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廊风漫卷 心事千重 大殿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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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烛火明明灭灭，方才敲定依依身居左手护法尊位，殿内众人心绪尚未完全平复。高台上谷主强撑着尚未复原的身体，方才那一阵气血翻涌的不适被硬生生压下，此刻神色沉静，继续处理眼下迫在眉睫的重重危局。
他目光落向阶下，开口之声响彻整座大殿。
“花名册一事，干系我谷遍布天下数十处据点、上百外勤密探的性命，容不得半分莽撞。恶狼。”
恶狼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属下在。”
“那名被落雁盟策反的主事，停止严刑拷问。假意应允他部分条件，做出愿意容许他投向落雁盟的姿态，借机麻痹此人。你重点审问两件事，一是套取落雁盟与他约定的接头渠道、交接名册的全部计划；二是深挖谷内是否还有被落雁盟收买的同党，一丝线索都不可放过。”谷主语调平稳，却字字带着决断，“切记，不可逼得他狗急跳墙损毁情报，保全在外密探，是第一要务。”
“属下领命。”恶狼沉声应下。
谷主又看向身侧的莫军师。
“莫白，你即刻调度暗线那边。分批更换高危据点的联络暗号，处境最凶险的一批外勤密探，立刻安排隐秘转移。就算最后花名册不幸泄露，也要把损失压到最低，不能数十年苦心布局尽数葬送。待恶狼拿到落雁盟接头的消息，你便可布设圈套，伺机反制前来接应的敌人。”
“属下明白，回去便即刻着手安排。”莫白垂首领旨。
随即谷主视线微微侧移，落向身侧席位上的人，沉声吩咐：
“护法，此事你也参与进来。配合筛查谷内中层执事往来踪迹、人员异动痕迹，排查谷中潜藏的渗透缺口。恶狼审讯得出的所有供词，会抄送于你，你与莫白互相参照比对，辨明口供真假虚实。”
依依端坐席上，闻言起身微微一礼：“依依谨记。”
解决完花名册这头等大祸，谷主话锋一转，谈及外面纷乱动荡的江湖格局。
“落雁盟勾结长乐帮、逍遥派围剿紫艺门，觊觎雪岳古城图纸，还屡次截杀我谷外勤密探，野心昭然。天海阁表面居间调和，暗地里四处挑拨各派矛盾，散播诋毁幽冥谷的流言，另有一股来路不明的神秘势力四处作乱，真相至今未明。”
他顿了顿，继续下达调度。
“我幽冥谷依旧固守旧则，不主动卷入江湖混战，不站队任何一方。莫白，拆分情报人手，分作三队行事。一队紧盯落雁盟，记录它拉拢吞并的各门各派，紧盯它争夺图纸的一举一动，紫衣门受困，我们不公然出兵相助，但情报层面要持续留意局势变化。第二队专门搜集天海阁散播流言的证据，摸清它挑拨各方的手段，等候时机再做回击。第三队派出精锐斥候，全力追查那股神秘势力的踪迹来历，探明它的真实目的，只追踪探查，不许擅自与之正面开战。”
“各处边界哨卡继续加固防卫，只守不攻，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许私自率兵出谷交战，违令者，按谷规严惩。”
阶下防务堂主与众情报管事齐齐躬身：“属下遵令。”
内奸隐患也不可不防，谷主神色再敛几分。
“经此一事，也该引以为戒。往后全谷开展静默排查，不兴大狱、不搅得谷中人心惶惶，重点核查中层执事私人书信往来、非正常的对外接触。所有涉及暗线花名册这类绝密卷宗，存取实行双人核验，杜绝再出现单人便可出卖全盘机密的险情。恶狼审出的所有线索，莫白与护法两边各存副本，互相校验。”
一件件大事一一分派妥当，殿内气氛依旧肃穆。谷主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位堂主，到此刻，才正式当众明确新任护法的权责，同时敲打众人。
“护法身居此位，专司谷内人事监察，核查各堂人员异动、排查奸细隐患。各堂所有和人事、人员嫌疑相关的卷宗，她有权调阅，相关问询，你们必须据实答复。她可与莫军师共参谷中机要，但无单独决断罢黜、定罪生杀之权，重大处置，依旧需要上报于我。”
说到此处，谷主声音沉了几分，威压铺散开。
“今日任命已然落定。诸位心中纵然还存有疑虑，公事之上不得有半分刁难推诿。若是叫我查到谁刻意隐瞒证据、阳奉阴违，暗中掣肘护法行事，便是违抗我的号令，绝不轻饶。”
满堂堂主听闻此言，心头皆凛。纵然不少人心中依旧未能完全释怀，可谷主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无人敢再有异议，齐齐躬身应答：“我等谨记谷主号令！”
依依立于席位之上，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桩桩繁乱棘手的事端堆在一处，换作旁人早已焦头烂额，落在他手上却是条理分明，量才授事，件件安排得妥当周全。到这一刻她才算真切看懂，为何偌大幽冥谷运转得井井有条，满堂属下甘愿对他马首是瞻。只要有此人坐镇于此，他便是整个幽冥谷的主心骨，仿佛天塌下来亦有人可以扛住。
