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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桐岭 沈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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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被鸟叫醒的。
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鸟,叫声清亮亮的,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有人在细竹管上吹了六个孔又停一停。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灰瓦,木梁,梁上挂着一条被烟火熏黑的细铁丝。他花了两三秒才想起来这是哪。桐岭。老宅。他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纸比昨天白天看着更破了些,透进来的光碎碎的,落在床前的泥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浅金色的薄瓷片。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头不沉,但手指尖的麻感比昨天更明显一些。他把手举到面前看着,阳光从窗纸缝里斜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皮肤底下的血管在光里微微发蓝。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三回,麻感退了一些。然后他下床穿鞋。堂屋里季霜已经起来了。她正蹲在屋角一只旧橱柜前面翻东西,旁边堆了几件拣出来的物件——一只青花粗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卷用红绳扎着的旧信,信封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早。橱柜里还有东西没翻完,你来看。”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橱柜最里面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盖已经锈了,用手掰了两下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块旧布——靛蓝的、灰白的、暗红的——边上缝着细密的针脚。他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样硬的东西。他把它抽出来,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齿牙已经磨钝了,像被人反复插进锁孔里拧过很多次。他翻过来看了看,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他把钥匙凑到光下仔细辨认,那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林秀。他娘的名字。
沈渡握着那把钥匙蹲在橱柜前面,没有动。季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可能是什么箱子的钥匙。这宅子里应该还有没翻出来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贴着那枚铜钱。铜钱和钥匙挨在一起,都是他娘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晨光比堂屋里亮堂许多,地砖缝里的杂草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地滚着。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的形状被拉得很长,像一幅画在慢慢展开。他走到石榴树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去碰昨天摸过的那道裂口。指尖贴上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麻,也不是疼,是别的——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极远的地方打开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他看不清门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是有的。他等了几秒,那扇门没有继续开。他把手指收回来,站在树底下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然后转身回了屋。
季霜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漫出来,细细的白雾在灶房里缓缓散开。她蹲在灶口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干透了的茅草正在往火里添。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往灶膛里也放了一根细柴。火舌卷上来叼住木柴的一端,噼啪响了两声,然后稳稳地烧起来。
两个人蹲着看火。灶膛里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合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合上。
“今天做什么?”沈渡问。
季霜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上午去镇上买糯米粉和桂花酱。回来把正屋的窗纸换了。下午——”她顿了顿,“下午我教你做汤圆。”
“好。”
火烧了一阵,锅里的水开了。季霜舀了两碗热水端到堂屋桌上,又从包袱里取出两片干姜扔进去,一人一碗捧着暖手。沈渡端着碗坐在桌边,看着碗里浮沉的姜片。外面有鸡叫,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咯咯咯地叫了好几声才停下。他听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姜的辣味从舌尖铺开,慢慢滑进胃里。
“安安,”他叫了一声。
“嗯。”
“以前的人——我娘、你娘——她们两个住在这里的时候,院子里养过鸡吗?”
季霜端着碗想了想。“我娘说过,你娘养过三只母鸡。一只芦花的,两只黄的。芦花的那只最会下蛋,每天都下一个,从不落空。后来她走的时候,那三只鸡留给了邻居。”
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姜片。“我想养一只。”
季霜喝了一口水。“养什么颜色?”
“黄的。”
“好。回头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卖鸡仔的。”
沈渡端着碗,看着窗外石榴树光秃的枝丫。树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听他们说话。一碗水喝完,两人出了门。镇子不远,沿着河走二里地就到了。镇街比他们昨天路过的那个更小,一条直路走到底,两边开着杂货铺、铁匠铺、和一家挂着“周记米面”招牌的铺子。季霜进去买了糯米粉和芝麻,又问有没有桂花酱。店主是个中年妇人,说桂花酱要秋天才有,但家里还留着一小瓶去年的,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匀半瓶给你们。季霜连声道谢,付了钱,把半瓶浅褐色的桂花酱小心地揣进怀里。
回来的路上,沈渡在路边蹲下来摘了一片野薄荷叶,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凉的,带着一点土腥气,闻完之后鼻腔里干干净净的。他把碎叶子随手扔在路边,继续走。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这座桥跟昨天那座不一样,更短更窄,桥板只有两块青石并排搭着,底下是一道浅浅的溪流。他停这一步不是因为桥本身,是因为桥头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碑上刻着字,被风雨磨得不太清楚了,但最底下那行还依稀可辨。他蹲下去把碑面上的落叶拂掉,弯腰仔细看。那行字是:林氏女秀植此树,岁在景和三百零七年春。
他抬头看了看石碑后面。溪边有一棵老槐树,比玉笙班那棵更粗、更老,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槐树的根扎在溪岸上,一半露在外面,被水冲刷得光溜溜的。他蹲在碑前面看了很久。他娘种的。景和三百零七年春,她在这条溪边上种了一棵槐树。那一年她大概十五六岁,还住在这里,还没嫁人,还没去霓城,还没遇见他爹,还没死。她蹲在这条溪边挖了一个坑,把一棵小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她大概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看了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沈蹲在石碑前面,伸出手去摸那个“秀”字。指尖触到石面上凹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把铁皮盒子里的铜钥匙了——钥匙柄上刻着“林秀”。他娘的钥匙,开他娘的箱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那片新绿的薄荷叶从手心里抖落下去。“走吧。回去换窗纸。”
回到老宅已经是午后了。季霜搬了条凳到窗下踩着,把旧窗纸撕下来。纸页干透发脆,撕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音,像在拆一个包了很多年的旧包裹。沈渡在下面接着,把撕下来的纸片卷成一团扔进灶膛里。新窗纸是季霜早上在镇上买的,宣纸质地,透光好。她裁好尺寸抹上浆糊,一张一张贴上去。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踩在凳子上往下喊:“你看看平不平?”
