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幽榻暂歇 江湖生变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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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密室那短短一番歇息之后，谷主又重新埋首处理谷中一堆棘手事务。
他平日里本就吃的不多，眼下江湖到处风波迭起，一桩桩麻烦接踵而来，心里压着重重思虑，更是没什么胃口。四面八方的急报不断送进书房，案头卷宗堆得满满当当，常常忙碌整日，不过随便吃上几口便算作罢。虽说他体魄强过普通人不少，可夜夜熬到很晚，睡也睡不踏实，还要时时刻刻算计江湖各方势力，身体早已经被磨得不堪负担。但他身为幽冥谷的谷主，全谷上下无数人的安危都系在他身上，眼前诸事堆如山积，根本容不得他撒手不管，只能硬撑着扛下来。
这日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来回晃动。
莫白身着素色长衫，既是谷里出谋划策的军师，也是懂医术的大夫，正陪在谷主身侧，一同翻看桌上堆积的卷宗，商议各地传回来的江湖急务。
两人正说着各派之间的局势，谷主忽然感到一阵闷意自胸肺间泛了上来。
这和平日里偶尔几声轻咳并不相同，胸腔之内闷胀隐痛，仿佛有异物堵在肺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他没有大动声色，只是偏过头，抬手轻轻掩住口唇，一阵阵压抑的闷咳接连响起。
几番咳嗽过后，胸口那股闷堵才稍稍平复。谷主缓缓挪开手掌，低头看去，掌心已经染上一片暗红的血渍，还沾着少许细碎血沫。
实实在在的血迹落在这般安安静静的书房之中，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寻常人累得厉害，最多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能熬到咳出血，足以见得连日的操劳，已经把身体消耗到了极点。
谷主望着掌心里那片血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天劳心劳神，身子大不如前，却万万没有料到，已经严重到会咳出血的地步。方才那一阵咳嗽过后，胸口依旧残留着隐隐的钝痛，每一次轻轻呼吸，都能感受到肺腑间那股不舒服的滞涩感。
莫白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这些日子他一直看得分明，谷主日渐清减，脸上总挥散不去一层疲惫，吃饭睡觉全都受影响。之前他已经委婉劝过数次，让谷主抽时间休养，可次次都被接踵而至的江湖变故、谷中要务给耽搁下来。如今亲眼看见掌心的血迹，莫白心底又急又忧，说话的语气也带上几分不容推脱的分量。
“谷主，人的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你吃得少，夜夜还要思虑这么多江湖纷争，再这么硬撑下去，迟早要垮。一旦你倒下，整个幽冥谷便会陷入动荡。为了谷里上下所有人，你必须闭门安安心心休养两日。”
谷主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收拢，咳过之后胸腔那股闷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心里明白莫白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这一回，他没有再要强逞强，缓缓点了点头，听从了莫白的安排。
此番休养也不是彻底闭关，对外隔绝一切消息。倘若真的发生能够危及幽冥谷存亡的大祸，紧急的情报依旧可以送入密室。只是平日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普通公务，全都交由莫白，依照幽冥谷定下的规矩来调度处置。
幽冥谷一向规矩严明：各个堂主分管各自的差事，彼此手中讯息互不互通，严禁私下打探旁人任务，以此守住谷中大大小小的机密。
风狼人还在谷外，继续追踪探查落雁盟的一举一动；
恶狼留守谷内，掌管防卫布防，一刻不停清查潜藏在谷中的内奸。
除此之外，一道最高等级的绝密密令，交到了夜狼手上。
这桩任务其中的内情，天底下只有莫白一人知晓，不到万分危急的关头，绝不会前去打扰正在休养的谷主。就算是风狼、恶狼两位堂主，也完全不清楚夜狼身在何处，正在执行什么样的任务。
密室内清幽安静，烛火轻轻跳动，暖融融的光芒铺满整间屋子，把外界的肃杀纷争全都隔在了门外。
谷主斜靠在柔软的榻上，眉眼之间满是化不开的倦意。连日没日没夜处理各样事务，往日里那股震慑整个江湖的凛冽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下满身疲惫，唯独刻在骨子里那份矜傲风骨，半分没有消减。
今日他穿了一身宽松的浅月白便袍，衣料柔软舒适，褪去了平日劲装带来的凌厉感。这般松弛柔和的模样，依依从前从未见过。脸上戴着银灰织纹的镂空眼罩，样式素雅。依依心中暗自感慨，谷主每换一身衣裳，便会搭配一款与之相称的眼罩，样式各不相同，从来不会重复。哪怕如今闭门休养，不对外见客，在衣着配饰之上依旧这般妥帖讲究，足见此人平素便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念头闪过，她便转身将一旁早已炖好的参芪鸽汤端了过来。
她坐到榻边，舀起一勺汤，小心吹去上面的热气，才轻轻递到谷主的唇边。
最开始被人这般细致照料的时候，谷主还有几分不自在，只是相处日久，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妥帖的温柔。
他没有伸手去接汤碗，就着勺子慢慢喝下去。一双眼眸静静落在依依的脸上，目光平和沉静。从前被他这样凝神注视，依依还会脸颊发烫，下意识避开视线，可相处这么久，她已经十分坦然，抬眼稳稳迎上他的目光。
一碗暖汤缓缓饮下，温热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稍稍缓解了连日积攒下来的疲乏。依依拿起一块干净的素色锦帕，轻柔替他擦去嘴角残留的汤汁，眉眼带笑，语声柔和。
“谷主今日倒是肯安分休养，这般肯听劝，身子才能够慢慢好转。”
谷主眉梢微微一挑，话语之间带着一点浅浅的戏谑。