可今日大殿之上所见，尚且只是眼下爆发出来的一部分危机。可想而知平日里，除去江湖纷争、谷内人事，还有数不清的财务往来、各处产业生意，千头万绪皆要过他的眼。日复一日长年累月这般耗神，纵然是铁人，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压榨。世人只仰望他的强大威严，敬畏他手中权柄，却少有人窥见这权位之下沉甸甸的劳苦。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外人看见的皆是风光，这份煎熬重担，唯有身居此位的人才独自承受。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折服，也悄悄漫上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倘若自己并非身负紫衣门的潜伏使命，能够坦荡追随这样一位强者，本该是一件何其幸事。念头才刚刚升起，属于紫衣门的使命便如巨石沉沉压回心口，那一点动容转瞬收敛，叫她不敢再往深处多想。
一重重繁杂事务尽数分派完毕，连日休养被打断，再加上连续耗费心神处置这么多生死攸关的大事，谷主体内气血再度翻涌上来，那股不适被他凭着一股意志力死死按住，不显于人前。依依和莫白看得分明，却在大殿之中不能上前相扰。
“诸事已定，各堂即刻返回，各司其职，即刻着手落实方才所有安排。”谷主缓缓开口。
“属下告退。”
一众堂主、管事依次行礼，鱼贯退出大殿，各自赶回所属堂口处理事务。
莫白脚步稍缓，望着谷主略显单薄的背影，满眼忧虑，上前低声道：“谷主，这里事务已毕，属下先回去，为你熬制调理气血的汤药。若是之后有紧急要事，再来传唤属下。”
谷主微微颔首。
莫白便也躬身告退，快步离去。
大殿空旷，再无旁人。谷主起身，一步步走下主位高高的台阶。依依见他身形虚浮不稳，心中不安，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二人一同步出大殿，踏上通往密室的青石回廊。
廊外天色渐沉，晚风穿过廊柱，带着几分微凉。二人缓步并行，还未走出多远。
一阵剧烈又急躁的咳嗽骤然袭来，一阵阵翻涌上来，几乎叫人喘不上气。谷主身子控制不住地阵阵发颤，根本难以止住。依依连忙牢牢扶住他的躯体，一手揽住他胳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反复轻柔抚过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帮他疏导胸腔滞闷的气息。
掌心之下，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谷主胸腔剧烈起伏，每一声咳嗽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直到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方才在大殿之上，他究竟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硬生生把这股咳喘死死压下去。如今四下无人，那股强撑的意志一松，便再也压制不住。
焦急与心疼密密麻麻堵在依依心口。望着他这般模样，她心底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不如即刻扶着他去找莫白过来。她实在不忍看他这般承受苦楚。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起，算不得什么日久生情，只是朝夕相处相伴日久，总归生出几分真切的关切，再加上她本性心肠本就善良，眼见旁人受苦，心中自然难安。
好半晌，这阵咳喘才慢慢平息。
谷主缓缓挪开掩在唇边的手，掌心里浮起几缕淡淡的血丝。
依依心口骤然一紧，低声轻唤：“谷主。”
她抬手自袖口取出一方素色帕子，小心翼翼伸过去，先轻轻拭去他唇角沾到的星点血迹，再细细擦净他掌心上那一丝淡红。抬眼之时，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千言万语，尽数敛在这一声轻唤与目光之中。
谷主借着她相扶的力道稳住呼吸，气息依旧虚浮，出声宽慰，想消去她脸上的不安。
“无需如此挂怀，不过是连日劳神过度，气血耗损罢了。”
廊间晚风徐徐吹过梁柱，四下安安静静，再无旁人。
依依握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心底满是不解与惶然。
