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静观人心 暗布新局 糖果清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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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清甜的滋味，缓缓在舌尖漫开。原本是用来冲淡药汤残留的苦意，可这一点甜，却勾动了心底尘封的思绪。
那些年少的日子，大半都充斥着严苛与煎熬。从前每当他受师傅责罚，或是咽下一碗碗苦药之时，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往他手中塞来一颗糖。那一点点微弱的甜，曾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慰藉。只是那人早已不在，往后悠悠许多年，再也没有人会做这样一桩小事。
甜意在唇齿之间流转，心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这份念头才刚刚在心头浮起，卧房的门便被推开，现实的重重俗务，骤然将这份转瞬即逝的怀念打断。
方才药汤带来的那股闷苦才稍稍压下。圣狼靠在软榻之上，面上残留的几分松弛，随着莫白这番话语一点点尽数敛去。苍白的面色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他的目光缓缓落向桌上高高堆叠起来的卷宗，眸色沉沉，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方才片刻难得的安闲，到此宣告结束，谷中盘根错节的重重难题，已然摆到了他的面前。
桌边的夜狼依旧安坐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折扇的骨边，安静等候谷主发话。卧房之内没有公堂之上那套森严规矩，可卷宗堆起的棱角，无声提醒着三人，今日书房接连掀起的风波，远远还没有落幕。
短暂的沉默过后，圣狼终于缓缓开口，声音略带一丝倦意，却条理清晰。
“今日书房发生的事，你们二人都已经知晓。说说看，你们怎么看待沈依依今日的所作所为。”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人，既是询问，也是一次内部的复盘。
莫白站在卷宗一旁，神色平静，脑海中将白天一幕幕在心中过了一遍，缓缓道出自己的看法。
“今日风狼当众刻意发难，言语处处针对，换作旁人，要么恼羞成怒当场争执，要么心中怯弱退让服软。沈依依没有落入这两种境地，她不跟风狼做口舌之争，搬出谷中规矩站稳立场，借规矩立住护法的身份。手段算得上妥当。”
说到这里，莫白话锋一转，也点出潜藏的隐患。
“但也能看得出来，各堂的人心并没有真正归顺。风狼当众受挫，心里的那份疑虑却并未打消。恶狼为人刚直公允，就事论事，不会无端生事，可以算作能够争取的一方。幻狼生性圆滑，遇事只做观望，不会轻易站队。飞天双狼、雨狼一众，心底依旧对这位新护法抱有疑虑，只要不有人带头挑事，他们便不会主动惹出乱子。”
夜狼轻轻晃了晃手中折扇，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谷主，莫军师说得没错。只是我觉得，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是她那份超乎寻常的冷静。一个刚刚坐上护法位置，根基浅薄的外人，面对一众资历深厚的堂主轮番施压，做到这般滴水不漏，这份心性，实在太过沉稳。”
他见过太多初得权位之人，或是得意张扬，或是惶恐不安，沈依依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新人该有的状态。
“她有本事，有定力，可这份城府，同样也不可不防。”夜狼直白说出心中所想。
圣狼听完两人的分析，微微颔首，二人的判断，和他自己心中观察相差无几。
“我也看出来了。她绝非任人摆布的棋子。可用，但不可全然不设防。”圣狼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幽冥谷给她护法的位置，是给她机会，不是给她庇护。往后堂口递交上来的公务卷宗，该交给她处置的，就交到她手上。不要事事替她遮掩摆平。”
莫白微微皱眉：“谷主，风狼与沈依依并无私人过节，他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对幽冥谷安危的担忧。今日虽说在书房落了下风，但他心底认定沈依依来历存疑，这份戒备不会消散，往后说不定会借着公务不断试探制衡。若是大大小小难题全部压过去，万一局面失控呢。”
“小事交由她自己决断处置，是磨砺。真碰到牵扯谷中安危的大事，我自会出手兜底。”圣狼目光落在那一堆卷宗之上，“不能一直由我们替她扫平所有障碍，威信，是要靠自己一件件事挣出来的。”
夜狼听懂谷主的用意，轻轻合上折扇。
“谷主是打算借着谷内这些盘根错节的事务，看一看沈依依真正的本事到底到哪一步。”