“普天之下，敢这样念叨我该歇着的，也就只有你。江湖上人人畏我如虎，谁又敢对幽冥谷主说这些闲话，这话若是传出去，我在众人面前的威严又该置于何地。”
依依将锦帕收好，浅浅一笑，语气坦然松弛。
“在外你自然是号令一方的幽冥谷主，可在这密室里面，不必时时刻刻绷着心神。谷里大小事情源源不断，长久这般劳心费神，人的精力总会有耗尽的时候，适当歇息并不算什么错事。”
谷主静静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肩头沉甸甸的重担，江湖强加给他的种种恶名，在此刻仿佛都暂时远去。他唇角微微扬起，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紧绷多时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几分。
他靠在软垫之上，难得不用被一堆卷宗公务缠身，也不必时刻摆出谷主该有的威严姿态。往日里身居高位，四面八方的压力全部压在自己身上，对内要管束一众堂主手下，对外还要应付各派势力层出不穷的算计，几乎没有片刻可以这样安安静静歇上一会。
方才咳出血的那一幕，他心底也清楚自己身体已经亮起警兆。只是谷中诸多事务牵绊，很多事情还放不下，若非莫白态度强硬，再加上依依这般在一旁劝着，他未必愿意就此停下手上的事好好休养。这件事他断然不能向外泄露半分，若是手下得知谷主身体出了这般状况，谷中必会人心浮动，周边各路仇敌也定然会抓住机会寻衅生事。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依依，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江湖人人畏惧幽冥谷，旁人见了他，不是惶恐避让，便是满心算计，少有像依依这般，可以如此坦然自在同自己说话相处。
密室之中安安静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内里岁月安稳。
可密室之外的江湖，风波一刻都不曾停歇。
长乐帮依旧记恨斩云剑被夺走的仇怨，暗中四处奔走联络各派势力，打算结成同盟伺机报复。星月山庄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各方互相角力，一心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连一向对外标榜清高超脱的逍遥派，私底下对雪岳古城残图觊觎已久，花重金收买了幽冥谷外围关隘的主事，暗中设下诡计，打算趁着夜色里应外合，潜入谷中盗取相关密档。
幽冥谷议事大厅之内。
莫白坐在主位，一众属下分立两边，你看我我看你。众人只查到一些零星痕迹，能够确定关隘之中出了叛徒，但是敌方密使究竟是谁、接头暗号是什么、动手的时辰、内外接应的通路，这些关键线索全部断掉，无从继续追查。
人群当中，有一人低声感慨：
“倘若夜狼堂主在此，说不定就能把这个僵局给破开。”
话音刚落，一旁便有人低声劝阻。
“要守好谷中的规矩，各堂的差事不可互相打探。夜狼堂主身在何方，做着什么任务，我们不该随意揣测过问。”
江湖说书人的口中，把夜狼的本事传得神乎其神。不少人曾经见过他现身之时的模样，可人人心里都清楚，那些全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外表。世间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本来的容貌，他每一次现身，样貌全然不同，这才是他身上最令人心生忌惮的神秘之处。可在场众人，也没有谁亲眼见识过他全部的手段。
夜色浓如墨汁，笼罩住幽冥谷外围的荒隘关口。
一间低矮小屋门窗紧闭，屋内烛火昏黄摇曳，两道人影投射在土墙之上。
屋子里面只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那名被钱财收买的关隘主事，对眼前这位自称逍遥派密使的人放下全部戒心，掏心掏肺地诉说内情。
眼前这人谈吐温雅，神态气度，处处都贴合逍遥派弟子的模样，半分破绽都看不出来。主事心中被高官厚禄的美梦填满，越说越是亢奋，满心都在幻想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全然没有半分提防。
“三更时分，西边的暗门无人值守，到时候我会开门放你们进来。接头暗号便是‘云归晚岫’，你们拿到密档之后尽快撤离。先前许诺给我的官位银两，万万不可失信于人。”
接应路线、暗门漏洞、接头暗号，整套里应外合的阴谋，被他完完整整说了出来。他沉浸在即将飞黄腾达的幻想里，压根不知道，坐在对面听尽一切的，正是幽冥谷最为神秘的夜狼。
该套取的情报已经全部到手。
夜狼没有上前伤人，也没有拔出兵器，只是指尖轻轻一弹，一枚冰冷黝黑的幽冥谷拘魂铜牌，“嗒”的一声，稳稳钉在面前的木桌之上。
这块铜牌摆在此处，便是定局。无需半句呵斥，已然明明白白告知对方，所有背叛行径，谷中尽数知晓。
主事盯着桌上那枚铜牌，浑身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不是当场取他性命的杀令，却代表从今往后，天涯海角，再没有他可以安身的地方。
办完此事，夜狼的容貌悄然变换，化作一副毫不起眼的寻常路人模样。身形微微一晃，好似一缕轻烟，顺着门缝悄无声息掠出，消融在沉沉黑夜之中。
小屋之内，只剩主事独自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身上衣衫，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连高声叫喊都不敢。
没过多久，一份证据详实的密笺，悄然送到议事厅莫白的桌案之前。
厅中众人读完信上记录的全部内容，满堂一片寂静，每个人心中都大为震动。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切明白，江湖上那些传言，并非夸大其词，夜狼一身伪装本领，当真能够瞒过世间众人。
至于夜狼接下来去往何地，又要执行什么任务，依旧无人知晓。恶狼与风狼只收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指令，对这一趟潜伏行动的前因后果全然不知。
这一次，仅仅只是拔除了逍遥派安插在外围的一枚棋子，逍遥派的核心势力毫发无损，依旧躲在暗处，谋划新一轮阴毒的算计。而夜狼今夜这场凶险的打探，也只是那道绝密密令的前期铺垫，那桩真正凶险万分，足以搅动整片江湖格局的任务，到现在，还没有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