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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广陵散(终) 沈渡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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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那个梦还在他眼皮后面晃——石榴树、青果子、搪瓷盆里叮叮咚咚的豆子,还有那一声清凌凌的笑。她叫他阿弃。她说他毛手毛脚。她说做事要稳。
他坐起来,浑身汗津津的。窗外灰蓝的天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像一瓢凉水泼在地面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二十二岁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有一小块弹琴磨出来的薄茧。他翻过来看手心,掌纹清晰,三条主线横贯而过,像三根绷得笔直的弦。
没有泥。没有豆角的青汁。没有被搪瓷盆边沿硌出来的红印子。
那个梦是假的。
可它太新鲜了。新鲜到他现在还能闻见豆角的青涩气味,还能感觉到脚踢翻板凳时小腿骨被硌到的那一下钝痛。这些细节精细得不像梦——反倒像一段被什么厚东西压了太久、终于翻了出来的记忆。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金,久到阿福在门外叩了两回门,问他要不要起。
“进来吧。”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阿福推门进来,铜盆端在手里,里头的水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去把窗帘拉开,嘴里唠唠叨叨的:“少爷您昨晚又没睡好吧?眼底下青了一片。老太太今早吩咐了,说那碗安神的茶一定要看着您喝下去,不然晚上又——”
“放下吧。”沈渡说。
阿福把茶碗端过来放在案上。碗里的茶汤是深褐色的,沉底一层浅淡的渣。沈渡看了那碗茶一眼,端起来送到唇边。碗沿贴着下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茶的气味他闻了十七年了。苦的、涩的、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腥。以前他不觉得那气味有什么问题——安神茶嘛,苦是正常的。但从那天开始,自从他梦见那个叫他阿弃的女人之后,他忽然觉得这茶的味道不太对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端到嘴边的那一瞬,胃里微微地缩了一下。
但他还是喝了。他喝了十七年,今天这碗也逃不掉。他仰头把茶汤灌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底,像一根细针划过去了。他把空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福收了碗出去。门关上之后,沈渡坐在案前没有动。他等着那些“该来的感觉”来找他——以前喝完茶之后,过上一盏茶的工夫,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前世”就会慢慢清晰起来,像一幅画被擦亮了。可今天什么都没有。那碗茶下去之后,胃里翻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他脑子里干干净净的,连昨夜的梦都开始模糊了。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冷。
那天上午合琴的时候,季霜看了他好几眼。沈渡弹错了一个极不该错的音——一个他练了上千遍的、闭着眼都不会错的音。他的手指按偏了半寸,出来的音嗡嗡地散了,像一只苍蝇撞上了窗玻璃。
“手怎么了?”季霜停了指。
“没事。昨晚没睡好。”
季霜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那种很浅的琥珀色,里面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脸。她看了两三秒,然后说:“你昨晚做梦了?”
沈渡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蹭了一下。“做了。”
“什么梦?”
“一个……普通的梦。”他说,“梦见有人叫我吃饭。”
季霜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调弦,但她的拇指在宫弦上按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沈渡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有一个冲动——他想把昨晚那个梦告诉她。想问她:你知不知道阿弃是谁?你知不知道那个剥豆角的女人为什么叫我做事要稳?你知不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茶喝完了,那些“该有的感觉”没有来,他现在脑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他怕如果他把那个梦说出来,它就真的变成什么了。变成一个能被讨论的、被评判的、被老太太说是“浊气侵扰”的东西。他想把它留着。留在他自己肚子里,谁都不给。
“继续吧。”他说,重新把手搭上琴弦。
那天下午沈渡一个人去了后院。
柳师兄的棚屋前面晒着一串干辣椒,红通通地挂在绳子上。门帘今天掀开了半截,露出里面暗沉沉的房间——一张窄床、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半碗剩酒和一个豁了口的碟子。柳师兄坐在床沿上,两只脚伸在外面,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张脸比沈渡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着,眼窝凹陷,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突兀,像一盏油灯放在一口枯井里。
“哟,沈少爷。”他的声音沙沙的,“稀客。”
沈渡在他门口站定。“柳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退出之后,有没有……做过一种梦?特别真的那种。真到你醒了之后分不清哪个才是你。”
柳师兄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半碗酒喝了一口,然后伸出大拇指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扯着嘴角的干裂口子,渗出一丝细细的血。
“做过。做了三年。天天梦见我娘喊我回家吃饭。梦见那棵枣树,梦见门口的石阶,梦见我小时候摔了一跤磕掉的半颗门牙。”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上排牙齿,左边缺了一颗,“后来梦慢慢不来了。可能是我那半颗门牙被我吐掉了,连不上了。”
沈渡站在门口,风从他背后灌进棚屋里,把那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摇晃。他看着柳师兄脸上那道血口子,半天没说话。
“你当时,”他最后问,“是怎么撑过来的?”