“不错。”圣狼淡淡应下，“若是连各堂之间的推诿刁难都应付不下，那这个护法之位，她本就坐不稳。”
莫白伸手，从那一堆卷宗当中抽出几份簿册，放到最上层。纸页边角，能看见潦草敷衍的批注。
“既然说到公务，我正好把积压下来的几桩难处一并禀明。这些便是方才所说，无人敢擅自定夺的要务。一部分是各堂上交的账目核对，多处账目对不上，几个外据点防务权责划分不清，互相推诿。还有几处谷外联络点消息已经许久没有传回，情况不明。其中风狼堂口上交的报备材料最为潦草简略，很多关键信息直接空缺，和今日他在书房之中的态度如出一辙。”
提起风狼，夜狼嘴角浮起一抹淡冷的笑意。
“风狼此人，勇武果决，心中事事以幽冥谷为先。今日一番对峙，他虽当众受挫，却不会就此放下心中顾虑。只要他依旧怀疑沈依依会危及谷中，暗地里便极有可能借着公务从中试探掣肘。”
莫白点头附和：“我也是这般担忧。他手下不少人，一向唯他马首是瞻。若是他心存戒备，后续少不了生出是非。”
圣狼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不必提前去敲打警告。他想做什么，尽管让他去做。我们静观其变。他的种种试探，恰恰也能帮我们看清，还有哪些人在暗中附和于他。”
他不打算提前掐灭苗头，风波既然要来，不如借着风波，把潜藏在底下的人心全部翻出来。
三人把几件大事商议完毕，卧房之中短暂陷入安静。
莫白没有立刻抱起卷宗告退。他看向软榻上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的圣狼，略一沉吟，上前两步。
“谷主，请容我为你搭一次脉。”
圣狼没有拒绝，缓缓伸出手腕，衣袖轻轻褪开一小截。
莫白将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他的腕间，敛神凝神，静静感受脉象。屋子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微弱的声响，夜狼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并不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莫白收回了手，眉宇间带上一点淡淡的忧虑。
从脉象来看，身体的损伤确实在一点点好转，静养的效果是有的。可脉象浮躁不定，心神耗损很重。人虽然安安稳稳待在卧房榻上，那颗心，却一刻都没有从幽冥谷万千纠葛当中抽离出来。
莫白心中清楚，幽冥谷偌大一份摊子，各方堂主各怀心思，外部江湖势力虎视眈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谷主肩上，想要真正放下，谈何容易。
可思虑持续透支，只会拖慢身体复原的进度。
他语气恳切，不是严厉的训诫，更多是发自内心的规劝。
“谷主，你的身体确实在恢复。只是看得出来，你始终心绪难宁，谷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依旧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算不上真正的静养。谷内事务千头万绪，但也不必全部压在你一个人的肩头。如今有我，有夜狼堂主，再加上新护法沈依依也具备足够能力，很多事情，完全可以交由我们几人分担，你大可以放宽一些心思，好好休养。”
圣狼听完，目光望向跳动的烛火，轻轻吐出一声应答。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嘴上应承得干脆。可眼底那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却没有半点消散。
莫白哪里看不明白，这只是口头应允而已。身居谷主这个位置，很多责任，根本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放下。哪怕身心俱疲，也不能真正撒手不管。
他也不再继续苦苦相劝，多说无益。心中暗暗记下脉象的情况，回去之后，药方还要再做微调，加重安神宁心的药材配比，尽可能帮谷主减轻心神的消耗。
“那我便不继续叨扰。这些卷宗我先带回，一部分公务会分发下去，一部分会送到沈依依的书房，交由她先行过目处置。”莫白收拢桌上卷宗，抱在怀中，对着榻上的圣狼微微躬身行礼。
圣狼微微颔首：“去吧。”
莫白转身向外走去，路过桌边的时候，对着夜狼轻轻点头示意，算作道别。夜狼同样微微抬身回礼，看着莫白的身影踏出卧房，房门轻轻合上，偌大屋子，便只剩下谷主与夜狼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之上。
紧绷的公务氛围散去，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回到只有二人时那种如同知己闲谈的状态。
夜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
