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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山 我 ...

  •   我收拾好行李,黛安过来问我晚上去不去联谊会。
      “不去。”
      我便出门闲逛,这雪山的风景真好看。
      山里的夜来得早,暮色四合时,雪已停了。我沿着民宿后的小径慢慢走,脚下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静得能听见松枝压弯又弹起的声音。远处传来同事们嬉闹的笑声,夹杂着烧烤架上滋滋作响的烟火气,可我越走越远,只想躲开那些热闹。
      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方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着,只是无意识地捻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在昏暗中几乎融进夜色里,却还是被我一眼认了出来。
      我没打算靠近,正想悄悄折返,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是你。”宋子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没应声,也没走。
      他掐灭了那支没点的烟,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黛安说你来了,”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我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冷冽的松香。我们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再往前一步。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你过得好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笑了笑:“挺好的。工作顺,我妈身体也还行。你呢?”
      “我也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听说你爸……节哀。”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声音低下去:“那本书……你还留着?”
      “放在书架上了。”我没提它曾陪我度过多少个失眠的夜,“不是秘密了,也不用藏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这时,远处传来黛安喊我名字的声音,大概是联谊会要开始了。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听他在身后说:“欢欢。”
      我停下脚步。
      “你和刘强分手了?”
      “分了。”我答得干脆,声音却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早就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配不上你。”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山风掠过耳畔,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意。我低头笑了笑,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终于卸下重负的平静。
      “现在说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我不再觉得‘配不上’谁了。”
      宋子骞转过身,正对着我。暮色里,他的眼神比记忆中更沉,也更亮。“那封信……”他顿了顿,“我写它的时候,其实很后悔。不是后悔写了,而是后悔太晚才说出口。”
      “可你还是说了。”我抬头看他,“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将就的时候,只有你告诉我——我值得好好过日子。”
      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黛安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这次带了点焦急。我朝她应了一声,转身对宋子骞说:“回去吧,天冷。”
      他也“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我们并肩站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山下渐渐亮起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临别前,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愿意听一个人说说话,不用等节日,也不用挑日子,随时都可以。”
      我没回答,只是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民宿的方向。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前一后。走到岔路口时,我没回头,但我知道,这一次,那道缝没有再裂开——它被山风吹过,被雪覆盖,最终长出了新的东西。
      第二天爬山的时候,我没看到宋子骞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落寞。
      山路蜿蜒向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我独自走在队伍后头,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的峰顶,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黛安中途折返回来拉我:“你怎么越走越慢?快跟上,前面有观景台,据说能看到整片云海!”
      我点点头,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不经意瞥见山腰另一条小径——那是通往后山静修院的路,人迹罕至。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深灰色大衣的一角被风吹起,又迅速隐入松林。
      可再定睛看时,只剩空荡荡的雪径和几只惊飞的山雀。
      “发什么呆?”黛安拽了拽我的袖子。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
      中午在山顶休息时,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干粮。有人说起昨晚联谊会上宋子骞没出现,还有人打趣:“听说他一个人在民宿待了一整晚,连饭都没下去吃。”
      我低头拧开保温杯,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喝了一口姜茶——还是早上出门前泡的,现在已经凉了。
      下山时,雪又悄悄飘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凉得让人清醒。走到半山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背包侧袋的拉链没拉好,水杯要掉出来了。”
      我怔住,下意识摸向背包——果然,侧袋开着一道缝,水杯的一角露在外面。
      抬头望向山顶方向,风雪迷蒙,早已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归人。
      我轻轻拉好拉链,继续往下走。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脚印,也掩去了所有迟疑。
      回到民宿时,天已擦黑。黛安忙着张罗晚饭,招呼大家去餐厅集合。我借口累了,想先回房换身干衣服。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回响,路过宋子骞房间门口时,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没停步,却在自己房门前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咳嗽声——低沉、克制,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我掏出房卡,推门进去。暖气开得很足,可指尖还是凉的。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背包随手放在床尾。拉开侧袋检查水杯,顺手把拉链拉到底。打开抽屉,动作顿了一下——书还在,但夹层似乎比早上薄了些。
      我没再细究。
      晚饭后,黛安发来消息:“你真不去泡温泉?就我们几个女同事。”
      我回:“你们去吧,我想早点睡。”
      窗外雪势渐歇,月光从云隙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清冷的银辉。我靠在窗边,望着远处山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趟团建像一场梦:遇见、交谈、错身、短信……一切都轻得没有重量,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返程大巴九点出发。别迟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书桌前,把《傲慢与偏见》从抽屉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台灯下。书页间空空如也,那张便签早已不在——或许昨晚雪夜谈话后,他就悄悄取走了。
      我关掉台灯,躺进被窝。黑暗中,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关门声,很轻,却清晰得像落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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