理，不至于顷刻便乱。”依依不顾他推脱，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臂膀，半扶半搀，将人带往书柜暗格后的密室。
密室内光线柔和，一侧铺着锦缎软垫的软榻静静安放。
今日圣狼身着一身墨玉底色广袖劲衫，衣身暗绣细碎银狼纹样，暗光流动；那副玄黑丝绒镶细银边的眼罩并未覆眼，松松推搁在额前。他浑身倦怠，只得依着她的力道，斜斜靠在软榻之上。
依依站在榻边，轻声说道：“你便闭目歇一会儿，不必思虑万千。”
圣狼靠在软垫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这些日子，倒是苦了你，时时还要记挂我的身体。”
“依依只盼殿下保重自身。”依依低声回话。
圣狼微微颔首，还欲再说几句，连日积压的疲惫汹涌席卷而来。话音尚悬在唇边，眼皮越来越沉重，来不及把话说完，便脑袋微微偏斜，沉沉陷入睡梦之中。眼罩顺着额角微微滑落半寸。
看着他转瞬便熟睡过去，呼吸绵长均匀，依依心中一阵酸涩心疼。她放轻脚步，缓缓上前，取过一旁薄毯，细细为他盖好肩头与腰身，自己便在榻边静静落座守着，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唯恐将熟睡之人惊醒。
灯影深深，千绪沉沉。
隔壁书房之内，万千卷宗依旧高高堆叠，无穷俗务、无尽重压，仍在原处等候着他。
可此刻，终于有人读懂他的辛劳，读懂他的疲惫，读懂他看似冷漠无情之下，那份无人知晓的负重与孤苦。
心底酸涩动容之际，脑海之中，门主交付的密令、书柜暗格后的那只锦盒、那卷搅动整个武林的残图，倏然一闪而过。
一边是亲眼所见、令她心生怜惜的万般劳苦；
一边是身不由己、被宿命裹挟的密令任务。
两份心绪剧烈冲撞，翻涌纠缠，在心底拧成一团乱麻。
江湖风波未歇，武林棋局不止，幽谷孤灯之下，一人独担重负沉沉安睡，一人满心纠结默然相守，柔情与暗流，早已无声交织缠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