柳师兄抬眼看了看他。那双眼里面的亮光忽然灭了,灭得很彻底,像有人把灯罩合上了。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酒碗,碗底在桌面上划出浅浅的弧。
“我没撑。”他说,“我就是认了。认了我什么都不是。认了我姓柳不姓李、我家门口没有诗会只有枣树、我娘做的面条永远煮得太软。认完了就不疼了。认完了那些梦就散了。”
沈渡在门口站了很久。风把他衣袖吹得贴在小臂上,薄薄的布料透出皮肤的凉意。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转身走了。
柳师兄在棚屋里笑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一声。沈渡没回头。
那天傍晚,沈渡破天荒地把那碗茶倒掉了。
阿福端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那棵槐树。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的茶汤,然后伸手端起来。碗沿贴到唇边的一瞬他又放下了。
“今天不喝了。”他说。
阿福瞪大了眼:“老太太说——”
“我自己跟她讲。”沈渡把碗推回去,“倒了。”
阿福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端着碗出去了。沈渡听见他在院子里嘀嘀咕咕的,把茶汤泼在花坛里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
他站在窗前没动。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把一匹绸子撕碎了铺在上面。他看着那些云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彻底沉进夜色里。
肩胛那道伤没有像往常那样跳着疼。安静地、沉默地潜伏在皮肤下面,像一条冬眠的蛇。
那天晚上季霜敲了他的门。
他来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寝衣,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他看见季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蒸好的梨,切了块,撒了一小撮冰糖。
“合琴的时候看你咳嗽了两声。”她说,“秋燥。润润肺。”
沈渡看着那碗梨。梨块切得不大不小,码得整整齐齐,冰糖粒还没完全化,在碗底星星点点地闪着光。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季霜的手指。她还是温的,碗是烫的。
“多谢季先生。”
季霜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成一道银白的边。她的眼睛在暗处更浅了,像两块琥珀色的石头浸在水里。
“你今晚没喝那碗茶。”她说。
沈渡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阿福倒茶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收琴。”季霜说,“你没喝。”
他们隔着门槛对望着。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喝了。喝了十七年,腻了。”
季霜没有接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西厢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腻了就换一碗。我那里有陈皮、甘草、还有几颗红枣。明天我给你沏。”
她走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梨。他端回屋里,在案前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梨肉炖得软烂,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融融地滚进喉咙里。
他吃了大半碗,然后停了。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对着那半碗梨汤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想——季先生怎么知道他没喝那碗茶?阿福倒茶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收琴。玉笙班的院子不小,从东厢到西厢隔着两进回廊、一道月洞门,中间还有一棵大槐树挡着。她得走得很近才能看见。
她为什么走那么近?
那天夜里沈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才睡着。睡着之后,他又做梦了。
这回不是石榴树。是一个年节。空气里有爆竹燃过之后的硫磺味,混着炸年糕的油香。他很小,小到眼前的东西都是放大了的——桌腿比他还高,椅面够不着,他仰着头看一条红底金字的对联被贴到门框上,贴对联的人踩着一张条凳,踮着脚尖,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那是那个女人。剥豆角的那个。她贴完对联从条凳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红纸屑,低头对他笑:“阿弃,过年了。你又要长大一岁。”
他仰着头问她:“长大一岁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长大一岁,就能多记住一点东西。把好的记住了,记牢了,往后难熬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伸手去摸她鬓角一朵小小的绒花。绒花是红色的,毛茸茸的,她戴着很好看。他摸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都记住了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她想了很久。久到年糕在灶上糊了锅,一股焦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她忽然站起来,急匆匆地跑向灶台,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他:“阿弃!快帮我端盆水来!糊了!”
他从梦里笑醒了。
是笑着醒的。嘴角还弯着,眼角有细细的纹。他睁开眼看见黑漆漆的帐顶,那个笑慢慢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像泥捏的什么被雨淋湿了。
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子。他最早的记忆是五岁那年被沈老太太牵着手走进玉笙班的大门,院子里的槐树刚栽下去,细细的一根,比他胳膊还瘦。老太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从今天起你是沈渡。你替一个人活着。记住了。”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阴天,没有太阳。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是一双新的黑布鞋,老太太亲手给他穿上的,鞋面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梅。
那之前的事——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有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有人拿了一把刷子蘸着白漆,把他脑子里的画从头到尾刷了一遍。刷得干干净净,连底色的纹路都没留。
但他今晚梦见了。没有药也能梦见。那个年节、那副对联、那双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那朵红绒花——它们自己浮上来了。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咕嘟咕嘟地往上升。
沈渡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忽然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那碗茶,也许不是让他“记起”什么的。也许那碗茶是让他“忘掉”什么的。忘掉他本来记得的那些东西,填上别人想让他记得的东西。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十七年,每一天都在主动忘记自己的过去。每一天都端着一碗“遗忘”喝下去。每一天都把自己的影子往更深处推一把。
他攥紧了被子。指尖隔着棉布掐进掌心,疼。但那个疼是他自己的。不是萧怀璧的。是他沈渡的。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坐到他听见阿福在院子里洒扫、听见西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听见季霜端着铜盆出来倒水的哗啦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帘子拉开。
晨光里季霜正站在院子里,披着一件薄薄的深灰色披风,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看见窗子开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一院子的晨光和半黄的槐树叶子,她对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明天我给你沏。”
他忽然很想尝尝那碗茶。陈皮、甘草、红枣。没有腥味的、不会让人遗忘的、只是一碗普通的、暖乎乎的热茶。
他推开门走出去。晨风扑在脸上,凉的、湿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他穿过院子走到季霜面前,站定。
“季先生,”他说,“茶呢?”
季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亮澄澄的。
“等着。”她说。
她转身回了西厢。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个穿着灰披风的小小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阳光从东边的院墙上升起来,照在他的脸上、手上、肩上。那道旧伤在光里微微发烫。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像一首弹了很多年的曲子,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记错了一个音。而那个错的音,比对的更好听。
他站在槐树底下等着那碗茶。风从树梢过了一下,把最后几片黄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掉。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