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静室闲居，猝窥秘颜 不知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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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依依已经在幽冥谷待了月余。
谷里众人性子大多乖僻古怪，却也各有鲜活之处，相处下来倒也觉得颇有趣味。加之此地山清水秀，夜里格外清静安宁，少了外界江湖的喧嚣纷扰，依依内心其实是挺喜欢这里的。
前几日殿下接连周旋各方势力，日夜劳心耗神，身体早已透支。莫军师看在眼里，再三恳切规劝，生怕殿下继续硬撑，操劳过度就此虚脱，执意要他放下手中诸事，安心静养几日。
“谷中一应卷宗调度，有我代为处置便可，您万不可再拿自己身体硬扛。”莫军师那日语气郑重。
殿下拗不过他的再三劝说，终是应了下来。
于是这整整一日，殿下不曾踏足书房半步。谷内大小公务丝毫未停，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各方传回来的密信消息，尽数由莫军师在书房一一批阅打理，稳稳担下所有事务。
依依身为贴身照料殿下之人，今日寸步不离守在卧房，全程伴在身侧。
白日里二人临窗闲坐，一同用了清淡午膳。
依依先将汤盛出，放在一旁晾到室温，确认不再烫手，才把饭菜、汤盏一一摆好，整齐放妥碗筷，做完便退至一旁，静静立在侧旁。
殿下拿起汤盏慢饮，目光瞥到站在一旁的依依，语速慢悠悠的，带着休养期独有的慵懒倦怠，随口催促：“饭菜都备下了，你不必守在这里，也去吃饭。”
依依轻轻摇头：“无妨，我现下还不饿。等殿下用完，我把食盒一并收拾妥当，再去用饭便是。”
殿下看着她，才缓缓开口：“今日书房堆积不少事务，莫军师一人打理，怕是要忙至深夜。”
依依站在一旁轻声宽慰：“莫军师行事稳妥，谷中诸事交予他，尽可安心。您现下最紧要的便是静心休养，莫要再牵挂公务劳神。”
饭后屋内静谧安然，依依立在他身后，抬手轻柔替他揉捏酸胀僵硬的肩颈。
“连日劳顿，肩背必然滞涩发酸，我多揉一会儿，能舒缓不少。”
殿下斜倚软榻，眉眼半垂，周身褪去平日的凌厉冷肃，只剩慵懒闲散的贵公子气度。他沉默片刻，声线轻缓，带着几分淡淡的自嘲：“我素来性子寡淡无趣，日日困在房中静养，更是沉闷乏味。你整日守在我身侧，寸步不离，会不会心生烦闷？不必时时拘在这里，得空可以去院中走走散心。”
依依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语气真挚恳切：“我半分烦闷也无。照料殿下本就是我的本分，能够日日陪在您身旁，哪怕终日无事，只是静静相伴，我也觉得安稳欢喜，从不会觉得难熬无趣。”
殿下闻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便不再多言。浓重倦意缓缓袭来，他侧身靠在软榻之上，浅浅小憩。
依依放轻所有动作，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静静立在一旁守着，连呼吸、脚步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他安睡。
待确认殿下睡得沉实安稳，她才蹑手蹑脚走出卧房，去往书房。莫军师正伏案忙碌，烛火摇曳，满桌文书层层铺开。依依不愿上前打扰，只默默上前，将案上散乱的书卷文稿一一归置整齐，收拾妥当之后，便悄然折返卧房继续守着殿下。
日头西沉，暮色漫过庭院，沉沉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幽冥谷。
殿下睡了许久，醒来倦意散去大半，只是周身依旧带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他活动了一下肩头，语调依旧慵懒平缓：“入夜微凉，我想沐浴一番，纾解一身乏累。”
依依即刻应声：“我这就让人安排浴房。”
不多时，秦风于门外禀报，神色本分恭敬：“依依姑娘，浴房已经收拾妥当，热水备好，劳烦姑娘查验水温，若是合适，我便通传殿下。”
依依颔首：“辛苦你，我即刻过去。”
她随秦风去往浴房，伸手探过水温，冷热刚刚好。
“水温妥当，你去请殿下过来即可。”
秦风应声退下，依依折返卧房取来一套干净换洗衣衫，抱着衣物重回浴房。
屋内烛火柔和，温热水汽袅袅升腾，雕花木质屏风立在一旁，恰好隔开浴桶区域。依依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圣狼已经走入浴房，只身着一件素白里衣，正抬手解腰间衣带。听见脚步声，他指尖动作骤然一顿，旋即转过身来。