沈渡退后两步仰头看。新窗纸贴着窗框的边缘,紧绷绷的,光透过来的时候柔和了许多,从外面照进来的影子和光线都匀匀的,像蒙了一层薄绢。他说:“平的。”
季霜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那接下来包汤圆。”
她端了面盆出来,把糯米粉倒进去,用温水慢慢和。面粉在她手指间渐渐聚拢成团,雪白的一坨,软软的。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反复揉压,揉到表面光滑了才停下来。沈渡坐在桌边看她揉面。她的手指在面团上交替着按下去又抬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的。面案被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白得像刚落的雪。
她把芝麻馅搓成小圆球排在盘子里。一颗一颗的,像一排小煤球。然后她揪了一小块面团在掌心里按扁,把芝麻馅放进去,收口,搓圆。一个汤圆在她掌心里完成了,白生生的,安安静静地搁在案板上。沈渡看着她包完第一个,伸手也揪了一小块面团,学着她的样子按扁,放馅,收口。但他的手不听使唤,收口的地方怎么也捏不拢,糯米粉沾在指缝里黏黏糊糊的,像在捏一块不肯听话的泥。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漏了。第四次的时候他把裂了口的面团搁回案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了白粉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末端微微蜷着,像两只不大听使唤的小动物。
季霜没有说话。她把自己手里包好的汤圆放回案板上,然后伸手从案板上拿起沈渡那只没包好的面团,轻轻按了按裂口,重新收拢,搓圆。把它放回案板上,跟她的那颗并排站在一起。她说:“第一次包都这样。我包第一个的时候馅放太多了,煮的时候在锅里裂了,成了一锅芝麻糊汤。”
沈渡看着她把那颗汤圆放好。她搓过那颗汤圆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白粉,她随手在围裙上揩掉了。他重新揪了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里。这一次他把收口捏得紧了一些,虽然还是笨拙,但好歹没有漏。他把它放在案板上,挨着季霜那颗。两颗汤圆白生生地并排站着,一大一小,圆圆的,像两只刚出壳的雏鸟。
天擦黑的时候,汤圆下锅了。沸水在锅里翻滚着,一颗颗白团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热气腾腾的锅里转着圈。季霜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粘住。桂花酱在另一只小碟子里,她已经舀了两勺搁进碗底,又撒了一小撮白糖。汤圆捞出来的时候白润润的,在碗里微微颤着,碗底的桂花酱慢慢洇上来,在汤圆周围漾开一圈浅浅的褐色。两个人一人端一碗坐在堂屋的桌边。沈渡夹起一颗送进嘴里,皮子软糯的,带着米香,芝麻馅在齿间漫开来,甜而不腻。然后他尝到了桂花酱的味道——藏在芝麻馅下面的,薄薄的一层,幽幽的,像很久以前某个秋天的香气被收起来存在瓶子里,今天终于打开了。
他慢慢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汤圆。碗里的热气还在升,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娘包的汤圆就是这个味。”季霜坐在对面,也在低头吃她自己碗里的汤圆。她没有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她又夹了一颗送进嘴里,嚼完了之后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汤水,说:“那我明天还包。”
窗纸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石榴树的影子映在刚糊好的白窗纸上,枝丫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像一幅淡墨的画。沈渡坐在灯下,把碗底最后一口桂花汤喝干净了。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低头收碗的季霜,看着她在灯下微微垂着的睫毛和嘴角那一点点还来不及收起来的弧。他忽然觉得——这个汤圆,比他记得的那个味道更好。因为他娘包的那个味道,他用想念吃了二十二年。今天这个味道是他自己尝到的。他把它咽下去了,咽进自己的胃里,变成他自己的了。他站起来,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洗。井水凉得刺骨,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有缩回来,就用那冰凉的水把两只碗一只一只地刷干净了。碗壁在指尖下滑滑的,被他洗得白净净的。
他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季霜已经铺好了床。她正在把一件旧棉袄叠好放在床尾当枕头。她看见他进来,朝他招了一下手。“明天起,我叫你阿弃。”
沈渡在门框里站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住这里了。”她说,“这里有石榴树、有老宅、有溪边的槐树、有你娘包的汤圆味道。你在这里叫阿弃。沈渡是你在外面用的名字。进了这门,你是阿弃。”
沈渡站在门框里,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说:“好。那我叫你什么?”
季霜把叠好的棉袄拍了拍,拍了拍它上面的皱痕。她想了一下。“进了这门,你叫我霜霜也行。安安也行。都是你的。”
沈渡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床沿。月光从新糊好的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匀匀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间浸在水底的房间。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侧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霜霜。”叫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叫了一遍:“霜霜。”
季霜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影子,但她嘴角的弧比月光还柔和。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应了一声:“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