“今日在大殿，看满堂众人的神色，我才算真正看懂，你左手边那个席位，究竟承载何等分量。我只是不懂，谷主，为何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将这般实权交到我的手上。”
她顿了顿，心底埋藏的顾虑也一并吐露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怀疑。
“我入谷时日尚浅，论资历，论威望，堂中任意一位堂主，似乎都比我更加适合担此重责。谷里的人，心底并不信任我，表面听从号令，私下皆是观望。我常常在想，我未必能够扛得起来。”
谷主缓步往前又走了两步，依靠着她的搀扶稳住身形，声音带着咳嗽过后浅浅的沙哑。
“这些，我皆看在眼里。我把这份权柄交于你，并非要你一朝一夕便赢得所有人的信服。权柄我会一点点交付于你，你也可以慢慢历练成长。你聪慧通透，这些事难不住你，不过是需要时间。”
他稍稍停顿，夜色之下目光平和。
“莫白初掌要务，做谷中军师的时候，谷中同样有不少人心中不服。可凭才干行事，日久见真章，到如今，又有何人敢轻视于他？人心与看法，从来不是一朝可以强求的，这些不必成为你的心结。”
“你只管放手去做。行事之中若是出了纰漏，犯下过错，自有我为你兜底。幽冥谷最后的屏障是我，我才是那个最后的担当。不必过度忧心我的身子，我只是现下需要休养，待调理几日，依旧能够独当一面。我只盼你，能够尽快磨砺出来，真正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这一番话句句恳切，沉甸甸的信任落在依依心上。
依依心口泛起一阵温热，不由得心生动容。可这份厚待越是真切，心底的压力也就越重，她蹙了蹙眉，又生出一层顾虑。
“可若是遇上我拿捏不准、决断不了的事，又该如何？”
谷主神色从容，缓缓回道：
“若是心中吃不准，你便去找莫白，你们二人一同商议斟酌。倘若连你们两个都难以定夺，便尽管来寻我。不必顾虑我眼下的身体，这不过只是一时的状况。”
依依听着，心中百感交集。感动、感激，可藏在心底的使命如一块巨石沉沉压着，这份越是厚重的信任，往后便越是伤人。她垂落眼眸，声音放得很轻，嘴上依旧裹着假设的外壳，可心底清楚这未必只是假想。
“谷主，你这般厚待于我。倘若有朝一日，我迫不得已，做出伤害你、危及幽冥谷的事，届时，你又会如何处置我？”
空气安静一瞬。
谷主侧过头，望向身畔的依依，廊下微弱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不见半分凌厉。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会杀你。”
他说得平静笃定，没有半分虚言。
“我心中明白，倘若你当真做出损害我、损害幽冥谷之举，必然是你身不由己，情非得已。到那时候，我会审视事情的本末，权衡轻重。如果过错尚有转圜余地，我可以选择原谅，不会过分追究于你。况且，你不要忘记了，我还欠你最后一桩承诺尚未兑现。真到绝境之时，这便是你的自保依仗，纵使祸事滔天，你也可借它保全自己。”
暖意自心底泛起，紧随而来的是无处排解的愧疚。对旁人而言，这仅仅只是一句假设问话，可对依依，那是躲不开的宿命。她分辨不清，谷主这份宽厚，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是不动声色的试探，又或许，他也是在拿人心，赌一场结局未知的将来。
谷主话音落下，廊下晚风轻轻卷动两人的衣料。
依依心口五味翻涌，喉头微微发紧，低声开口，声音微微发沉，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惶惧。
“谷主，你实在不必待依依这般厚待。依依担不起这份心意，我心中惶恐，只怕终有一日，我终究会叫你失望。”
谷主听闻，脚步微微顿了顿，夜色里的声音清淡平和，不带半分逼迫。
“人这一生，本就做不到面面俱到，事事皆得圆满。不必过度思虑还未到来的来日，你只需守住本心，行事问心无愧，便已经足够。未来究竟走向何方，谁也无法预先定死。”
这番话语沉沉落在心上，那些关于假设的凶险念头盘旋不散，依依不敢继续顺着这个话题深究下去，连忙轻轻移开心绪，刻意将话头扯开。她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恳切。
“听谷主这番话，依依心里倒是生出不少底气。我定会竭尽所能把分内之事做好。往后这段时日，谷主大可安心在密室静养。谷中诸事，有我同莫军师一同扛着。只要谷主愿意信得过我，依依便必定全力以赴，不会辜负这份托付。”
谷主缓缓颔首，气息尚带着方才咳嗽过后的微弱虚浮。
“我既将这份职位与重担交到你的手上，便是看中你的才干。你只管放手大胆去做，如此，我也便可安心休养几日。”
说罢，依依手臂依旧稳稳搀扶着谷主，脚步放得愈发平缓，默默陪着他一步步向着密室走去。沉沉夜色漫过长廊，把这一段难言千重的心事，尽数卷入冷冷晚风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