这一刻，他面上空空如也，并未佩戴那副常年遮面的眼罩。
事发不过瞬息，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依依猝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那一双眼眸里。那双眼太过夺目，她下意识瞪大双眼，心神一瞬间被那双眼睛攫住。可还不等视线蔓延到其余眉眼五官，本能的惊惶涌上来，她飞快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双眼。心神大乱之下，她脚下不慎踩到地面水渍，身子骤然失衡，直直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圣狼身形倏动，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下坠的身子牢牢稳住。
便是这救人的短短瞬息空档，他指尖翻飞，已经飞快将眼罩重新戴好。
等依依惊魂未定、慌忙站直身子，慌乱转过身时，入目所见，依旧是那副熟悉的玄色眼罩，严丝合缝遮住大半面容，方才惊鸿一瞥早已转瞬即逝。
她心口狂跳不止，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凌乱急促。脑海里只牢牢印着那一双惊艳的眼，至于其余容貌，混沌一片，根本抓不住完整轮廓。可在殿下的认知里，方才那短暂对视，她已然将自己的模样尽收眼底。
依依背脊紧绷，死死垂着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殿下……依依、依依先行告退！”
“慢着。”
身后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褪去方才休养时的慵懒，悄然染上一丝玩味邪魅的意味，好似闲来无事，捉住了一只慌不择路、手足无措的小猫。
依依双脚骤然钉在原地，分毫不敢挪动，更不敢回头，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低声回道：“殿下还有吩咐？”
脚步声缓缓逼近，他缓步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漫在耳畔，带着浅浅戏谑：“方才，你看见了什么？”
依依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手心沁满薄汗，慌乱摇头：“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方才太过仓促，我立刻就捂住了眼睛，真的分毫未窥！”
“是吗？”他低低一笑，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玩味，“你觉得，我可信你这番说辞？”
依依紧咬下唇，默然无言。她心知这般巧合委实难以让人信服，可方才确实电光石火，她当真未曾看清。
“你该清楚，窥见我隐秘之人，是什么下场。”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可压迫感徐徐漫开，“无心也好，有意也罢，终究是撞破了。”
依依心绪几番起落，终究坦然沉静下来，缓缓抬首：“依依知晓规矩。若殿下要罚，依依绝无半句怨言。”
“倒是硬气。”圣狼语气微缓，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带着几分慵懒逗弄，“这般鲜活年纪，甘心就此殒命？”
“性命贵贱，各有天命。只是这般糊里糊涂受罚，未免留有遗憾。”依依轻声作答。
圣狼轻轻一叹，眼底戏谑更甚。
“你也算幸运。”他缓缓开口，语调悠然，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不幸在于撞破我的隐秘，万幸在于，你是世间第一个、也是如今唯一一个，见过我未遮容颜之人。”
依依心神一凛，当即抬手想要自剜双目：“那依依自毁双目，以此赎罪！”
下一瞬，手腕便被他稳稳攥住。力道不重，却分毫挣脱不得。
“不必。”他轻笑出声，邪魅意味漫在眉眼之间，“一双清亮眼眸，毁了实在可惜。”
他俯身贴近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刻意放缓语调逗她：“方才那般仓促，想来，你确实未曾看清，对不对？”
依依浑身微颤，头垂得更低，心乱如麻：“……我不知道。”
“无妨。”他松开她的手腕，微微后退，语气温和又带着戏谑，“你曾救过我的性命，又是贴身伴我左右之人，我不会伤你。”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添了几分认真：“记好，我不许旁人伤你，亦不许你伤害自己。”