“谷主，你心里明明也清楚，莫军师说得句句属实，可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圣狼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回软垫之上，眉眼间卸下几分对外人的防备，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幽冥谷走到今天，背后多少恩怨纠葛。我若是真能够全然放手，那自然是最好。可眼下内外皆不安稳，我怎么能够真的安心躺卧休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沈依依刚刚上位，根基不稳。各堂人心参差，暗流涌动，外面江湖各派也在盯着我们幽冥谷的动静。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一步走错，便是连锁的祸事。”
夜狼理解这份身不由己。他不再继续劝说休养的话题，话锋轻轻绕回到沈依依的身上。
“说回沈依依，她今天在书房那一手，已经压下当场的风波。但这仅仅只是开始。风狼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往后各种各样的试探只会接踵而至。不知道她能不能扛得住接踵而来的重重考验。”
“那就看她自己了。”圣狼声音平静，“能扛过去，她就稳稳坐住护法之位。若是扛不住，那也是她命数如此。我们静观便好。”
两人又随意闲谈几句谷中细碎近况，夜色渐渐更深。夜狼见谷主神色倦意越来越重，便也起身告辞，离开卧房。
卧房之内只剩下圣狼一人，满室安静，只有烛火静静燃烧。舌尖那一点糖果的甜，到这时，已经彻底消散干净。
夜色沉沉，幽冥谷大半区域已经归于寂静，唯独谷主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依依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歇息。
白日在书房当众立威，压下风狼的挑衅之后，一众堂主陆续退走，可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全都留在此处。不少原本归各个堂口处理的公务，按照谷中的新安排，会先送到护法这边过目核查。
桌上高高的一摞簿册，便是莫白安排人刚刚送过来的。
屋子里只点起两盏油灯，光晕有限，大片角落隐在阴影之中。依依独坐案前，一身衣衫尚未更换，白日那场冲突留下的紧绷感，依旧萦绕心头。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重新回放。
风狼那些尖酸刻薄的嘲讽，雪狼一言不发出手阻拦的动作，其余堂主或观望、或漠然的神色，全部一一在心中过一遍。
她心里十分清楚，今天的胜利只是表面。当众用谷规压住风狼，看似挣来了护法该有的体面，却并没有真正收服人心。风狼并非挟私报复，他是发自内心忌惮自己的来历。很多人心中的轻视，只是暂时压了下去，并没有消失。往后他依旧会站在幽冥谷的立场上，对自己多加提防。
依依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
指尖抚过纸页，能看得出来不少堂口递交过来的内容敷衍了事，关键信息缺失，账目记录含糊不清，处处都是可以挑出毛病的漏洞。尤其风狼堂口送来的那一份，多处关键条目直接空缺，潦草至极，摆明了就是试探。
若是自己处理不好，很快就会传出流言，说新护法徒有虚名，连卷宗都理不清。
依依没有生出恼怒，只是沉下心，一页一页仔细翻看。遇到记录模糊的地方，她便拿过纸笔，逐条记下疑点，标注出来。哪些地方需要退回堂口重新补报，哪些疑点需要进一步核实，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长夜漫漫，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烧得灯花噼啪作响，桌角已经堆起好几本看完的卷宗。
长时间伏案，肩背已经泛起酸涩，依依却丝毫没有停下。她心里明白，谷主给了自己护法的位置，莫白在一旁从旁协助，可这份地位，终究需要靠自己一件件实事站稳脚跟。
她也隐约察觉到，谷主看似把一堆麻烦丢到自己手上，却又留有底线，大事会为自己兜底。这份心思，她能体会一二。
可幽冥谷这潭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各个堂主各怀心思，表面遵从谷主号令，私下各有算盘。看不见的博弈，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她手上一边整理卷宗，一边在心中暗自思索后续应对。风狼心存戒备，接下来大概率会借着公务不断试探，自己必须提前想好对策，不能被动挨打。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四下万籁俱寂。
偌大的书房，唯有灯火长明。依依端坐案前，笔尖落在纸页之上，眼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今日风波，仅仅只是序幕。真正的风浪，才正要缓缓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