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心事暗藏，棋逢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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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几句交锋沉甸甸压在心头，圣狼的警告绝非虚言。依依听得清楚明了，方才替他拭汗时所见那一份脆弱伤痛还留在眼底，可转瞬间，他便又变回那个杀伐果决、掌控一切的幽冥谷主，仿佛方才梦魇失态、脆弱哀戚的模样，只是她一瞬产生的错觉。
脆弱与冷酷极致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差剧烈得刺目，叫她心底说不清是淡淡的怅然，还是本能的忌惮。
她心底暗自细细掂量思忖，殿下身上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难以释怀的隐情旧伤。以她如今初入幽冥谷、尚未获得半分全然信任的处境，本就身份浅薄，没有资格窥探深究谷主的过往与秘密。今夜她已然屡次越界，深宵深夜久久逗留主上卧房，一举一动皆是逾矩，早已足够引人揣测疑心。
她心里比谁都通透明白，自己临时编造的说辞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满是漏洞。夜深人静，整座幽冥谷早已沉寂，她一介女子，本该安歇在自己院落，却独自在外深夜游荡，又恰好停在谷主房前，又恰巧撞见窗扉敞开。这般层层巧合堆叠在一起，任谁听来都刻意又虚假。殿下心思剔透、洞悉人心，心思缜密到极致，断然不会轻易相信她这番敷衍搪塞的借口。
思绪飞速流转间，她骤然猛然回神，彻底从方才的动容心绪中抽离。险些忘了自己今夜冒险前来此处的真正目的。方才目睹他深陷梦魇、痛苦挣扎的脆弱模样，心底的担忧与动容汹涌翻涌，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竟将潜入卧房、探寻密室密道、追查雪月古城图纸下落的初衷，抛之九霄云外。
眼下圣狼神智已然彻底恢复，褪去了梦魇混沌，重归往日的敏锐冷静、深沉克制，理智终于重新占据她的思绪。
今夜良机错失，短时间内再也寻不到这般夜深无人、守卫换岗空隙的绝佳时机，继续停留只会徒增破绽、暴露本心，眼下便是最稳妥的抽身时机。
“既然殿下已无恙，那便好生歇息，依依告退了。”
依依收回手，站起身向后退开半步，拉开恰到好处的分寸距离。
她缓缓转身向外走去，刻意压下慌乱、稳住步履，竭力维持一副平静淡然、礼数周全的模样，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破绽。后背直直对着床榻的方向，无从窥见圣狼此刻的神情神态，可那股无形深沉的压迫感，却始终牢牢笼罩在她周身。
她心底早已紧绷至极致，一颗心高高悬在嗓子眼，全身神经都紧绷戒备着身后动静，唯恐圣狼忽然出声盘问、揭穿她暗藏的心思。
脑中不停飞速盘旋着今夜深夜外出的借口理由，一遍遍斟酌打磨说辞细节，仓促演练着若是被追问应当如何应答，生怕一处疏忽失误，便会彻底暴露自己探寻密室、图谋图纸的真实企图。
一路轻步走到房门口，身后始终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抬手轻轻握住冰凉的木门门扇，临合拢关上的瞬间，她微微抬眸，目光猝不及防直直对上靠在墙边那人深邃沉静的视线。
圣狼安静倚靠在床间墙壁，依旧维持着她转身离去前的姿势，分毫未动，唯有眼底情绪幽深晦暗、辨不明喜怒。那道目光沉沉落来，通透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人心深处所有隐藏的算计与惶然。
四目相接的一瞬，周遭空气彻底凝滞，无声的试探与博弈悄然蔓延。他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没有半句盘问，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生惴惴。
依依心头微微一震，不敢长久与之对视，强压下心悸，缓缓拉动门板。直至木门轻轻合拢落锁，彻底隔绝了室内摇曳明灭的烛火，也终于隔开了那道洞悉一切、耐人寻味的沉沉视线。
依依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浑身紧绷僵硬的筋骨骤然松弛下来，一阵深重的酸胀疲惫瞬间席卷全身，皆是方才高度紧绷心神、强行镇定许久所致。
今夜局面突发波折，计划尽数落空，再也没有半分机会继续探查密室踪迹，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返回自己的住处。
她转身顺着幽深长廊，缓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覆压整座幽冥谷，廊下悬挂的灯火昏昏摇摇，光影斑驳零碎。微凉夜风掠过庭院，将树影扯得长短错落、摇曳不定，层层叠叠铺在脚下的青石地面上，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缠绕、化不开的重重心事。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穿绕廊柱、拂过枝叶的轻响，一遍遍拂动她的衣摆。方才卧室内无声对峙、暗流博弈带来的心悸余韵，久久萦绕心头，无法消散。
一路慢行，屋内一幕幕画面不断在她脑海中循环回放。梦魇中无助哽咽、哀求挽留的殿下，清醒后淡漠疏离、冷冽自持的谷主，两种极致模样反复重叠冲撞。依依眉心微蹙，心底愈发迷茫困惑，这个人就像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迷雾，层层包裹，让人始终看不透彻分毫。