依依心绪繁杂，百般情绪堵在心间，一时无言。
“别急着退下。”屏风之后传来他慵懒的声音，“进来。”
依依怔了怔，只得咬唇迈步绕过屏风。
“过来，替我揉肩。”
她依言上前，指尖轻落在他肩头，轻柔揉捏，替他舒缓连日疲惫。
殿下生得一身少见的冷白肌肤，烛火微光映照下肤色愈发清透，背上一道道浅粉色陈旧鞭痕格外醒目，纵横交错铺展在肩背。伤痕早已彻底愈合，不见血肉，可那一道道印记依旧清晰。依依的指尖下意识微微一顿，心底悄然漫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心疼。世人皆道他是杀伐果决的魔头，可谁也不曾知晓，这一身赫赫威名背后，究竟熬过多少磋磨苦难。
她一时失神，低声脱口而出：“当时一定很疼吧。”
圣狼先是微微一怔，片刻才回过神，语气带着一丝茫然：“你在说什么？”
依依心头微紧，低声答道：“我说殿下身上的这些疤痕。”
圣狼淡淡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是早年留下的旧疤，我自己早已不记得了。”
一句话便将此事轻轻带过。依依连忙垂敛眸光，不敢再多追问半句过往，只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你入谷许久，那第三个心愿，可想好了？”
依依回过心神，轻声回道：“事关重大，我想慎重斟酌，暂未定夺。”
“早些想好。”他半阖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莫要等我骤然身陨，白白亏了机缘。”
“殿下定然岁岁安澜，福寿绵长。”依依笃定开口。
他低低失笑，语气松弛：“你倒是对我信心十足。”
依依正欲回话，视线无意扫过他唇边，竟发现那常年贴合的假胡须边角，被浴房水汽浸得微微翘起。
她一时失神，下意识抬手想去抚平，指尖轻轻一扯——
那撮假胡须，竟直接被她扯了下来。
一室寂静。
依依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恨不得就地遁走。
接连撞破两件隐秘，今日当真是祸事连连。
她手忙脚乱想要给他粘回去，可水汽氤氲，肌肤温热，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稳贴合，越急越是慌乱，模样窘迫又笨拙。
圣狼静静看着她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模样，眼底邪魅笑意愈发浓重，全然一副逗弄小猫的闲适姿态。
依依实在无地自容，低声嗫嚅：“殿下，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先退下了。”
“站住。”
简短两个字，拦住她离去的脚步。
依依硬着头皮转过身，心头七上八下。
“今日，我的两处最大隐秘，都被你撞破。”他随手把歪斜的假胡须拿过来，放到她摊开的掌心，神态悠然散漫，满眼戏谑。
“殿下！我记性极差，转头便会忘，断然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依依慌忙辩解。
看着她慌张自保的模样，圣狼心情愈发轻快，饶有兴致开口：“当初初见之时，看见这胡须，你猜过我年岁几何？”
依依捏着手心软软的胡须，窘迫垂首：“只觉得古怪，不像长者该有的模样。”
“那现下呢？”他故意追问，望着她局促无措的模样，乐在其中。
依依连忙摇头：“我不知晓，也不敢妄自揣测。”
“倒是学乖了，懂得谨言慎行。”他低笑出声，语气满是纵容的戏谑。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罢了，退下吧。”
依依如蒙大赦，匆匆应声退出去，细心关好房门，心底反复默念，万万不可将今夜之事向外泄露半分。
房门闭合，浴房之内只剩袅袅水汽与摇曳烛火。
指尖轻拍水面，水中清俊倒影碎裂层层，隐于袅袅水汽之间。
水汽缭绕，方才片刻的慌乱依旧萦绕在浴房之内。圣狼静坐水中，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在二人之间落下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而走出浴房的依依，心神久久无法安定。方才那一双夺目眼眸，一遍遍在脑海当中盘旋回荡。方才短短一瞬发生的一切，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不知往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