她心知今夜自己已然引起他的留意与提防，往后谷内守备必定更为严密。想要再寻深夜契机探查密室、寻找雪月古城图纸的下落，只会难上加难。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江湖万千格局，她绝不能就此轻言放弃。
另一边，卧房之内。
圣狼倚靠床侧墙静静静坐，眼底方才一瞬流露的柔和暖意尽数散尽，消融无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沉冷寂。
夜深更阑，整座幽冥谷守备森严、规矩严苛，寻常侍从奴仆入夜之后皆安分守院，绝不敢擅自游走院落之外，半步不敢逾矩。偏偏依依，在这万籁俱寂、人人安歇的深宵时辰，独自悄然潜入他的私寝卧房，静静立在他的床榻之侧。
方才噩梦里身神剧烈动荡，心神失守，他一时失了平日万全的防备，骤然惊醒之时情绪失控、心神纷乱，未曾第一时间细想其中蹊跷端倪。可此刻彻底冷静沉静，纷乱思绪尽数归位，所有细碎细节一一串联对照，所有答案早已清晰明了。
哪里是什么恰巧路过、好心开窗关窗的凑巧之举？
这丫头，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隐忍蛰伏多日，看似安分守己、顺从淡然，终究还是选在了深夜无人、最易行事之时，悄然探查他的卧房，妄图寻找暗藏的密室与私藏，探寻雪月古城图纸的踪迹。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身下床沿的锦料纹路，眼底掠过一丝幽深莫测的冷光。他一生心思缜密、洞悉人心，从不相信世间有无端巧合，更不信深夜贸然闯入主上私寝卧房的举动，会是无心无意之举。
她暗藏的所有心思、隐秘图谋，他早已尽数看破，只是始终缄默不语、未曾点破，静静看着她步步试探、暗中周旋。
夜色沉沉如墨，天幕远山树影层层叠叠，浓黑如翳。阵阵夜风席卷穿谷，吹得室内软薄的纱质床幔不停翻飞摇曳。噩梦里那撕心裂肺、痛彻骨髓的痛楚，依旧牢牢残留在骨血深处，久久不散。
心底旧伤涩痛翻涌不息，又夹杂着对依依此番贸然异动的冷眼审视，两种心绪层层交织，沉沉缠绕。
他缓缓起身下床，赤足轻踏在冰凉沁骨的青石地面，刺骨凉意顺着足底经脉蔓延周身，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情绪。穿窗而入的微凉晚风阵阵袭来，彻底驱散了梦魇残留的最后一丝潮热与闷滞。
屋内烛火将熄未熄，昏暖微光混着窗外漏下的细碎月色，温柔尽数落于他单薄清寂的身形之上。方才一场极致梦魇纠缠，面上长久佩戴的眼罩，被层层冷汗浸润，微微贴身覆在皮肉之上，闷出几分燥热。
他卧室内向来恪守旧规，素来不安排任何守卫就近值守，这是他多年亲自定下的规矩，从无更改，自然也无惧任何人暗中窥伺窥探。
这一副玄色眼罩，于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遮掩容貌的饰物，更是一道隔绝外界窥探、掩藏自身狼狈与脆弱的屏障，替他挡住世人窥探的目光，也遮住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与软肋。
他抬手，指腹顺着眼罩缠缚的细腻边缘缓缓摩挲，动作轻缓，随后轻轻一摘，将那副精致的玄色镂空银丝眼罩取了下来，随手平稳搁在一旁干净的桌案之上。
长久被眼罩严密遮蔽的眉眼，骤然暴露在朦胧温柔的光影之下，眼周肌肤尚且带着一丝被布料长久闷盖后的温热。微凉夜风轻轻拂过，一寸寸抚过细腻眼周皮肉，带来一阵清浅舒缓的酥麻凉意。
他微微阖上双目，修长微凉的指节轻轻蹭过眉骨与眼尾，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细细安抚这一双常年不见风月、久被遮掩的眼眸肌肤。指尖在眼周微微流连片刻，便缓缓垂落，不再触碰。
一头乌黑长发如鸦羽般透亮柔顺，尽数披散铺落，松而不乱，一路倾泻流淌，直垂至腰骨之间。褪去所有规制华服、冠饰束发，摘去遮掩面容的眼罩，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凛冽威严。
沉沉夜色温柔包裹着周身，孤绝清冷的气韵萦绕不散，透着一股清艳破碎、落寞孤高的极致美感，沉静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
夜风穿窗而过，轻轻撩动缕缕散落的长发，发丝随风微动，衬得空寂无人的卧房愈发幽深静谧，氛围感沉沉蔓延。
他缓步行至桌案旁，抬手拿过静静安放于案上的映雪剑。修长手指稳稳握住冰凉剑柄，缓缓将剑身自鞘中拔出。清冷月华混着屋内残存的摇曳烛火，尽数落于莹白雪亮的剑身之上，刃面澄澈如积水流光，泛着丝丝莹白冷冽的寒光。
他指尖轻柔抚过锋利冰凉的剑刃，取来一方干净素雅的素色锦帕，一寸一寸、细致稳妥，缓缓擦拭着雪亮剑身，拭去其上沾染的微尘与夜露。
这柄映雪剑伴他多年、朝夕相随，是四柄名剑之中最为特殊的一柄。剑身莹白通透、轻薄灵动，看似雅致温润，锋芒却足以断金裂石、斩破万敌。多年来静静伴他置身权谋棋局、浮沉江湖，却极少真正出鞘杀戮。
可世人只知他手握利器、杀伐果决，从不知这柄长剑承载的重量，早已远超兵刃本身。
那份与生俱来、无从推脱的沉重使命，自他拥有记忆之初，便沉沉压在他的双肩之上，岁岁年年，无从挣脱，无从懈怠。
他动作舒缓沉稳，细致将长剑擦拭干净，稳稳归回剑鞘，摆放端正。
抬眼抬眸，遥遥望向屋外无边无际、幽深沉寂的沉沉夜色。
世事万般走向，人心种种算计，皆落于他预料之中，命运的棋局早已步步落子、层层铺展。
属于他与依依的这场暗中较量、人心博弈，方才真正拉开序幕。
他漆黑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兴味，静静凝望沉沉夜色，静待后续变局，心底深处，生出几分从容静观、运筹全局的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